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這一次的寂靜,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絕望。隻有粗重而不穩的喘息聲,從各個角落響起,像破舊的風箱。那些之前還昂著頭、挺著胸,用挑剔和傲慢的目光打量這間“雜貨鋪”的“天潢貴胄”們,此刻都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個個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失魂落魄。他們下意識地、踉蹌地走進店內,尋找著可以支撐身體的東西——那些他們剛才還不屑一顧的簡陋長凳、空木箱,甚至直接靠著冰冷的貨架,緩緩滑坐在地。他們需要坐下,因為他們雙腿發軟,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和靈魂的震顫。
你靜靜地站在櫃枱後,看著他們如同被暴風雨摧折過的蘆葦,看著他們臉上交織的震驚、恐懼、茫然、以及深入骨髓的頹喪。你知道,第一步,摧毀他們舊有的驕傲與認知,已經完成。現在,該是第二步,建立新的秩序,給予他們選擇——或者說,根本沒有選擇。
片刻之後,你才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似乎對眼前這群人的“乖巧”表示滿意。你伸手,將那塊彷彿重若千鈞的赤金令牌,從櫃枱上一把抓起,動作隨意得像收起一枚銅錢,重新塞回懷裏。那暗金色的光芒消失在粗布衣衫之下,彷彿從未出現過,但它所帶來的威壓與震撼,卻已深深烙印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
你再次環視眾人,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近乎溫和的審視,彷彿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話語並非出自你口。你的聲音也恢復了一種奇異的平和,就像在招呼遠道而來、略有些拘謹的親戚:
“我這次,是以瑞王府最後幾個倖存者的身份,想和大夥聊聊家常,談談感想。”
你的語氣如此尋常,以至於“聊聊家常,談談感想”這幾個字,在此情此景下,顯得無比荒謬,又無比驚心。
你頓了頓,目光在薑雲帆、薑玉芝等人臉上逐一停留片刻,然後緩緩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寬宏大量的承諾:
“你們有問題,我楊儀,有問必答。”
“楊儀”。
你終於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一個簡單、甚至有些普通的名字。但此刻,這個名字落在眾人耳中,卻彷彿帶著千鈞的重量,與“瑞王遺孤”、“女帝之夫”、“弒父者”、“令牌持有者”這些令人眩暈的頭銜緊緊捆綁在一起,散發出難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氣息。
供銷社內,死寂在蔓延,濃重得如同化不開的墨。光線從高高的氣窗和門板縫隙擠入,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空間,塵埃在其中無聲浮沉,像無數迷惘的魂靈。那幾十個從天南海北、懷揣著不同心思匯聚於此的薑氏精英,此刻癱坐在長椅、長凳或乾脆倚著貨架、櫥櫃,姿態各異,卻統一地失去了所有生氣。他們眼神渙散,臉色灰敗,胸膛劇烈起伏著,試圖從那令人窒息的資訊轟炸中攫取一絲氧氣。你剛才那幾句話,不僅擊碎了他們身為“前朝貴胄”的驕傲外殼,更將他們拖入了一個充滿悖論、血腥與絕對力量的恐怖漩渦,認知的根基已然崩塌,隻剩下茫然的碎片在腦海中瘋狂衝撞。
然而,就在這片靈魂的廢墟之上,你開始了第二步行動。你沒有趁勢發表激昂的演說,沒有咄咄逼人地迫使他們表態,甚至沒有多看他們失魂落魄的模樣一眼。你隻是轉過身,慢悠悠地走回櫃枱後麵,彷彿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宣告,隻是隨口提了句“今天天氣不錯”。
你的動作從容不迫,甚至帶著點日常的瑣碎。你拿起那本攤開在櫃枱上的藍布麵賬本,用食指沿著上麵墨跡未乾的流水記錄虛劃了一下,彷彿在清點什麼。然後,你拿起擱在硯台上的毛筆,舔了舔有些乾涸的筆尖,在賬本空白的下一頁,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一行字——“招待貴客,茶點二十七份”。你的字算不上頂好,但筋骨分明,力透紙背。
寫完後,你放下筆,從腰間解下那個半舊的靛藍色粗布錢袋,解開繫繩,從裏麵摸索出幾塊大小不一的碎銀子。你掂了掂,似乎估摸了一下分量,然後,在所有人茫然獃滯的目光注視下,你拉開櫃枱下那個帶著銅鎖的木製錢箱,掀開箱蓋,將碎銀子“叮叮噹噹”地丟了進去。銀子碰撞著箱底的銅錢,發出清脆而實在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店裏回蕩,格外刺耳。
做完這一切,你將錢袋重新繫好,掛回腰間,拍了拍手,彷彿完成了一樁重要的買賣。
公事公辦,親兄弟,明算賬。
這一係列操作行雲流水,自然至極,卻讓剛剛從巨大震撼中勉強找回一絲神智的薑氏眾人,再次陷入了更深的茫然與荒謬感之中。薑雲帆那張慘白的臉上,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了幾下。他看看那本攤開的賬本,又看看那個古樸的錢箱,再看看你平靜無波的臉,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荒誕、屈辱和極度不適的洪流,衝垮了他勉強維持的理智堤壩。他,薑雲帆,薑氏嫡係正統,天機閣傾力培養的“潛龍”,不遠千裡秘密來此,是為了商討家族復興大業,是為了覲見那位神秘的、手持“如朕親臨”令牌、或許能帶來轉機的人物……而不是為了坐在這破板凳上,被當成需要支付“茶點費”的“客人”!
