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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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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銷社內,死寂得如同墓穴。空氣不再流動,塵埃懸停在從高窗縫隙擠入的昏黃光柱中,凝滯不動。先前種種激烈情緒——憤怒、驚駭、屈辱、茫然——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猛地攥緊、揉碎,此刻隻餘下一種更深沉、更粘稠的茫然,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幾乎令人窒息。

他們低著頭,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手中那些奇特的物事上:晶瑩剔透的玻璃瓶裡,細密的氣泡無聲地附著瓶壁,又緩慢上浮,破裂;油紙包裡散發出的甜膩奶香,此刻聞來卻帶著一種陌生的、令人不安的誘惑。或許,這些他們此前不屑一顧、視為“奇技淫巧”甚至“粗鄙俗物”的東西,真的代表著一種他們全然陌生、無法理解,卻又隱隱令人心悸的全新活法。一種……不需要紫禁城,不需要爾虞我詐,也能擁有的、帶著甜味和氣泡的“生活”。

你看著他們那副失魂落魄、彷彿脊梁骨被抽走般的模樣,知道第一步的“破”已然完成。舊日幻夢的七彩泡沫,在你冰冷而殘酷的敘述下,已然“噗”地一聲,碎裂無蹤,隻留下滿地潮濕的、帶著腥味的虛無。你知道,是時候了。是該“立”起些什麼的時候了,哪怕隻是先劃下一道界限,指明一個與他們認知截然相反的方向。

你從倚靠的櫃枱邊直起身,拍了拍並無灰塵的衣襟,動作隨意,卻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凝固。你緩緩踱步,走到他們麵前。你的影子被拉長,斜斜地投在泥地上,與那些蜷縮、佝僂的身影部分重疊。你的聲音不再帶有之前的譏誚或閑聊般的隨意,而是變得溫和,卻又奇異地充滿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能穿透靈魂陰霾的力量。你環視一張張或慘白、或灰敗、或仍殘留著震撼餘波的臉,緩緩開口,問出了那個看似簡單,卻足以在他們空蕩的心湖裏投下巨石的問題:

“我這樣說,你們明白了嗎?”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寂靜中回蕩,敲打著每一隻嗡嗡作響的耳膜。

明白了嗎?明白什麼?明白他們三百年的堅持是一場可笑的幻夢?明白他們奉若神明的祖先可能是殘暴的獨夫?明白他們仇恨的敵人或許有著被逼無奈的正義?明白那至高無上的龍椅之下墊著怎樣的屍山血海?明白“堂堂正正活在陽光下”可能意味著要徹底否定過去的一切?

這問題太沉重,太鋒利,太龐雜。無人應聲。隻有更粗重的喘息,和幾道茫然抬起的視線。他們的眼神空洞,像被驟雨打濕的蜂巢,千瘡百孔,內裡一片狼藉。然而,在那片狼藉的深處,在那被連根拔起的信仰廢墟之上,卻隱隱有一點連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微弱而跳躍的火星,被你這番離經叛道卻又殘酷真實的話語,悄然點燃。那是對“另一種可能”的本能嚮往,是對“結束這老鼠般生活”的深切渴望。

他們就像一群在漆黑冰冷的地道裡盲目爬行了三百年、早已習慣了黑暗與方向的蟲子,突然被掀開了頭頂的磚石,刺目的陽光毫無徵兆地傾瀉下來,灼傷了他們的複眼,也讓他們第一次,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地道之外那個廣闊、陌生、令人畏懼卻又不由自主被吸引的世界。

你接收到了那些視線中複雜難言的資訊——迷茫、震撼、一絲痛苦的掙紮,以及那一點點微弱卻真實的、對光明的渴求。你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可以再加一把柴,將這混沌的、充滿不確定性的狀態,導向一個更清晰、也更具有衝擊力的方向——一個足以將他們心中那尊名為“復辟”的朽爛神像徹底焚毀、揚灰的方向。

“我知道,你們一時半會還想不明白。腦子裏一團亂麻,覺得我說的是天方夜譚,或者……覺得我瘋了。”你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理解般的寬和,但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心頭猛地一跳,“沒關係。想不通,可以先放著。我現在,可以給你們指一條路——”

你刻意停頓,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確保他們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供銷社內落針可聞,連那隻橘貓都似乎感受到了不尋常的氣氛,在貨架高處弓起背,豎起了尾巴。

你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卻更清晰,一字一頓,如同鈍器敲擊朽木:

“——一條造反,必定成功的明路。”

造反?

必定成功?

