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滇堂內,那死一般的寂靜仍在持續發酵,如同令人窒息的粘稠膠質,包裹著每一顆因世界觀粉碎而劇烈抽搐的心臟。莊家眾人依舊沉浸在那顛覆性的真相所帶來的巨大震撼餘波中,眼神空洞,表情獃滯,彷彿靈魂出竅,隻剩下軀殼僵立在原地,無法處理這過於驚世駭俗的資訊。他們看著你,不再隻是看著一位位高權重、手段通天的皇後,更像是在仰望一位來自天外、隨手揭開了世界帷幕一角、展露出其後冰冷殘酷宇宙真相的、令人敬畏又恐懼的先知。
你沒有理會他們那副集體失語、三觀盡碎的獃滯模樣。你的目光,如同精準的手術刀,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臉,最終,沉穩而清晰地,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與“山神”之謎、與二十年前那場血案糾葛最深、此刻情緒也最為激蕩破碎的女人——刀玉筱的身上。
她那張曾經明媚、如今卻被二十年仇恨與苦難刻下深深痕跡的俏臉,此刻血色盡褪,慘白如紙,嘴唇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一雙原本嫵媚動人的眸子,此刻佈滿駭人的血絲,瞳孔因極度的震驚、悲憤、荒誕感與認知衝擊而劇烈收縮、擴散,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碎裂。她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滲出細密的血珠,身體如同風中殘燭般簌簌發抖,似乎隨時會因這巨大的精神衝擊而徹底崩潰。
你看著她,臉上沒有憐憫,也沒有安撫,隻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冷酷平靜。你的聲音不大,卻像冰錐鑿擊寒冰,清晰、冷靜,一字一句,為她,也為所有尚在震驚中的人,補上了這樁持續了二十年的血色拚圖中,最後、也是最關鍵、也最令人齒冷的一塊。
“好了,”你緩緩開口,聲音在死寂的大廳中回蕩,不帶任何情緒起伏,“基於現有的線索,真相,已經基本清晰了。”
你的目光鎖定刀玉筱那雙瀕臨崩潰的眼睛,繼續說道,語氣如同法醫在解剖台上進行理性分析:
“刀家昔日,在蒙州後山,被受其操控的黑夷部落突然襲擊,滿門被屠,婦孺不留。此事,現在看來,也絕非偶然,更非尋常的部落仇殺或利益衝突。”
刀玉筱的身體猛地一顫,血紅的雙眸死死盯住你,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困獸般的喘息聲。
“那個‘東西’,它需要的是懂得使用工具、能夠進行複雜協作、有基本學習能力的‘智慧生物’,來充當它高效、可持續的‘取水工具’。”你的分析冷酷而直接,剝去所有神秘與恐懼的外衣,將那個存在的動機還原到最原始的功利層麵,“在它那迥異於人類的評估體係裏,已經形成部落社會、懂得耕作、建造、使用金屬武器的黑夷,顯然比山林裡的野獸,是更高階、更好用的‘工具’。”
“我推測,”你微微停頓,目光彷彿穿透時光,看到了二十年前那片被血色浸染的山林,“你的父親,前任蒙州土司,刀勇忠。以他的精明和對轄地的控製力,很可能在某個時間點,察覺到了附近黑夷部落的異常——或許是他們行為變得僵化、統一,或許是與山神祭祀相關的流言引起了他的警覺,又或許,他直接發現了黑夷暗中為山中某物大規模取水的跡象。”
“無論具體細節如何,刀勇忠,作為一方守護者,大概率是試圖調查,甚至企圖阻止這種異常,切斷黑夷與山中那‘東西’的聯絡。他的行為,在‘它’的認知中,等同於是試圖破壞它賴以生存的‘供水係統’,是在妨礙它最根本的生存需求——‘保濕’。”
你看著刀玉筱眼中那越來越濃的、混合著痛苦與恍然的血光,說出了最終的、也是最殘酷的推論:
“於是,‘它’做出了反應。但這反應,並非神明的震怒,也非惡魔的戲弄。那更像是一種……基於本能、高效的問題排除機製。”
“它隻是簡單地,將它那些已經被深度控製、如同它身體延伸部分的‘工具’——也就是以羅天霸為首的黑夷部落,進行了一次‘武裝升級’,或許是給予了更強烈的精神暗示,或許是暫時提升了他們的某種身體機能,然後,驅動這支‘工具武裝’,抹去了那個膽敢妨礙它‘裝置’正常執行的、微不足道的‘障礙’。”
“就像,”你最後總結,語氣平淡得令人心悸,“一個發現水渠被石頭堵住的土財主,會指揮他的佃農僱工去搬開石頭。在‘它’的層麵,刀家上下數百餘口的性命,甚至都算不上一次值得在意的‘衝突’或‘戰爭’,僅僅是一次清除故障、保障‘供水管線’暢通的例行‘維護’作業。”
“噗——!”