這算什麼?
一場交易?
一次施捨?
還是最極致的羞辱?
他感到自己殘存的驕傲,正被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按在地上反覆摩擦。不僅僅是薑雲帆,其他薑氏族人也從最初的震駭中回過神來,感受到了這種深入骨髓的輕慢。他們看著你,眼神複雜,驚懼未消,卻又摻雜了被戲弄的怒火。然而,那塊令牌的餘威尚在,那“弒父”的冷酷宣言尤在耳邊,無人敢真的發作,隻能將那股邪火憋在胸腔,燒得五臟六腑生疼。
而你,對他們的怒火恍若未覺。或者說,你根本不在乎。
你轉身,走到靠牆的貨架旁。那裏整齊碼放著一些用簡易櫥櫃裝著的貨物。你俯身,毫不費力地抱起一個木箱,又從那擺滿了各色紙包的糕點貨架上,取下厚厚一摞用油紙包好的方塊狀物體。你抱著木箱,拎著糕點,像個最殷勤的店小二,走向那群仍處在石化狀態的“貴客”。
木箱放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你掀開箱蓋,裏麵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晶瑩剔透的玻璃瓶,瓶身上貼著簡單的標籤,裏麵裝著琥珀色、橙紅色或透明的液體,正微微冒著細小的氣泡。你拿起一瓶,又拿起一包用油紙仔細包裹、散發著甜膩奶香味的糕點,走到離你最近的一個年輕人麵前——那是個約莫二十齣頭、穿著寶藍色箭袖錦衣的青年,麵容尚帶稚氣,此刻卻臉色煞白,茫然地看著你。
“來來來,別客氣,”你將玻璃瓶和油紙包不由分說地塞進他手裏,語氣熱絡得彷彿在招待鄉鄰,“都嘗嘗,本店特色。”
那年輕人下意識地接住,入手是冰涼的玻璃瓶身和溫軟的油紙包。他低頭,看著手裏這兩樣從未見過的新奇玩意兒,完全不知所措。那玻璃瓶剔透得能看清裏麵翻騰的氣泡,瓶身冰冷,與他掌心因緊張而滲出的汗漬形成鮮明對比。那油紙包散發出的甜香鑽進鼻腔,卻讓他胃裏一陣翻騰。他拿著這兩樣東西,像拿著兩個燙手山芋,又像捧著兩個看不懂的謎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臂僵硬地懸在半空,表情滑稽而窘迫。
你沒有停留,繼續走向下一個。一個,又一個。無論是麵色鐵青的薑雲帆,還是神情惶惑的薑玉芝,或是那些年長些、勉強維持著鎮定的中年男女,每個人都得到了一瓶汽水和一包蛋糕。你的動作穩定而迅速,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有人試圖推拒,嘴唇囁嚅著想說什麼,但一對上你那雙平靜無波、卻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話便都哽在了喉嚨裡,隻能僵硬地接過。
很快,在場的二十六人,連同薑尚,人手一份。薑尚拿著你塞給他的“茶點”,老臉微微發紅,神情複雜,但更多的是順從。他看著族人們那副拿著汽水瓶和蛋糕、如同捧著祖宗牌位般手足無措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卻又有一種莫名快意。
發完“茶點”,你拿起屬於你自己的那一份,走回櫃枱後。你沒有坐回高腳凳,而是就倚在櫃枱邊,在所有人獃滯目光的注視下,慢條斯理地撕開了手中油紙包的一角。一股更加濃鬱的甜香混合著雞蛋與牛乳的香氣瀰漫開來。你低頭,就著撕開的口子,咬了一口那鬆軟金黃的蛋糕。你的動作很自然,咀嚼了幾下,喉結滾動,嚥了下去,臉上露出一絲平淡的滿足,彷彿那隻是再普通不過的點心。
然後,你拿起了那瓶橙色的汽水。你沒有用任何工具,隻是將那帶著鋸齒的金屬瓶蓋邊緣,抵在了自己潔白整齊的門牙上。脖頸微微用力,向下一磕——
“啵!”