這幾個字,像帶著鉤子的火種,猛地投進了眾人那幾乎已成灰燼的心湖深處!死灰之下,尚未完全冷卻的餘燼被瞬間點燃,爆出一蓬短暫而灼熱的火星!就連一直沉浸在巨大羞恥與自我懷疑中、彷彿魂遊天外的薑雲帆,也倏然抬起了頭!他眼中那死寂的晦暗被驟然刺破,迸射出一絲難以置信、混合著本能渴望與警惕的精光。其他薑氏族人更是渾身劇震,下意識地挺直了佝僂的脊背,脖頸前伸,耳朵豎起,每一個毛孔都在拚命捕捉你接下來的話語。希望!絕境之中,竟然還有“明路”?還是“必定成功”的明路!難道……這位身份詭秘、手段莫測的“親戚”,之前所言種種,皆是鋪墊?此刻纔要圖窮匕見,展示屬於薑氏子孫的、足以翻盤的真正“屠龍術”?

然而,你接下來說出的話,卻非但不是他們想像中的高深謀略、王霸之道,反而像一瓢混雜著冰碴、汙泥、穢物甚至血水的髒水,劈頭蓋臉,從他們剛剛升起希冀的頭頂,毫不留情地澆了下去,瞬間冷徹骨髓,更帶來難以言喻的噁心與屈辱。

“首先,”你的聲音平穩得殘酷,彷彿在陳述一項再普通不過的耕作流程,“去找那些災荒最嚴重、赤地千裡、易子而食,而朝廷官吏要麼束手無策、要麼趁機盤剝、完全不管百姓死活的地方。”

眾人臉上露出困惑。救災?這與造反何乾?與“必定成功”何乾?縱然心中疑竇叢生,但“必定成功”四字如同魔咒,讓他們強壓不耐,繼續聆聽。

你的敘述繼續,冰冷,細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麵感:

“然後,散盡家財——對,就是你們藏了三百年的那些金銀細軟、古玩字畫、田產地契——傾家蕩產,去把那些餓得隻剩一把骨頭、躺在路邊等死、身上連片完整遮羞布都沒有的災民,一個、一個,從閻王爺的生死簿上,搶回來。”

傾家蕩產?救那些……災民?薑雲帆的眉頭死死擰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其他族人臉上也寫滿了不解與隱隱的排斥。他們積累財富,是為“大業”儲備資糧,怎能如此“浪費”在那些螻蟻般的賤民身上?

你沒有給他們質疑的時間,語氣陡然加快,帶著一種近乎熾熱,卻又冰冷無比的煽動性:

“救活他們,隻是開始。告訴他們,官府糧倉裡堆滿了餵飽所有人的糧食,府庫中白銀多得生了黑銹,而他們的父母妻兒正在啃食觀音土,正在變成別人鍋裡的肉!”

“告訴他們,不想全家死絕,就跟著你們!拿起鋤頭、鐮刀、削尖的木棍,去砸開那該死的官倉!去衝垮那吃人的府庫!把本該屬於他們的糧食、銀錢,搶回來!分下去!讓該活的人,活下去!”

你的聲音在寂靜的供銷社內回蕩,帶著金鐵交鳴般的鏗鏘,卻又瀰漫著濃烈的血腥與泥濘氣息。你描繪的不是運籌帷幄的廟堂之爭,不是高歌猛進的王師北伐,而是最**、最野蠻、最不堪的生存搏殺,是無數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絕望之人,在死亡逼迫下爆發出的、足以摧毀一切秩序的狂暴力量。

“就這樣,帶著他們,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打,一個縣城一個縣城地奪。官府派兵來剿,就跟他們周旋;地主豪紳結寨自保,就打破他們的塢堡。沒有糧了,就去搶大戶的;沒有刀了,就從官兵手裏奪。像野火,像瘟疫,像潰堤的洪水,在這片土地上燒下去,蔓延開去。”

你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張因極度震驚和荒謬而扭曲的臉,最後吐出的話語,卻輕得像一聲嘆息,又重得像最後的判詞:

“堅持不懈,戰鬥個一二十年,別放棄。也許,殺光了所有攔路的,殺到再也無人敢站在對麵,殺到所有人都習慣跟著你們分糧、跟著你們活命的時候……”

你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這江山,就又能姓薑了。”

如果說之前的話語是冰水,那麼此刻,就是將他們直接扔進了糞坑,還按著頭讓他們咀嚼那汙穢的泥漿!砸官倉?搶府庫?像流寇一樣流竄?戰鬥一二十年?這……這就是“必定成功的明路”?這根本就是最下作、最不堪、最令他們不齒的“流賊”做派!是他們史書都不屑多記一筆的“蛾賊”、“亂民”之路!

