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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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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兄!今日與兄一晤,暢論詩詞,實乃小生平生一大快事!此等快事,豈可無美酒助興?否則,豈不是天大憾事?”

你笑著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用一種充滿“人生得意須盡歡”的豪爽語氣,對他發出了不容拒絕的“盛情邀請”。“不知粟兄可否賞臉,與小弟一同移步,去那城中頗有名氣的【瓊明酒樓】,咱們尋個雅靜處,開懷暢飲,一醉方休,繼續咱們的‘詩詞大會’如何?”

這邀請,讓粟明燭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轉而浮現出明顯的猶豫、為難與深切的窘迫。他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舊衣的衣角,支支吾吾道:

“這……這如何使得?怎好讓木兄如此破費……”

“而且……那【瓊明酒樓】,乃是……乃是‘小滇王’莊家在城中的產業,聽說……消費極為昂貴,非我等清寒之人所能問津……小弟我……實在……”

你看著他因貧窮而產生的強烈自卑與窘迫,心中瞭然,臉上卻露出更加豪邁、不容置疑的笑容,上前一步,一把攬住他瘦削的肩膀,用一種帶著江湖氣的、斬釘截鐵的語氣道:“哎!粟兄!你這便是看不起我楊某人了!”

“今日這酒,我請定了!你我兄弟一見如故,正該把酒言歡,談個痛快!些許銀錢,算得什麼?身外之物罷了!”

“你若再推辭,那便是真不把我當朋友了!”

“走!休要囉嗦,今日咱們不醉不歸!”

說完,你不由分說,半拉半拽地,將這位還有些不知所措、心中既感動又惶恐的“白衣書生”,帶離了這間充滿墨香與藥味的鬥室,走出了那壓抑的【秋風會館】後院。

午後的陽光溫暖地灑在雲州城西的街巷上,將兩人的身影拉長。你以一種“霸道”卻又不失親切的姿態,攬著粟明燭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在街上。粟明燭顯然極不習慣這種親密的肢體接觸和在街市上被人如此“挾持”前行,顯得十分侷促,腳步都有些踉蹌,清澈的眼睛不時偷偷打量周圍路人投來的各異目光,臉上發燒,手足無措。

而你,則完全是另一番氣象。昂首挺胸,步履從容,臉上帶著那種見慣了大場麵、對周遭目光毫不在意的灑脫微笑,甚至隱隱有種“帶著小弟見世麵”的“大哥”風範。你們二人,一個窘迫寒酸,一個“強橫”瀟灑,形成了極為鮮明的對比,引得沿途不少行人側目。

你們很快來到了位於雲州城中心繁華地段的【瓊明酒樓】。這酒樓雖非頂級奢華,但三層高的吊腳樓式建築,以本地優質楠木與青石搭建,雕樑畫棟,氣派不凡。門口高懸的“瓊明酒樓”燙金匾額,筆力雄渾,昭示著其不凡的背景——正是“小滇王”莊家在城中的重要產業之一。

門口身著嶄新綢緞短打、眼神伶俐的店小二,遠遠看見你們這對“組合”,目光在粟明燭那身寒酸破舊的書生袍上打了個轉,眼中立刻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鄙夷與輕視。但他訓練有素,還是勉強擠出一絲職業化的假笑,上前招呼,語氣卻帶著幾分敷衍:“二位客官,裏麵請!是打尖還是住店啊?”

你甚至懶得用正眼瞧他,隻是用眼角餘光淡淡一瞥,便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帶著明顯“上位者”慣常口吻的語氣,直接吩咐道:“樓上,尋一處最清凈的雅間。”

“將你們店裏最拿手的招牌菜肴,揀精緻的,都上一道。”

“酒,要最好的陳年‘竹葉青’,先上兩壇來。”

你這番點菜,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差錢”的豪氣與對這裏規矩的熟稔。那店小二聞言,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隨即如同川劇變臉般,迅速轉化為發自內心、諂媚的恭敬與熱情!腰桿瞬間彎了下去,聲音也拔高了一個調子:“好嘞!爺!您二位樓上請!天字號雅間,貴客兩位——!”