一聲帶著金屬摩擦和液體氣湧聲響的清脆開瓶聲,在這落針可聞的寂靜空間裏,顯得無比突兀,無比響亮,甚至帶著一種粗野的市井活力。瓶口冒出一小股白氣,帶著甜橙的清新味道逸散開來。
你對著瓶口,仰頭,“咕嘟”喝了一大口。冰涼帶氣的液體滑過喉嚨,你愜意地眯了眯眼,然後,毫無形象地、暢快地打了一個嗝。
“嗝——”
聲音在寂靜中回蕩。
這一聲飽嗝,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又像是舊時代某種無形壁壘碎裂的脆響。薑雲帆的嘴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狂跳。他身後,一個穿著杏色衣裙的年輕女子猛地捂住了嘴,肩膀聳動,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其他人臉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紛呈,混雜著難以置信、被冒犯的憤怒,以及一種更深層次、麵對完全不可理喻之事物時的茫然與無力。
你放下了汽水瓶,瓶底與櫃枱接觸,發出輕輕的“咚”一聲。你抬起手,用袖口隨意地擦了擦嘴角並不存在的水漬,然後,將目光緩緩地、精準地,鎖定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雖然驚駭、憤怒、屈辱,卻依舊強撐著沒有崩潰的薑雲帆身上。
你的眼神裡,沒有了剛才分發“茶點”時的隨意,也沒有了喝汽水時的愜意,隻剩下一種帶著點玩味和審視的銳利,像解剖刀,要一層層剝開他所有的防禦。
“雲帆兄弟,”你開口了,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懶洋洋的拖腔,那聲“兄弟”叫得無比自然,又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挑釁意味。
薑雲帆握緊了手中的玻璃瓶,冰涼的觸感讓他激靈了一下,他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你的目光。那目光平靜,卻深不見底,讓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你看著他繃緊的下頜線和眼中強壓的怒火,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異常潔白的牙齒。你的笑容甚至稱得上燦爛,但說出的話,卻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向了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自視甚高的男人最敏感、最不可觸碰的尊嚴所在:
“你現在,有什麼想問我的麼?”
你頓了頓,目光在他那張俊美卻因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上掃過,彷彿在欣賞一件有趣的作品,然後,用一種近乎閑聊的、推心置腹般的語氣,補充道:
“比如,如何爬上龍床,睡女皇帝,吃上天下最硬的軟飯……之類的問題,都可以。”
“轟——!”
薑雲帆感覺自己的腦袋裏,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不是震驚,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焚燒殆盡、暴烈到極致的純粹羞怒!
“軟飯”?!
“爬上龍床”?!
如此粗俗,如此卑劣,如此**裸的侮辱,像蘸了鹽水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那早已被反覆踐踏的驕傲之上!他,薑雲帆,堂堂前朝嫡係血脈,自詡人中龍鳳,胸懷復國大誌,忍辱負重,苦心孤詣,為的是光復祖宗基業,重振薑氏聲威!他畢生追求的,是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是君臨天下的威嚴,是名垂青史的功業!可現在,這個不知從哪個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傢夥,這個手持令牌、身份詭異、行事荒誕的混蛋,竟然用如此不堪的言辭,將他,將他畢生的追求,貶低為……“吃軟飯”?!
奇恥大辱!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
“你——!!!”