他們是誰?是流淌著天命所歸的真龍血脈!是詩禮傳家的天潢貴胄!他們夢想的“光復”,是潛龍在淵,積蓄力量;是結交豪傑,暗蓄死士;是窺伺天時,一朝而動;是傳檄四方,天下景從!是堂堂正正之師,是弔民伐罪之義旅!哪怕最後難免廝殺,也應是名將交鋒,奇謀迭出,是足以載入史冊的波瀾壯闊!

而你,卻讓他們去學那些渾身散發著汗臭、血腥和愚昧氣息的泥腿子,去乾打家劫舍、朝不保夕的土匪勾當?還要幹上一二十年?這不僅是侮辱,這是將他們三百年來小心翼翼維繫的那點高貴身份和驕傲,徹底踩進爛泥裡,還要反覆碾踏!

“荒謬!無恥!荒謬絕倫!”

一個坐在後排、麵容粗豪、身穿勁裝的漢子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他身下的破木凳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臉色漲得通紅,額上青筋暴跳,指著你的手指因極度的憤怒而劇烈顫抖,聲音因激動而嘶啞變調:“我薑氏乃大齊貴胄,真龍之後!復國大業,靠的是天命人心,是經天緯地之才,是運籌帷幄之智!豈能……豈能效仿那等蠹賊流寇的下作勾當!你這是在羞辱我等!羞辱我大齊諸位列祖列宗!”

他的話,像火星濺入了油鍋,瞬間點燃了眾人壓抑已久的屈辱與怒火。一時間,怒斥聲、反駁聲、兵器與衣物的摩擦聲再次響起,雖然比之前微弱,卻充滿了被逼到絕境般的激烈。他們瞪著你的眼神,不再是單純的恐懼或茫然,而是充滿了被嚴重褻瀆後的熊熊怒火。讓他們與“賤民”為伍已難以接受,竟還要他們去學“賤民”中最不堪的“造反”方式?這比直接殺了他們,更讓他們感到奇恥大辱!

麵對這驟然升騰、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憤慨,你非但沒有動怒,反而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很輕,很短促,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居高臨下的憐憫,以及一絲淡淡的、冰冷的嘲諷。你甚至微微搖了搖頭,彷彿在感嘆他們的冥頑不靈。

你緩緩起身,踱到那怒髮衝冠的勁裝大漢麵前。你的步伐很穩,目光平靜地落在他因激動而猙獰的臉上,直到他被你看得心頭莫名發毛,那衝天的怒氣竟不由自主地滯了一滯,喉結滾動,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撞在了身後的貨架上,引得幾個玻璃瓶一陣輕晃。

就在這氣氛凝滯的瞬間,你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釘,狠狠鑿進眾人的耳膜,鑿進他們那搖搖欲墜的認知壁壘:

“因為——”

你拖長了語調,目光如冷電,掃過每一張寫滿憤怒與不解的臉,然後,一字一頓,石破天驚:

“姬家,當年,就是這樣奪位的!”

“姬家……就是這樣奪位的?”

這句話,像一道無聲卻撕裂天穹的霹靂,又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猛地捅進了所有人的腦子裏,然後狠狠攪動!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碎裂!那勁裝大漢臉上暴怒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片死人般的慘青,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嗬嗬的抽氣聲。其他人更是如遭雷擊,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化作難以置信的驚駭與獃滯,彷彿集體目睹了這世間最不可能、最顛覆認知的恐怖景象。

姬家?大周朝的開國太祖?那個被史書描繪成“天命所歸”、“神武英明”、“拯生民於水火”的聖主明君?那個他們薑氏三百年恨之入骨、卻又不得不承認其“得國之正”的篡逆者?

他……是“這樣”奪位的?

“這樣”——是像你剛才描述的那樣,去災荒之地,傾家蕩產救難民?是鼓動饑民砸官倉、搶府庫?是像流寇一樣戰鬥一二十年?

不!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他們自幼誦讀的史冊,家族秘傳的口述,甚至民間流傳的話本,無不是將大周太祖描繪成一位應運而生的真命天子。他或許是起於微末,但那是“天將降大任”;他或許曾與草莽為伍,但那叫“聚義”;他推翻大齊,那是“順天應人”、“弔民伐罪”!他的軍隊,是“仁義之師”;他的麾下,是“豪傑景從”!史書的春秋筆法,早已將一切不堪的、血腥的、屬於“流賊”的底色,塗抹上了天命所歸的金光與為民請命的悲情。

而你現在,卻要用最粗糲、最直白、最不加掩飾的語言,將那層金光熠熠的油彩,連同下麵乾涸的血痂與汙垢,一同狠狠撕下?!