他一邊點頭哈腰地在前麵引路,一邊用尖利的嗓門朝樓上高聲唱喏,前後態度判若兩人。

你拉著依舊雲裏霧裏、彷彿做夢般的粟明燭,在店小二殷勤備至的引領下,來到了三樓一間位置最佳、最為清幽的雅間。房間寬敞明亮,陳設雅緻,窗明幾淨,推開雕花木窗,大半個雲州城的繁華街景盡收眼底。

你隨意揮揮手,打發了還想在旁伺候的店小二。很快,一道道色香味俱全、極具滇中風味的精緻菜肴如流水般呈上:汽鍋雞、酸辣米線、雲州火腿、雕梅扣肉、砂鍋魚……以及兩壇泥封已開、酒香撲鼻的二十年陳釀“竹葉青”。

粟明燭看著這滿桌他平日隻在夢中或別人談論裡才聽說過的珍饈美味,聞著那誘人的香氣與醇厚的酒香,整個人更加手足無措,臉色漲紅,那雙慣於執筆翻書的手,竟不知該往何處擺放,眼神中充滿了不安與強烈的“不配得感”。

你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洞明,臉上卻露出一副混合了“感慨”與“滄桑”的神情。你的目光,彷彿無意地越過他的肩膀,投向窗外那車水馬龍、為生計奔波忙碌的芸芸眾生,用一種彷彿自言自語、卻又清晰傳入他耳中、充滿磁性與“悲憫”的聲音,緩緩道:“粟兄……你看這窗外,人來人往,眾生碌碌。他們每日頂風冒雨,辛勤勞作,所求的,不過是三餐溫飽,家人平安,一夕安寢。”

“而我等……自詡讀書人,空有滿腹詩書,一腔抱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於這實實在在的民生疾苦、社稷興衰,又能有多少裨益?細想來,實在是……汗顏無地。”

你端起麵前的酒杯,將清澈的酒液一飲而盡,臉上自嘲之色更濃:“尤其是像小生我這般……年近而立,功不成,名不就。整日裏看似風流,實則渾渾噩噩,將大把光陰虛擲在秦樓楚館、風花雪月之中。除了幾首酸詞,幾句歪詩,還會些什麼?每每夜深人靜,思及此處,便是萬分的慚愧,無盡的自責啊!”

你這番充滿了“自我剖析”、“深刻反思”甚至帶著點“懺悔”意味的話語,再次深深擊中了粟明燭那顆敏感而充滿“理想主義”的內心!他原本因“不配得”而產生的強烈不安,漸漸被一種強烈的“共鳴”與“知音”之感所取代。

是啊!與窗外那些為生存而苦苦掙紮的升鬥小民相比,自己那些因出身、病體而產生的“煩惱”與“不甘”,又算得了什麼呢?而眼前這位“木義”兄,明明擁有驚世駭俗的才學見識,卻能如此清醒地審視自身,有如此深刻的“自省”與“憂思”!此等境界,此等胸懷,實在令他望塵莫及,敬佩不已!

他胸中豪氣與感動交織,也端起麵前那杯從未喝過的、香氣撲鼻的美酒,學著你的樣子,一飲而盡。烈酒入喉,帶來一陣灼熱與暈眩,卻也沖開了他心中某些枷鎖。他放下酒杯,臉色更紅,眼中卻有了光,用一種充滿感慨的語氣道:“楊兄此言,實乃發人深省!字字珠璣,直指本心!小弟……受教了!”

你假裝不經意地再次為他斟滿酒,然後,用一種彷彿純粹出於學術好奇、意猶未盡的語氣,將話題引向那個最具“殺傷力”的方向:“對了,粟兄。方纔聽你論及東坡、稼軒,見解獨到,情深意切。卻不知……你對之前提及的那三首‘天外之作’,可曾有更深的回味與體悟?尤其是其中那份……‘換了人間’、‘縛住蒼龍’的……”

你的話尚未說完,粟明燭的思緒已被瞬間拉回那“精神核爆”的現場。他臉上再次泛起激動的紅潮,眼中迸發出狂熱的神采,開始滔滔不絕、語無倫次地與你探討起那三首“神作”的每一個用詞、每一種意象、每一分氣魄,完全沉浸在了那個由你構建的、超越現實的“文學神國”之中。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粟明燭本就不勝酒力,加上心情大起大落,又在你有意無意的勸酒下,終於醉意上湧,舌頭開始發直,眼神也變得迷離起來。

你看著時機成熟,便假裝隨意地,再次將話題引向那個“敏感”的領域,語氣更加溫和,彷彿隻是朋友間的酒後閑談:“粟兄,今日與你一見如故,實乃幸事。隻是……小弟看你才華橫溢,心誌高潔,卻困於這會館一隅,與那些販夫走卒、江湖術士為伍,實在是……明珠蒙塵,令人扼腕。方纔聽你提及家族與會館……似乎,有些難言之隱?”