刀玉筱再也承受不住這極致冰冷、極致荒誕、卻又邏輯嚴密到無懈可擊的真相衝擊!積壓了二十年的血海深仇,日夜煎熬的喪親之痛,流離失所的屈辱,寄人籬下的辛酸,對仇人(無論是黑夷還是那虛無縹緲的“山神”)的刻骨恨意……所有這些沉重如山的情緒,在這番將一切神秘麵紗撕扯得粉碎、將血腥屠殺還原為一次冰冷“裝置維護”的推論麵前,彷彿瞬間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和意義,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荒謬絕倫的黑色玩笑!
她猛地噴出一大口殷紅的鮮血,那血霧在燭光下綻開,淒艷而刺目。她的身體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向後軟倒,幸得身旁同樣震驚到失語的丫鬟慌忙扶住,才沒有摔倒在地。她依靠在丫鬟身上,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和嘶啞的雜音。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眸,此刻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彷彿風中殘燭,隨時會徹底熄滅。血淚,混合著方纔噴出的血沫,從她眼角緩緩滑落,在她慘白如紙的臉上劃出兩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原來……是這樣……”她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靈魂被掏空後的虛無與空洞,“我刀家……我刀家滿門的血……爹、娘、哥哥、小弟……還有那些叔伯、僕役……他們……他們不是死於仇殺,不是死於天災,甚至不是死於什麼邪神祭祀……”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裡的、近乎瘋狂的尖利:
“他們……他們隻是因為……隻是因為擋住了一個……一個快要渴死的怪物的……水管子?!哈哈哈哈……嗚……”她先是發出一陣淒厲至極的慘笑,隨即笑聲又化為更悲愴的嗚咽,整個人在丫鬟懷中劇烈地顫抖、抽搐,彷彿隨時會徹底碎裂。
你看著她瀕臨徹底崩潰的模樣,臉上依舊沒有太多波瀾。你深知,對於背負如此深仇大恨的人來說,虛無縹緲的仇敵固然可怕,但一個擁有具體形態、可被理解(哪怕理解方式如此冰冷)、甚至存在“弱點”的仇敵,或許更能讓她從純粹絕望的仇恨中,找到一絲可供抓握的、復仇的“實質”。
你緩步,走到被丫鬟攙扶著、搖搖欲墜的刀玉筱麵前。沒有虛偽的安慰,沒有空洞的承諾,你隻是用一種極其坦誠、甚至帶著幾分務實探討的語氣,對她說道,聲音清晰而穩定,試圖將她從崩潰的邊緣拉回理性的領域:
“刀二小姐,你聽我說。”
“我現在,必須很明確地告訴你,”你的目光坦然地迎上她渙散而痛苦的眼神,“以我,以及朝廷目前所掌握的所有手段和能力,還沒有辦法,能夠……從現實層麵上,徹底殺死這個‘東西’。”
此言一出,不僅刀玉筱身體又是一震,連周圍尚在震驚餘波中的莊家眾人,也紛紛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他們看著你,這位剛剛還展現出近乎神明般手段、洞悉一切秘密的皇後殿下,竟然會如此直接地承認自己的“無力”?這遠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讓他們感到一種莫名的冰冷真實感。
而這份近乎殘酷的坦誠,落在刀玉筱那已被真相衝擊得支離破碎的心神中,卻像是一塊沉入沸水的寒冰,瞬間讓她那幾乎要沸騰、蒸發掉的意識,冷卻、凝聚了一絲。她渙散的目光,艱難地對焦在你的臉上,裏麵充滿了茫然、不解,以及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信賴?因為真實,所以可信。
你沒有在意其他人的反應,繼續看著刀玉筱,聲音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以及一種超越了簡單復仇的、更為宏大而悲憫的務實考量:
“但是,殺不死它,絕不代表,我們拿它毫無辦法,隻能任由它繼續存在,繼續奴役生靈,甚至將來可能威脅更多人的性命。”
你的語氣微微加重,彷彿在陳述一個即將付諸實施的宏偉藍圖:
“如果,我這次前往哀牢山中,進行實地勘察之後,能夠找到一個辦法——一個或許不是殺死它,但卻能一勞永逸地、從根本上解決它‘缺水’困境的辦法。”
你略作停頓,讓這個設想在她腦海中發酵:
“比如,找到它藏身的地下暗河主脈,然後,動用大量人力物力,為它開鑿、修建一條甚至多條堅固、寬敞、直達它軀幹所在位置的引水渠、供水管道。用源源不斷、穩定充沛的地下水,直接浸潤它需要保濕的部分,徹底滿足它對‘水’的需求。”
“又或者,”你提出了另一種可能性,雖然你自己心中已有傾向,“通過研究它的生存特性,找到某種方法——或許是某種特殊的手段、方式,或許是某種它原生環境存在的惰性物質——能夠讓它陷入一種長期的、深度的休眠狀態。在休眠中,它對水分的需求會降到極低,甚至不再需要。這樣,它雖然活著,但卻不會再對周圍產生任何影響,如同山體中一塊沉睡的奇石。”
你的目光變得深邃,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幅未來的圖景:
“那麼,作為交換,”你的聲音帶著一種談判者般的冷靜與篤定,“我會向它提出條件。讓它,將它這二十年來所控製、所奴役的所有人——無論是當年被送進去的祭品,還是後來被它同化控製的村寨土人,甚至包括那些因為各種原因誤入其中、被其控製的普通人——儘可能地,全部釋放出來。”
“這其中——”你的目光緊緊鎖住刀玉筱驟然亮起一絲微光的眼睛,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說道:
“自然也包括,當年參與了屠殺你刀家滿門的,那些黑夷。”
“包括他們的酋長,羅天霸。”
你這番話,再次如同驚雷,在死寂的懷滇堂內炸響!但這一次,帶來的不再是純粹的恐懼與荒謬,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震撼、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隱約期盼的複雜情緒!