你沒有給他們任何消化這驚世駭俗之言的時間,彷彿嫌這衝擊還不夠徹底,不夠將他們那早已搖搖欲墜的驕傲與認知碾成齏粉。你微微仰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這昏暗供銷社的屋頂,投向了三百年前那片烽火連天、餓殍遍野的時空,用一種近乎吟誦般,卻又冰冷刻骨到極致的語調,將那個被重重粉飾的、血腥而狼狽的“真相”,血淋淋地攤開在他們麵前:

“什麼‘受命於天’?什麼‘神武英略’?什麼‘仁義佈於四海’?”你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誚與嘲弄,彷彿在點評一出荒謬絕倫的鬧劇,“那都是後世史官,為了給新主子臉上貼金,絞盡腦汁編出來‘為尊者諱’的屁話!”

“屁話”二字,你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如同重鎚,狠狠砸在眾人心頭。

然後,你的目光猛地收回,如同實質般刺向那個麵如死灰的勁裝大漢,刺向每一個呆若木雞的薑氏族人,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種拷問靈魂般的尖銳:

“我隻問在座各位!”

你抬手,指向北方,彷彿指向那片他們魂牽夢縈又恨之入骨的中原故土,指向那個他們無數次在族譜和密圖中摩挲的地名:

“你們誰能想到——誰能相信!當年隴東山區,一個窮得叮噹響、連自家婆娘都養活不起的富民縣小小驛卒,一個替官府跑腿送信、看人臉色的最卑賤胥吏,就是靠著這等你們眼中‘下九流’、‘土匪行徑’的勾當,硬生生從咱們薑家手裏,奪走了這萬裡江山!”

你的聲音在空曠的店內回蕩,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們的靈魂上:

“把你們,把你們的祖宗,把咱們這一大家子,”你用力揮手指了一圈,將所有人囊括在內,語氣沉重如鐵,“像趕喪家之犬一樣,從世代居住的錦繡中原,一路追殺,趕到了這滇黔邊荒、瘴癘橫行之地!讓你們像陰溝裡的老鼠,躲躲藏藏,苟活了整整三百年!”

“咱們薑家”、“咱們這一大家子”……你用最樸素、最紮心的字眼,將他們強行拉入同一個悲慘的敘事,共享那份源自血脈、卻遲來了三百年的失敗與巨大屈辱。

那個剛才還怒髮衝冠、斥責你“羞辱列祖列宗”的勁裝大漢,此刻像被抽走了全身骨頭,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直接癱跪在地。他雙眼空洞無神,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反覆喃喃,聲音嘶啞微弱,如同夢囈:“驛卒……驛卒……流賊……原來……原來奪了江山的……真是流賊……真是……這樣奪的……”信仰崩塌的聲音,細微而清晰。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裏去。有人雙手抱頭,指甲深深掐進髮髻,身體篩糠般顫抖;有人死死捂住嘴,卻仍有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從指縫溢位;更多的人,包括薑雲帆,隻是獃獃地坐著,眼神失去了所有神采,彷彿靈魂已從軀殼中飄走,隻留下一具具被殘酷真相徹底擊垮的、空蕩蕩的皮囊。

他們堅持了三百年的“復辟大夢”,那建立在“天命在我”、“血統高貴”、“逆臣篡國”基礎上的、支撐著他們在黑暗中前行的全部精神支柱,在這一刻,被你用最殘酷、最直白、最不容辯駁的方式——用敵人成功的、他們卻鄙夷不屑的“路徑”,徹底擊碎了,碾成了粉末,隨風飄散。他們悲哀地、絕望地發現,自己以及自己的祖先,非但不是天命所歸、蒙塵的明珠,反而可能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信錯了神,恨錯了人。他們所珍視的、為之付出一切的“高貴”與“正統”,在**露骨的歷史暴力麵前,脆弱得如同一張浸濕的草紙。而他們,既沒有勇氣去走那條骯髒血腥卻可能成功的“流賊”之路,似乎也失去了繼續秉持舊日幻夢的資格。

他們,成了真正的笑話。一場持續了三百年,犧牲了無數生命,浸透了無數血淚、巨大而荒誕的笑話。

而你,就是那個微笑著、用最平靜的語氣,為他們揭開這笑話最後帷幕的人。

你看著他們那副可憐、可悲、又可嘆的模樣,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反而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或許可以稱之為憐憫,但更多的是塵埃落定後的平靜。你知道,摧毀的工作已經完成,舊的廟宇已然坍圮,現在,該是在廢墟上,為他們指出一條或許能通往外界的、狹窄而真實的小徑了——哪怕這條小徑,需要他們承認自己過去三百年的荒謬。