薑雲帆猛地從那條他勉強坐著的破木凳上彈了起來,動作之大,帶倒了身後的木凳,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他英俊的臉龐在瞬間充血,漲成了駭人的紫紅色,額頭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他雙目赤紅,死死地瞪著你,那眼神彷彿要噴出火來,將你燒成灰燼!他手中的玻璃瓶被他無意識地攥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瓶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彷彿下一刻就要爆裂。他身後的那些族人,也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轟然炸開。
憤怒的喝罵、兵刃出鞘半寸的摩擦聲、內力鼓盪帶起的勁風,瞬間充斥了整個昏暗的供銷社。貨架上的瓶瓶罐罐被無形的氣機激蕩,發出細碎而密集的碰撞聲,如同驟雨敲打窗欞。先前因令牌和血腥宣告而強行壓製的殺意,在這一刻被這極致的羞辱徹底點燃,如同火山噴發,再也遏製不住!
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充滿了火藥味,隻需一點火星,便能將此地化為修羅場。
然而,麵對這幾乎凝成實質、足以將普通人撕碎的狂暴殺意,你依舊倚在櫃枱邊,身形沒有半分晃動,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你隻是再次拿起了那瓶橙色的汽水,對著瓶口,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喉結滾動,吞嚥的聲音在死寂中清晰可聞。然後,你放下瓶子,用那雙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暴怒的薑雲帆,看著他身後那群劍拔弩張、麵目猙獰的族人。
你的平靜,與他們的暴怒,形成了最殘忍、最鮮明的對比。那平靜,不是強作鎮定,不是虛張聲勢,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源自絕對力量的漠然。彷彿眼前這群人洶湧的殺氣,不過是夏日午後擾人清夢的蠅鳴,不值一哂。
你的目光,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薑雲帆幾乎要沸騰的血液上。他狂怒的瞳孔中,倒映著你平靜無波的臉,還有你身後櫃枱陰影裡,那塊雖然看不見、卻沉重無比地壓在每個人心頭的赤金令牌的影子。他沸騰的殺意,在這冰冷的目光和那無形的壓力下,如同撞上了無形的銅牆鐵壁,開始劇烈地顫抖、退縮。
動手?
然後呢?
即便能殺了眼前這人(他對此毫無把握),他們所有人,乃至他們背後隱匿了三百年的家族分支,恐怕頃刻之間就會迎來滅頂之災!那塊“如朕親臨”的令牌,代表的不僅僅是眼前這個人,更是整個大周朝廷的意誌,是碾碎一切反抗的恐怖力量!
屈辱,如同毒蟲,啃噬著他的心臟。但更深的,是一種無力。一種在絕對的力量和難以理解的規則麵前,發現自己所有的驕傲、謀劃、武力,都不過是笑話、徹頭徹尾的無力。
他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彷彿離水的魚。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你,彷彿要將你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口腔裡瀰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腥甜味,那是他自己將口腔內壁咬破流出的血。最終,那股幾乎要衝破理智堤壩的狂暴怒焰,在他的眼中掙紮、閃爍、明滅不定,最終還是被更強大的求生欲、家族責任以及對那未知力量的恐懼,強行壓了下去,化為眼底深處兩簇幽暗而冰冷的火苗。
“哐當。”他鬆開了手,那瓶飽經蹂躪的汽水從他顫抖的指間滑落,掉在泥地上,居然沒有摔碎,隻是滾了兩圈,停在了牆角,瓶口兀自“嘶嘶”地冒著細微的氣泡。他也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了身後的貨架上,引得一陣叮噹亂響。他不再看你,而是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用力過度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的手,彷彿第一次認識它們。
供銷社內,那幾乎要爆開的殺氣,隨著薑雲帆的退讓,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消散。他身後的族人們,也像被傳染了一樣,一個個鬆開了握緊兵刃的手,收斂了鼓盪的內力,臉上充滿了憋屈、不甘,以及更深的、揮之不去的恐懼。他們默默地將出鞘半寸的兵刃推回,移開了與你對視的目光,或低頭,或望向別處,氣勢徹底萎靡下去。
死寂再次降臨,但這一次的寂靜,與先前不同。少了幾分茫然,多了許多沉重的、幾乎凝為實質的壓抑與屈辱。
薑雲帆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吐出。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怒火、屈辱和不甘,都隨著這口氣吐出去。他彎下腰,動作僵硬地扶起被他帶倒的破木凳,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重新坐了下去。他的背脊不再挺直,微微佝僂著,像一瞬間被抽去了脊樑。
許久,許久。久到供銷社內那幾縷光柱都微微偏移了角度,塵埃在其中舞動的軌跡也悄然改變。
他終於再次抬起頭,看向你。這一次,他眼中的赤紅已然褪去,隻餘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晦暗,以及強行壓抑後的、令人心悸的平靜。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低沉地響起,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好。”
他頓了頓,彷彿在積蓄力量,也彷彿在重新組織語言,拋棄那些無用的情緒與驕傲,直麵最核心的問題。
“我問你。”
他的目光直直地刺向你,不再有憤怒,不再有輕蔑,隻有一種近乎凝實的、冰冷的審視。
“你既有姬家的金牌,又是我們薑家的血脈,”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問道,聲音在寂靜的店裏回蕩,“你,到底想做什麼?”