或許是酒精的作用,或許是你營造的氛圍太過“安全”與“理解”,也或許是他內心深處積壓了太多無處傾訴的苦悶,粟明燭趴在桌上,醉眼朦朧地看著你,終於,開始了“酒後吐真言”。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哽咽與憤懣:“楊……楊兄……不,不瞞你說……別看我……粟明燭……如今這般模樣……我……我與那【秋風會館】的掌櫃……粟文康……確、確實是同宗的堂兄弟……”

“我爹……粟永清……是……是枼州粟家……現任家主粟永仁的……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隻……隻可惜……我爹孃……去得早……我又自小……這身子骨不爭氣……弱得很……”

“家裏……那些堂兄弟……瞧不起我……欺負我是個沒爹沒孃的病秧子……大伯……粟永仁……他……他也不喜歡我……覺得我丟粟家的臉……”

“就……就打發我……來這雲州……文康大哥的會館裏……說是……給口飯吃……讓我學著……管點事……”

“可文康大哥……他也……不太看得上我……嫌我……沒用……就……就給我這麼個破屋子……每月……發點……餓不死的月錢……讓我……自生自滅……”

“我……我雖是‘百濮’後裔……可……從小就喜歡……你們漢人的詩書……覺得……那裏頭……有……有另一個世界……就……就拿那點月錢……去收些舊書……看看……寫寫……也算……有個念想……”

他說得顛三倒四,淚流滿麵,將身為世家旁支、父母早亡、自身病弱、在家族中備受歧視排擠、被如同“垃圾”般打發到遠方據點、又被同宗兄長冷遇的淒涼境遇,斷斷續續地道了出來。這其中,或許有酒精的誇大,但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不甘與孤苦,卻是如此真實。

你靜靜地聽著,臉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同情與理解,不時為他斟上一杯“暖心”的酒,拍拍他的肩膀。心中卻快速分析著他話語中的資訊:枼州粟家嫡係子弟,與家主關係極近的侄兒,卻在家族內部鬥爭中失敗,被放逐到雲州會館,處於邊緣化地位。這身份,既讓他能接觸到一些粟家乃至太平道的資訊(畢竟在會館內),又因其邊緣化而不太會引起核心層的警惕。同時,他對漢文化的嚮往與自身夷人身份的潛在矛盾,以及在家族中遭受的冷遇,都讓他內心充滿了改變現狀的渴望與對“知遇之恩”的極度渴求。

這簡直是……一枚意外獲得、潛力巨大的棋子!用好了,或許能成為插入太平道與枼州粟家之間的一枚關鍵楔子。

你心中計議已定,臉上卻不動聲色。待他哭訴得差不多了,情緒稍微平復,你才溫言安慰幾句,然後,藉口“酒喝得急了,需要方便”,起身離開了雅間。

你並未去茅房,而是徑直來到一樓那間看似普通、實則戒備森嚴的賬房。賬房內,一個穿著華貴絲綢長袍、麵容精明、手指飛快撥弄著純銅算盤的中年男人,正全神貫注地核對著賬目。他正是這家【瓊明酒樓】的掌櫃,也是“小滇王”莊家前任家主莊無凡的第三子,現任家主莊學紀的同父異母弟弟——莊學義。

與莊無凡和正妻廖珍所出的嫡子莊學紀、莊學禮那等跋扈張揚不同,莊學義及其後麵幾個由白夷頭人之女所出的弟妹,性格多隱忍圓滑,善於經營。莊學義便負責管理莊家在雲州城內的酒樓、客棧等產業,是莊家外部事務的重要管事之一。

你緩步走進賬房。

莊學義聽到腳步聲,有些不悅地抬起頭——他不喜歡核賬時被人打擾。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你臉上,看清你那雖然經過偽裝、卻依舊難以完全掩蓋、久居上位的雍容氣度與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眸時,他臉上的不悅瞬間凝固,瞳孔急劇收縮!