你再次邁開腳步,走到他們中間。你的影子覆蓋了癱跪於地的勁裝大漢,也籠罩了失魂落魄的薑雲帆。你的聲音不再有之前的冰冷與嘲諷,也不再刻意煽動,而是變得溫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導師般的引導意味:

“我明白,你們現在心裏頭,怕是比打翻了調料鋪子還亂,覺得天塌了,地陷了,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傻瓜,白白活了這麼多年,白白恨了這麼多年,是不是?”

你的話,像一隻帶著薄繭卻意外溫柔的手,輕輕拂過他們那血淋淋的、裸露的傷口。沒有斥責,沒有鄙夷,隻有一種平靜的理解。這理解,比任何激烈的言辭都更具穿透力。幾個年紀稍輕的,聞言身體猛地一顫,死死咬住嘴唇,眼圈卻不受控製地紅了。薑雲帆空洞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緩緩轉向你,那裏麵是一片荒蕪的灰敗。

“但,這怪不了你們。”

你迎著他們的目光,緩緩搖頭,語氣肯定,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奇特力量。

“真的,怪不了你們任何人。”

你抬起手,指了指角落裏一直沉默佝僂、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薑尚,聲音在寂靜中清晰傳遞:

“要怪,隻能怪家裏,一代傳一代,都不敢、也不願意,去認這個錯!不敢去扒開祖墳,看看裏麵埋著的,到底是金玉,還是敗絮!就算是年紀最大、輩分最高的九爺爺,”你的目光掃過薑尚那瞬間更加佝僂的背影,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他也是生在大周朝,長在大周朝的人。家裏,早就沒有親眼見過前朝末日、親身經歷過那場翻天覆地的人了!”

這句話,如同一道赦免的符咒,又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輕輕劃開了那膿瘡,釋放出積壓了三百年的毒血。不是你們的錯,是“家裏”的錯,是傳承的錯,是那不敢直麵真相的懦弱與偏執的錯。薑尚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老淚縱橫,卻死死咬著牙,沒有發出聲音。而其他薑氏族人,那灰敗的眼神中,也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那壓得他們喘不過氣、幾乎要徹底壓垮他們的、名為“愚蠢”和“無能”的巨石,被你輕輕挪開了一絲縫隙。是啊,他們生下來就被灌輸了這一切,他們隻是沿著祖先用血淚和謊言鋪就的道路,閉著眼走了下去,走了三百年。

你看著他們眼神中那細微的變化——痛苦稍減,自我譴責稍緩,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更深的困惑,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真相”的渴求。你再次提及自己的身份,用一種最樸素、最能消弭距離的方式:

“我,楊儀,西河府駱川縣太康鎮一個鄉下秀纔出身。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讀的書多了點,雜了點。”

“秀才”的身份,在此刻此地,具有一種奇特的說服力。讀書人,尤其是能接觸史書、有自己思考的讀書人,在某種程度上,代表著“道理”和“真相”。而你坦然提及的“鄉下”出身,非但沒有減損這份說服力,反而增添了一種來自民間的、未經粉飾的質樸真實感。

“翻看前朝故紙,考據本朝實錄,是我的課業,也是我的興趣。”你的聲音平穩下來,如同一個耐心的說書先生,準備講述一段塵封的往事,“也正是從那些發黃卷冊的字裏行間,從那些被刻意塗抹、語焉不詳的記述背後,我才一點點拚湊出來,咱們薑家——”

你再次用了“咱們薑家”這個稱呼,自然而親切,卻讓眾人心頭一顫。

“——到底是怎麼把祖宗傳下來的大齊基業,給弄丟的。”

“怎麼弄丟的?”薑雲帆嘶啞的聲音響起,乾澀得像砂紙摩擦。他抬起頭,眼中那荒蕪的灰敗裡,燃起兩簇幽暗的、執拗的火苗。他必須知道,他必須弄清楚,這壓垮了他們三百年、名為“亡國”的巨石,到底是如何落下,又是為何落下。

在所有人近乎屏息的凝視下,你開始了講述。你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遙遠舊聞,但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最鋒利的刻刀,蘸著濃墨與血汙,將一幅慘絕人寰、令人窒息的末世畫卷,毫不留情地、一筆一劃地刻進了他們的腦海,刻進了他們的骨髓深處。