你看著薑雲帆那雙因為強行壓抑了所有激烈情緒而顯得異常深邃、甚至帶著一絲空洞的眼睛,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幾不可察地加深了些許。你等的就是這個問題。一個可以讓你將那些早已準備好的、足以顛覆他們世界的思想,如同開閘洪水般傾瀉而出的契機。
你沒有立刻回答。你甚至微微側過頭,避開了他那近乎實質的、帶著最後倔強的逼視,目光投向貨架上那些在昏暗中沉默陳列的玻璃瓶、鐵皮罐,彷彿在欣賞自己店裏的貨物。然後,你再次拿起那瓶喝了一半的橘子汽水,瓶身依舊冰涼。你對著瓶口,不緊不慢地又喝了一大口。冰涼的、帶著刺激氣泡的甜橙味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清醒的刺痛感。你愜意地眯了眯眼,甚至還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並不存在的糖漬,動作隨意得彷彿此刻並非在進行一場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對話,而是在自家後院享受一個悠閑的午後。
“我想做什麼?”
你將瓶子放回櫃枱,發出一聲輕響。然後,你轉回頭,重新迎上薑雲帆,以及所有下意識屏息凝神、等待你答案的薑氏族人的目光。你的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剛剛享用過甜食後的、慵懶的滿足感,但說出的內容,卻與這慵懶的氛圍截然相反。
“我想做的事情,”你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嘴角似乎彎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溫度,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悲憫的平靜,“九爺爺,沒跟你們說過了吧?”
你瞥了一眼站在角落,神情複雜、欲言又止的薑尚。薑尚接觸到你的目光,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終卻隻是將頭埋得更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你的目光重新落回薑雲帆臉上,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自嘲的嘆息,但更深處,是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源自認知維度差距的憐憫:
“也許,對於你們來說,過於複雜了。”
過於複雜。
這四個字,像四根細針,輕輕紮在了在場每一個薑氏族人那早已敏感不堪的神經末梢上。薑雲帆的瞳孔微微收縮,握著斷扇的手指再次收緊。複雜?有什麼能比他們忍辱負重三百年的復國大業更複雜?有什麼能比你那集“前朝血脈”、“當朝皇後”、“弒父者”於一身的詭異身份更複雜?一種被輕視、被置於某種更低層次進行評判的惱怒,混合著強烈的好奇,再次在他心底滋生。
你沒有在意他們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你的聲音在昏暗靜謐的供銷社裏緩緩流淌,不高,卻清晰得能讓每個人都聽清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
“我想讓所有老百姓,都能吃飽飯,穿暖衣,有房子住,有書讀。”
話音落下,供銷社內出現了片刻的凝滯。
薑雲帆愣住了。他身後那些屏息等待,以為會聽到何等石破天驚、氣吞山河的宏偉藍圖或血腥誓言的薑氏族人們,也全都愣住了。
就……這?
讓老百姓吃飽飯,穿暖衣,有房子住,有書讀?
這……這難道不是那些迂腐儒生、鄉野村夫掛在嘴邊的、不切實際的老生常談嗎?這難道不是每個朝代開國時,皇帝為了收買人心都會喊幾句的空洞口號嗎?這算是什麼“想做的事”?這和他們薑氏一族三百年來矢誌不渝的“光復大業”、和你手中那“如朕親臨”的金牌、和你那“弒父”的冷酷、和你此刻展現出的神秘與強勢,有任何匹配之處嗎?