他手中的純銅算盤,“啪”的一聲,掉在了堅硬的紫檀木桌麵上!

他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僵在椅中足足一息,隨即,彷彿彈簧般猛地從椅子上彈起!臉上血色盡褪,又迅速湧上激動的潮紅。他幾乎是踉蹌著衝到你麵前,膝蓋一軟,便要行那五體投地的大禮,口中一個“殿”字已然衝到了唇邊——

“三公子,風采依舊,本宮……甚是欣慰。”

你平靜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力量,瞬間止住了他下跪的動作,也讓他那衝到嘴邊的稱呼硬生生嚥了回去。同時,你那句“本宮”的自稱,如同驚雷,徹底證實了他的猜測,也讓他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莊學義的膝蓋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交織著極度的敬畏、激動與惶恐。他深知眼前這位“爺”的脾氣與手段,更清楚他此刻隱藏身份出現在此,必有深意。他強行穩住心神,就著那半跪不跪的尷尬姿勢,深深低下頭,用顫抖而壓抑的聲音道:“不……不知貴……貴人駕臨,小人……有失遠迎,罪該萬死!貴人但有所命,小人……萬死不辭!”

你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露出一抹極淡的、卻足以讓莊學義心安幾分的溫和笑意。

“不必多禮,起來說話。”你虛扶一下,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今日來,是有一件小事,需勞煩三公子。”

莊學義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卻依舊不敢抬頭與你平視,躬身道:“貴人請吩咐!小人必定辦妥!”

“樓上,天字號雅間,與我同飲的那位白衣書生,你可看見了?”

“看見了,看見了!小人方纔留意到,那位公子似乎……姓粟?像是枼州粟家的人?”莊學義反應極快,立刻將觀察到的情況說出。

“嗯。他叫粟明燭。確是枼州粟家人,乃現任家主粟永仁的親侄,不過……在族中不甚得誌,眼下在那秋風會館中,處境也不太好。”

你簡短說明,隨即切入正題,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千鈞:“我看此子,心性質樸,尚有可造之材,困於會館,可惜了。”

“你找個由頭,在你們莊家於雲州或附近的產業中,給他安排一個清閑體麵些的管事職位。月錢給足,食宿安排好,莫要讓人欺辱於他。”

“記住,此事需做得自然,像是你莊三公子偶然識才,惜其處境,隨手為之。絕不可讓他,或讓旁人,察覺是我的意思。”

“此事若辦得妥當,”你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向莊學義,“便算我楊儀,欠你,和你父親莊老爺子,一個人情。”

“轟——!”

最後這句話,如同九天驚雷,在莊學義腦海中炸響!他身體猛地一顫,幾乎又要跪下去,臉上瞬間湧起極度狂喜與難以置信的紅潮!整個人都因這突如其來的天大“機緣”而激動得無法自持,連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殿……貴人放心!此事包在小人身上!小人必定辦得妥妥帖帖,天衣無縫!絕不會讓粟公子有絲毫疑心,也絕不讓任何人探知是貴人安排!定讓粟公子在莊家過得舒心體麵!若……若辦砸了,小人提頭來見!”

能讓這位權傾西南、近乎“半神”的“新生居”之主、大周“男皇後”親口許諾一個人情!這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潑天富貴與護身符!莊學義隻覺得全身血液都湧上了頭頂,恨不得立刻剖心挖肝以表忠心。

你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轉身離開了賬房,彷彿隻是隨意路過,與掌櫃打了個招呼。

回到雅間,粟明燭已醉得伏在桌上,喃喃自語。你又陪他坐了片刻,飲了幾杯,才叫來夥計結賬(自然,莊學義早已吩咐,分文不敢收,隻記在他自己賬上)。然後,你親自攙扶著這個醉得腳步虛浮、神誌不清的“新晉知己”,一路將他送回了那間簡陋的秋風會館後院小屋,小心安頓在床上,蓋好薄被。

站在床前,看著粟明燭在睡夢中猶自蹙著眉頭、偶爾囈語著“換了人間……”、“縛住蒼龍……”的稚嫩臉龐,你目光沉靜。今日一番操作,詩詞碾壓以攻心,酒宴關懷以市恩,暗中安排以後路。一條若隱若現的線,已然係在了這枚意外的“棋子”身上。他會成為你插入太平道與枼州粟家的一根刺,還是能發揮更大的作用,尚需觀察與引導。