“三百二十一年前,隆熙四十七年,隴東、關中,大旱。”

你以一個具體的時間、具體的地點開篇,瞬間將所有人拉入了那個炙熱而絕望的遙遠時空。

“連續十一個月,滴雨未下。”

“十一個月……”有人下意識地喃喃重複,聲音顫抖。十一個月無雨,對於任何稍有常識的人而言,都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赤地千裡,河流乾涸見底,大地龜裂的縫隙能塞進成年人的拳頭。田裏的禾苗,早成了枯黃的乾草,一點就著。”你的描述簡潔而精準,畫麵感極強,“糧食?顆粒無收。樹皮?草根?早就被扒光了。一開始,還能挖點觀音土,和著野菜熬粥,後來,連不噎嗓子的細土都成了搶手貨。”

供銷社內靜得可怕,隻有你平靜的敘述聲,和眾人愈發粗重壓抑的呼吸。

“而咱們家那位末代皇帝,”你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冰冷刺骨,帶著毫不掩飾的、深入骨髓的鄙夷與憎惡,“咱們的好祖宗,隆熙帝,他在幹什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他看到各地急報,看到餓瘋了的災民開始衝擊縣衙,砸開官倉,搶奪那本應發放卻早已黴爛或被貪墨的糧食以求活命。他做的,不是開倉放糧,不是賑濟災民,不是懲治貪腐——”

你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迸出來的冰碴:

“他嚇得魂飛魄散!他怕了!他怕這些他眼中的‘刁民’、‘螻蟻’造他的反!他下了一道旨意,一道喪盡天良、人神共憤的旨意!”

你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刀,緩緩掃過每一張慘白的麵孔,然後,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吐出那道將薑氏江山徹底推向深淵的催命符:

“他下令,關閉所有通往災區的關隘、渡口!嚴密封鎖!一粒米,一口糧,都不準進入災區!他要活活餓死他們!餓死所有可能變成‘亂民’的人!”

“轟——!”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這如此直接、如此殘忍、如此突破人性底線的描述,所有人還是如遭雷擊,渾身劇震!薑雲帆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他卻渾然不覺。那個癱跪在地的勁裝大漢,更是猛地抬頭,雙目赤紅,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彷彿想怒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封鎖災區!活活餓死子民!這……這簡直是曠古未聞的暴行!是魔鬼才會做出的決定!

你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用更冰冷、更細緻的筆觸,描繪著那人間地獄的景象:

“餓殍遍野,已不足以形容。屍體堆積在路邊,河道旁,村口,無人掩埋,也無力掩埋。很快,屍體在毒辣的日頭下變成一具具漆黑的乾屍。”

“易子而食?不,那還是‘早期’的景象。到後來,易無可易,食無可食。活人餓得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爬都爬不到有水源的地方。很多人,就是抱著親戚、鄰人甚至陌生人的乾癟屍體,徒勞地啃咬著那早已失去水分、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皮肉,然後,保持著這個姿態,活活餓死,渴死。”

“啐!”一個年輕女子終於忍不住,猛地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臉色慘白如紙。其他人也胃裏翻江倒海,冷汗涔涔而下,彷彿那慘絕人寰的景象就在眼前。

“而這個時候,咱們那位好祖宗,咱們的隆熙皇帝,在做什麼呢?”你的語氣忽然變得奇異,帶著一種極致的諷刺,彷彿在講述一個荒誕不經的笑話:

“他在他的京城,他的紫禁城裏,大興土木,修建新的宮殿,極盡奢華!他在全國選秀,充實後宮,夜夜笙歌!他甚至,給他最寵愛的一隻西域進貢的獅子狗,穿上了特製的麒麟袍,封它為‘平寇大將軍’,賜金印,享俸祿!”

“噗——!”有人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荒謬。給狗封將軍?在餓殍千裡、人相食的時候?

你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寒冬臘月裡颳起的刀子風:

“這還不夠!為了證明他‘德被蒼天’,為了營造‘天下太平’的假象,他下令,在京城最高的幾座宮殿樓宇之上,懸掛起用最上等絲綢織就,足有數裡長的彩色帷幔!美其名曰:‘彩雲祥瑞’,昭示天下,盛世依舊,國泰民安!”