巨大的落差,帶來的是更深的荒謬與不解。甚至有人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失望,彷彿期待已久的珍饈佳肴,端上來的卻是一碗清湯寡水。薑雲帆眼中那最後一絲凝重,也化為了濃濃的困惑與懷疑。他看著你,彷彿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然而,你沒有給他們太多時間去消化這份“失望”。你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或錯愕、或失望、或譏誚的臉。然後,你的聲音陡然轉沉,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砸在了他們剛剛鬆懈些許的心防上:
“至於你們——”
你刻意停頓了一下,確保每個人都聽清了這兩個字,感受到了其中那清晰的、將他們與“老百姓”區分開來的意味。
“我作為薑家親戚,”你說出“親戚”二字時,語氣平淡,卻讓所有人心中一凜,想起了你之前那番關於“瑞王之子”的血淋淋的宣言,“想讓你們這些頂著‘前朝餘孽’帽子,像地溝裡的老鼠一樣活了三百年,前朝的‘天潢貴胄’,”
你一字一頓,用最平實,也最殘酷的詞語,撕開了他們血淋淋的傷疤,將他們三百年來最不堪、最不願提及的生存狀態,**裸地攤開在陽光下。
“能堂堂正正地活在陽光之下。”
堂堂正正地活在陽光之下。
這十一個字,像十一道溫暖的陽光,又像十一把燒紅的利刃,同時刺入了在場每一個薑氏族人的心臟!溫暖,是因為那是他們祖祖輩輩、無數人夢寐以求卻求而不得的奢望!是他們在無數個陰暗的夜裏,啃噬著仇恨與恐懼時,內心深處最不敢觸碰的一點微光!刺痛,是因為這奢望,這微光,此刻被你這個他們眼中的“怪胎”、“叛徒”、“不可理喻者”,用如此輕描淡寫、甚至帶著些許施捨意味的語氣,說了出來。
巨大的渴望與尖銳的屈辱,如同冰火兩重天,在他們胸中瘋狂交戰、翻騰。有人呼吸驟然急促,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彩;有人則臉色變得更加慘白,嘴唇哆嗦著,彷彿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更多的人,則是陷入了更深的茫然與混亂。薑雲帆死死地盯著你,胸膛劇烈起伏,他想怒吼,想質問,想駁斥,想說你憑什麼,想說薑氏的榮耀不需要施捨……但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因為那“活在陽光之下”的誘惑,對他,對他的家族,實在太致命,太難以抗拒了。三百年暗無天日的躲藏,三百年提心弔膽的逃亡,三百年像陰溝老鼠一樣的生活……這份沉重,足以壓垮任何驕傲。
看著他們臉上精彩紛呈、劇烈變幻的表情,你似乎覺得很有趣,嘴角那抹極淡的弧度加深了些許。你彷彿能看透他們內心的驚濤駭浪,卻隻是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那姿態,像是一個飽經滄桑的長者,在麵對一群聽不懂深奧道理的孩子時,無奈地選擇了更淺顯的比喻。
“確實過於複雜了。”你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評價,語氣裡聽不出是遺憾還是嘲諷。
“這樣吧,”你忽然站起身,走到旁邊,從一堆雜物中拖過一張閑置的長條木凳,用衣袖隨意拂了拂上麵的浮灰,然後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你的姿態放鬆,甚至帶著點街頭巷尾閑聊的閑適,與這昏暗封閉、氣氛凝重的環境,與眼前這群神色各異的“前朝貴胄”,形成了極其怪誕的對比。
你坐定,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彷彿在挑選講故事的物件,然後,用一種近乎拉家常的、閑聊般的語氣,丟擲了一個足以讓任何熟知宮廷政治、皇權鬥爭的人,都瞬間豎起耳朵的話題:
“我給你們講一個案例。”
案例?眾人茫然。這個詞用在此處,顯得陌生而怪異。
你沒有解釋,隻是略微頓了頓,彷彿在回憶,又像是在組織語言,讓接下來的敘述更具衝擊力。
“當朝陛下,是奪位登基的,大夥都知道吧。”
你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下雨了”這樣的事實。奪位登基,皇室秘辛,足以掀起腥風血雨的權力更迭,從你口中說出,卻如此輕描淡寫。
薑雲帆等人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或麵露凝重,或眼神閃爍。這並非秘密,當年那場震動朝野的宮廷巨變,他們即使隱匿江湖,也有所耳聞。成王敗寇,自古皆然,在他們看來,這再正常不過。
你的聲音繼續平穩地流淌,將一樁樁足以震動天下的秘聞,如同剝開一顆顆尋常的堅果,將核心展露在他們麵前:
“她同父異母,有庶出的兩個哥哥,一個姐姐,一個嫡出的弟弟,外加先帝廢後和幾個太妃,都是奪位失敗造成的政治敏感人物。被她關在皇宮的思過園裏,十幾年了。”
聽到這裏,大部分薑氏族人的臉上露出了“理應如此”甚至“果然如此”的表情。斬草除根,或終身監禁,這纔是勝利者對待失敗者的標準做法。能留得性命,囚於深宮,在很多人看來,已算得上是那位女帝陛下格外“仁慈”或“軟弱”了。幾個年輕些的,甚至眼中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彷彿在說:婦人之仁,必留後患。
就在這時,一個坐在角落、身穿暗紫色錦緞衣裙、麵容姣好卻帶著長期鬱結之色的中年美婦,似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那股混雜著質疑、不甘與某種說不清道不明情緒的火氣,忍不住開口了。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尖銳,在寂靜的店裏格外刺耳:
“那和你有什麼關係?!”