但無論如何,這步閑棋,已然落下。

你不再停留,悄然轉身,帶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將一室酒氣、墨香與一個年輕人命運的轉折點,關在了身後。你的身影無聲地融入雲州城漸深的夜色之中,彷彿從未在這秋風會館與瓊明酒樓,掀起過任何波瀾。隻有粟明燭枕邊,那本翻開的、字跡娟秀的《李後主詞集》,在從破窗漏入的冰冷月光下,泛著陳舊的微光。

此時已是亥時末刻。

喧囂沸騰了一整天的雲州城,漸漸沉寂下來。白日裏喧囂鼎沸的市井人聲、車馬嘈雜、商販吆喝,此刻都如潮水般退去,隻餘下一片近乎凝滯的、帶著深秋寒意的靜謐。空曠的街道上,唯有更夫拖著疲憊的長腔敲響的梆子聲,間或夾雜著幾聲不知從哪條深巷傳來的、透著警覺的犬吠,在青石板路與高矮錯落的屋脊之間,空洞地回蕩,更添幾分深夜的寂寥與清冷。

你離開粟明燭那間簡陋的廂房,並未直接返回客棧,而是信步走入一條無人的窄巷。巷子很黑,兩側是斑駁的高牆,牆頭生著枯草,在夜風中瑟瑟抖動。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隻有幾縷稀薄的天光,勉強勾勒出巷子幽深的輪廓。

在這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中,你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鋒利、帶著純粹職業審視意味的微笑。那笑容裡沒有絲毫屬於“楊書生”的溫和或屬於“楊皇後”的雍容,隻有獵手鎖定獵物、工匠評估材料時那種精準、冷靜、不帶感情的專業感。

你的身形,就在這抹微笑綻開的瞬間,彷彿失去了所有屬於“人”的質感與慣性。沒有預兆,沒有蓄力,甚至沒有一絲風聲或衣袂拂動的微響——你整個人,如同陽光下迅速消融的殘雪,又像是一滴濃墨滴入更深沉的墨池,就那麼自然而詭異地、徹底融入了周圍粘稠如實質的黑暗之中。

【地·幻影迷蹤步】的精髓在你腳下無聲流淌。這不是輕功,這是近乎“道”的移動藝術,每一步都暗合天地呼吸的韻律,每一寸位移都踩在光影與聲音的盲區。你的身體彷彿失去了重量,化作一縷可以被夜風隨意吹送的薄霧,或是一道本應存在於陰影中的、更深的影子。

更不用說,你那源自【神·萬民歸一功】與【天·龍鳳和鳴寶典】、經過“神之權柄”雙重淬鍊的半神之軀,早已將生命活動的一切“跡象”——呼吸、心跳、體溫、乃至生物電場的細微波動——收斂到近乎“無”的境界。再加上那近乎本能的、可完美隱匿自身“存在感”的神級被動能力,此刻的你,已不再是“潛入者”,而是化身為“黑暗”本身的一部分,是夜行於人間卻不容於凡俗感知的“幽靈”。

無聲,無息,無跡,無痕。

你如同一道擁有自主意識的幽影,沿著記憶中的路徑,再次折返,目標直指那座在夜幕籠罩下顯得比白日更加陰森、輪廓如同匍匐巨獸的【秋風會館】。

你想知道的很簡單,也很關鍵。

這會館裏,除了上午街上那位“腎虛老兄”曾提及的、坐鎮【和安醫館】的“馬道長”,真正執掌一切的核心管事,究竟是誰?那個隱藏在粟文康背後,或者與粟文康共同掌控這會館、勾連太平道與粟家、乃至西南各路勢力的“大腦”,到底是何方神聖?

你更想弄明白,像粟明燭這樣一個身負粟家嫡係血脈、飽讀詩書、胸有丘壑、尚未被太平道那套歪理邪說徹底汙染的年輕人,為何會在這本該是“本家地盤”的會館中,淪落至如此淒涼的境地?是單純的家族內鬥傾軋,是太平道對粟家旁支的刻意打壓與控製,還是其中隱藏著更複雜、更不容於人的秘密?

這背後交織的暗流,或許就藏著太平道在雲州、乃至在整個滇中佈局的某種關鍵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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