“彩雲祥瑞……彩雲祥瑞……”薑雲帆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黑,胸膛劇烈起伏,彷彿下一秒就要炸開。極致的奢靡,極致的虛偽,極致的殘忍,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一邊是千裡餓殍,人間地獄;一邊是綵綢高掛,醉生夢死!這強烈的對比,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後來,”你的敘述回到了那種冰冷的平靜,但越是平靜,越讓人不寒而慄,“當封鎖無效,當飢餓超越了死亡的恐懼,當那些僥倖未死、被逼到絕境的災民,終於徹底紅了眼,變成了真正的‘流賊’,開始像瘟疫一樣蔓延,衝擊州縣,他也終於‘醒’了。”

“他沒有賑濟,沒有安撫,沒有給這些被他和他的朝廷逼到絕路上的人,哪怕一絲一毫的生路。”你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一種凍結靈魂的寒意,“他做的,是鼓動,是懸賞,是命令那些還忠於他的將領,比如當時的鎮南大將軍栗冠勇之流,率領著仍舊吃得飽飯、穿得起甲冑的朝廷大軍——”

你頓了頓,目光如冰錐,刺向每一個人:

“去屠殺。”

“去屠殺那些麵黃肌瘦、拿著鋤頭、木棍、菜刀,隻為了一口吃的而拚命的老弱婦孺!”

“殺!殺光!一個不留!”

“殺完了,還不夠。為了‘震懾宵小’,為了‘彰顯武功’,他們將砍下的、數以萬計的、那些他們本該保護的子民的頭顱,在官道旁,在縣城外,堆成了一座座高高聳立的——”

你吐出了那兩個血腥無比、沉重無比的字:

“京觀。”

“京觀……”

死寂。死一般的寂靜。

這兩個字,像兩塊萬鈞巨石,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砸得他們神魂俱裂,肝膽欲碎!他們都是習武之人,或熟知歷史,自然明白“京觀”意味著什麼。那是勝利者炫耀武功、震懾敵人的方式,通常用敵軍的首級堆積而成。可他們聽到了什麼?用自己子民的頭顱?堆積成山?隻為恐嚇其他同樣活不下去的子民?!

這是何等的喪心病狂!

何等的令人髮指!

何等的……自絕於天!

“嘔——!”更多的人忍不住彎腰乾嘔起來,儘管胃裏早已空空如也。那錦衣大漢雙目盡赤,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泥地上,砸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隻是嘶聲低吼:“畜生!畜生啊!!!”

薑雲帆死死咬著牙,牙齦都滲出了血,鹹腥的味道在口腔蔓延。他彷彿看到了,三百年前,那烈日灼燒的大地上,一座座由無數蓬頭垢麵、死不瞑目的頭顱堆成的、散發著衝天血腥和腐臭的“山”。那些空洞的眼睛,彷彿都在看著他,看著他們這些所謂的“後裔”。無邊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凍結了血液,凍結了思維。

你看著他們那副如喪考妣、痛不欲生的模樣,知道最後的時機已然成熟。你向前踏出一步,聲音不大,卻如同黃鐘大呂,帶著最終審判般的凜然與沉重,敲響在眾人靈魂的最深處:

“看到了嗎?聽清楚了嗎?”

“這就是你們的祖宗,隆熙皇帝,對待他口口聲聲‘子民’的方式!”

“他,不把他們當人看。在他眼裏,那些餓得皮包骨頭、易子而食的,不是他的百姓,是可能威脅他龍椅的‘亂民’!是必須清除的‘螻蟻’!是彰顯他權威的‘京觀材料’!”

你的目光銳利如刀,剖開一切虛偽的掩飾:

“所以,當這些被他逼到絕路、被他像豬狗一樣屠殺的‘螻蟻’當中,終於有人掙紮著爬了出來,拿起了刀,並且發現,原來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並不比他們高貴,一刀砍下去,也會流血,也會死的時候——”

你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吐出那最後的、也是最終的答案,那遲來了三百年的、血淋淋的真相:

“他們憑什麼不恨?!”

“他們憑什麼,不對姓薑的,恨之入骨,趕盡殺絕?!”

“因為如果失敗的是他們,落在你們那位好祖宗,落在你們這些‘天潢貴胄’手裏——”

你的聲音陡然拔到最高,帶著一種撕心裂肺般的詰問,在狹小的供銷社內轟然炸響:

“他們,死得隻會更慘!更慘一萬倍!!!”

“噗——!”

薑雲帆再也支撐不住,一直強行壓抑在胸口的、那混合了極致羞恥、無邊憤怒、信仰崩塌後的虛無以及此刻聽聞真相的滔天悲愴的狂暴氣血,終於徹底失控,猛地衝破了喉嚨的封鎖!他身體劇震,猛地向前一撲,一大口殷紅的鮮血,如同怒放的血色之花,噴灑在身前佈滿灰塵的泥地上,觸目驚心!