她的質問,也問出了在場許多人的心聲。是啊,姬家的奪嫡秘辛,皇子公主們的悲慘下場,和你這個“前朝餘孽”、“當朝男後”有什麼關係?你難道是想用姬家的內鬥,來彰顯自己的仁慈,或者襯托薑家的“不得已”?
你聞言,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那中年美婦因激動而微微漲紅的臉上。你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探究,彷彿在看一件不太理解的事物。然後,你笑了。不是譏諷的笑,也不是惱怒的笑,而是一種……覺得很有趣的、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天真的笑。
你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微微偏了偏頭,用一種理直氣壯到近乎荒謬的語氣,反問道:
“皇後可是後宮之主,一國之母,”
你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補充道:
“男皇後,也是。”
“轟!”
又是一道無聲的驚雷,劈在眾人本已混亂不堪的腦海中。“男皇後也是……”這輕飄飄的五個字,再次以一種蠻橫無理的方式,將他們竭力想忽視、想否定的那個驚世駭俗的身份,重重地砸在了他們麵前。是啊,他是皇後,哪怕是“男”皇後,按照禮法(如果他們還承認大周禮法的話),他確實是後宮之主,至少在名義上,有權過問宮廷內務,包括那些被囚禁的失敗者……
那中年美婦被你這句話噎得滿臉通紅,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在“如朕親臨”的金牌和“皇後”這個身份麵前,任何基於常理的質疑都顯得蒼白無力。她隻能悻悻地閉上了嘴,胸膛起伏,眼中滿是不甘與屈辱。
你很滿意她的反應,彷彿隻是解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麻煩。你收回目光,繼續用那閑聊般的平淡語氣,講述著那個足以顛覆他們三觀的故事,彷彿在說一件鄰居家的趣事:
“而我看到這種局麵之後,和我那傻媳婦商量過後,把他們都送到了安東府,改名換姓,開始新的人生。”
“什麼?!”
這一次,驚呼聲再也無法抑製,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猛地爆發出來!不止是那中年美婦,薑雲帆,薑玉芝,甚至包括那幾個一直強作鎮定的年長族人,全都駭然變色,失聲驚呼!他們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荒誕不經的笑話!
把那些奪嫡失敗的皇子、被廢的皇後、先帝的妃嬪……全都放了?還送到了遠離京城、商貿繁盛的安東府?改名換姓,開始新的人生?!
這怎麼可能?!這簡直是瘋了!任何一個稍有政治頭腦、讀過幾頁史書的人都知道,這是何等愚蠢、何等危險、何等自取滅亡的做法!那些人是失敗者,是仇恨的種子,是隨時可能引爆的火山!將他們囚禁,已是莫大的仁慈(或隱患),竟然還放了?還給自由?這……這女帝是瘋了,還是眼前這個人在信口開河?!
“瘋了……一定是瘋了!”薑雲帆喃喃自語,臉色煞白,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已經不夠用了,所有的常識、所有的權謀智慧,在你輕描淡寫的敘述麵前,都變得搖搖欲墜,“你們……你們不怕他們召集舊部,伺機反撲,起兵造反嗎?!這……這是縱虎歸山!自尋死路!”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無法理解而顫抖,甚至帶上了幾分尖銳。他無法想像,也無法理解,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才會做出如此“愚蠢”的決定。
你似乎早就預料到他們的反應,對他們的震驚、質疑、甚至看瘋子般的眼神,全然無視。你隻是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的語氣,描繪著一幅他們更加無法想像的畫麵,一幅充滿了“人”的氣息,卻與宮廷、與權力鬥爭格格不入的畫麵:
“他們一個都沒有死。”
你強調,語氣肯定。
“兄弟姐妹之間,還實現了和解。”
和解?奪嫡失敗的皇子公主們,實現了和解?這比“放了他們”更加天方夜譚!那是不死不休的仇恨,是浸透了鮮血的宿怨!怎麼可能和解?!
“因為他們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樂趣,家人的價值。”
生活的樂趣?家人的價值?這些詞語,從你口中說出,落在這些一生都在為“復國大業”、“家族榮耀”而活、而掙紮、而相互傾軋的薑氏族人耳中,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刺耳。他們追求權力,追求復辟,追求那虛無縹緲的“薑氏榮光”,何曾想過什麼“生活的樂趣”?“家人的價值”?在他們許多人的認知裡,家人,有時候不過是達成目標的工具,或者需要防範的競爭對手。
你的聲音很平靜,但你所描繪的畫麵,卻像一幅色彩溫暖、卻充滿了不真實感的畫卷,緩緩在他們僵硬的腦海中展開:
“以前為了爭權奪利,刀兵相向的兄弟姐妹,現在,還能每年坐在一起,吃幾回團圓飯。”
你頓了頓,目光似乎投向了虛空中的某處,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感慨和嘆息:
“還能一起,感嘆一下紫禁城裏,那不是人呆的環境。”
紫禁城……不是人呆的環境……
這句話,如同一把無形的重鎚,狠狠地砸在了在場每一個薑氏族人的心口!尤其是薑雲帆、薑玉芝這些自幼被灌輸“復國”、“重臨紫禁”信唸的核心子弟,更是渾身劇震,如遭雷擊!
他們夢寐以求的、為之奮鬥不惜一切也要奪回的、象徵著無上權力與榮耀的紫禁城,在那個親手將其兄長姐妹囚禁、又親手將他們釋放的女帝口中,在她那些曾經為了那座城池殺得你死我活的兄弟姐妹口中,竟然是……“不是人呆的環境”?
荒誕!極致的荒誕!卻又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真實感。
他們彷彿看到了,那些曾經高高在上、錦衣玉食、卻也時刻生活在刀光劍影、陰謀算計中的皇子公主們,如今圍坐在安東府某個尋常宅院的飯桌前,吃著或許並不精美但熱氣騰騰的家常菜,聊著市井趣聞,抱怨著家長裡短,然後,在某個酒酣飯飽的間隙,或許會相視一笑,帶著解脫,帶著慶幸,調侃一句:“想想當年在宮裏那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那畫麵,溫暖,祥和,充滿了俗世的煙火氣與人情味。但就是這份溫暖與祥和,卻像最鋒利的匕首,刺穿了他們三百年來用仇恨、恐懼、驕傲編織的堅硬外殼,露出了裏麵那顆早已千瘡百孔、渴望安寧的靈魂。
他們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這三百年來,薑氏一族內部為了那遙不可及的“復辟”夢想,為了那虛無縹緲的“正統”名分,發生了多少明爭暗鬥,多少兄弟鬩牆,多少父子反目,多少鮮血和生命,浸透了家族的每一頁歷史。他們每個人,從出生起,就背負著沉重的枷鎖,活在不見天日的陰影裡,像陰溝裡的老鼠,汲汲於陰謀,營營於算計,將親情、愛情、尋常人的幸福,統統獻祭給了那個名為“復國”的神壇。
而現在,你告訴他們,那些本該比他們更慘、更該活在仇恨與恐懼中的姬家失敗者們,竟然過上了他們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平靜的、充滿“人”的氣息的生活?擺脫了權力的桎梏,找到了“家人的價值”,獲得了“生活的樂趣”?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混合著巨大的荒謬感和深入骨髓的悲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們。他們堅持了三百年的信念,他們為之付出一切的“大業”,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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