他並未倒下,而是用顫抖的雙臂死死撐住地麵,頭顱深埋,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孤狼般的嗚咽。那不是悲傷的哭泣,而是信仰徹底粉碎、靈魂無所依憑後,最絕望、最痛苦的嘶嚎。

“我們……我們算什麼東西……我們三百年來……到底在為什麼而活啊……!!!”

他猛地抬起頭,滿臉血汙與淚痕混雜,原本俊美的臉龐扭曲得不成樣子,眼中充滿了無盡的痛苦、悔恨與自我憎惡。他嘶吼著,聲音沙啞破碎,彷彿用盡了畢生的力氣:

“我們恨!我們處心積慮!我們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躲躲藏藏!我們每一代人,都活在對姬家的仇恨裡!都夢想著奪回那……那用無數子民的血肉和白骨壘成的龍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瘋狂地大笑起來,笑聲淒厲如梟,眼淚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我們恨錯了人!我們效忠錯了祖宗!我們纔是這天下……最大的笑話!最蠢的蠢貨!最該死的……餘孽!!!”

他的嘶吼與狂笑,像一道決堤的洪水,徹底衝垮了所有人最後的心防。壓抑了三百年的痛苦、迷茫、憤懣、屈辱,以及此刻那排山倒海般湧來的、對自身和祖先的極致憎惡與羞恥,如同火山般噴發出來!

“嗚啊啊啊——!!!”那個癱跪在地的勁裝大漢,再也忍不住,抱頭痛哭,哭聲如同負傷的野獸,充滿了絕望與不甘。

“爹!娘!祖父!我們……我們都錯了啊!!”一個中年婦人跪倒在地,以頭搶地,泣不成聲。

“列祖列宗……你們……你們為何要如此啊!為何要造下如此罪孽,讓我等子孫後代,永世蒙羞,永世不得超生啊!!”一個鬚髮灰白的老者老淚縱橫,捶胸頓足。

供銷社內,頓時被一片悲聲淹沒。哭聲、吼聲、捶打地麵的悶響、以頭撞柱的咚咚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幅絕望至極的圖景。他們哭的,是自己被謊言矇蔽、虛度了的光陰與生命;他們吼的,是那將他們拖入無盡黑暗與恥辱的、年號為“隆熙”的祖先;他們憎惡的,是那三百年來如同跗骨之蛆般纏繞著他們、吸食著他們血液的、名為“復辟”的幻夢。

你靜靜地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他們崩潰,看著他們痛哭,看著他們將三百年來積壓在心底的所有膿血、所有毒素,通過這最激烈的方式,徹底宣洩出來。你沒有勸阻,也沒有安慰,隻是如同一個冷靜的醫者,看著病人服下猛葯後必然出現的劇烈反應。

這場靈魂的嚎哭與自我的淩遲,持續了不知多久。直到聲嘶力竭,直到淚乾力竭,直到所有人都癱軟在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隻剩下粗重而疲憊的喘息,在瀰漫著灰塵與淚水泥土氣息的空氣中回蕩。

他們一個個衣衫不整,髮髻散亂,臉上涕淚與塵土混雜交錯,狼狽不堪到了極點。任何一絲一毫“天潢貴胄”的氣度與風儀,在此刻都已蕩然無存。他們就像一群剛剛從最深、最黑暗的噩夢中掙紮醒來,發現自己滿身汙穢、躺在泥濘之中的可憐蟲。

但是,他們的眼神,卻變了。

那曾經充斥其中的、如同火焰般燃燒了三百年的偏執與仇恨,熄滅了。那支撐著他們在黑暗中前行的、名為“復國”的虛妄支柱,崩塌了。那矇蔽了他們雙眼、讓他們看不見真實世界的、名為“血統”與“天命”的迷霧,散去了。

剩下的,是一片廢墟般的荒涼,是劫後餘生的茫然,但在這茫然的最深處,在那被淚水沖刷乾淨的眼眸最底層,卻隱隱約約,有了一點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光。

那是對“過去”的徹底訣別。

那是對“真相”的艱難接受。

那或許,也是對“未來”的,一絲茫然、卻不再被仇恨驅使的、微弱的探尋。

你看著他們,看著這群終於從一場持續了三百年的、集體性的癔症中,痛苦而緩慢地蘇醒過來的靈魂,緩緩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供銷社內,塵埃在從門板縫隙透入的最後幾縷夕陽光柱中,緩緩沉降。漫長的下午,即將過去。而某些東西,已然被永遠地埋葬在了這個下午。某些新的,或許更艱難,卻也更真實的東西,正在這片被淚水浸透的廢墟上,悄然萌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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