他們想過無數種可能:皇後殿下會調集大軍,圍山強攻;會邀請世外高人,設壇做法;會動用驚天秘寶,封印邪魔……卻唯獨沒有想過,你提出的,竟然是這樣一個充滿了“協商”意味的、近乎“人道主義”的、以“滿足需求”換取“和平解放”的解決方案!
這完全顛覆了他們對“除妖”、“復仇”的固有認知!這不是快意恩仇的江湖路,這更像是一場……充滿算計與交換的、冰冷的政治談判或商業交易!
刀玉筱也徹底呆住了。她愣愣地看著你,大腦彷彿停止了運轉,無法理解,也無法立刻接受你話中蘊含的這種截然不同的思路。復仇,不應該是手刃仇敵,血債血償嗎?怎麼……怎麼變成了去和仇人背後的“主使”談條件,做交易?
而你,則直視著她那雙被血淚模糊、此刻卻因極度困惑而重新凝聚起一絲焦距的眼眸,向前踏出半步,微微俯身,用隻有你們兩人能清晰聽到的、低沉而充滿絕對確定性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許下了那個對她而言,比任何虛無縹緲的“殺死山神”承諾,都更具體、更實在、也更具誘惑力的終極諾言:
“黑夷酋長,羅天霸。”
“如果,他至今還活著,還沒有被那東西徹底‘消耗’掉,”
你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彷彿在陳述一個即將發生的事實:
“我會把他,從那座山裡,完完整整地帶下來。”
“然後,親手把他,交到你的手上。”
你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看進她的靈魂深處:
“是將其千刀萬剮,淩遲處死,以慰你刀家數百口在天之靈;”
“還是用盡你所能想到的一切手段,慢慢折磨,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償還你這二十年所受的每一分苦楚;”
“亦或是,簡單地給他一個痛快,然後挫骨揚灰,讓他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你的語氣陡然加重,帶著一種將復仇主權完全交付的尊重與冷酷:
“所有這些,都由你——”
“親手來決定。”
“你看,這個交換條件,如何?”
這句話,如同九天神雷混合著地獄業火,以無可抵擋之勢,狠狠地劈入了刀玉筱那早已被仇恨、痛苦、荒謬與絕望反覆炙烤、幾乎化為焦土的靈魂最深處!
積壓了二十年的血海深仇,日夜啃噬心靈的喪親之痛,顛沛流離中嘗盡的世間冷暖,寄人籬下時忍受的無數白眼與屈辱,得知真相後的巨大荒誕與虛無感……所有這一切沉重如山的負麵情緒,在這一刻,彷彿突然找到了一個具體、清晰、觸手可及的宣洩口與承載物!
羅天霸!
那個黑夷酋長!那個當年親自帶隊、手上沾滿她親人鮮血的劊子手!那個她無數次在午夜夢回時咬牙切齒、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仇敵!
皇後殿下承諾,會把這個人,活生生地,帶到她的麵前!交給她,任憑她處置!手刃仇敵,親手復仇!
這不再是虛無縹緲的“誅殺山神”,不再是寄託於他人之手的“朝廷法辦”。這是最直接、最痛快、也最能告慰亡靈的復仇方式!
剎那間,刀玉筱感覺那幾乎要將她靈魂徹底凍結、壓垮的冰冷與虛無,如同被一道灼熱的岩漿洪流狠狠沖開!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極致恨意、巨大解脫、以及一種找到生命重心的戰慄與激動,從她四肢百骸、靈魂深處轟然爆發!
“殿……下……!”
她喉嚨裡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嘶啞到極致的哽咽。洶湧的淚水,比之前更加澎湃,如同決堤的江河,瞬間衝垮了她所有的堤防,混合著臉上的血汙,肆意橫流。但那淚水,不再是絕望的哭泣,而是宣洩,是確認,是一種終於抓住救命稻草、看到復仇曙光的巨大情緒釋放!
她沒有再說任何多餘的話。
隻是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掙脫了丫鬟的攙扶,搖搖晃晃地,對著你所在的方向,重重地、重重地,將額頭磕向了冰冷堅硬的青石板地麵!
“咚!”
第一下,沉悶而決絕,額骨與石板撞擊的聲響讓周圍所有人都心頭一跳。
“咚!”
第二下,更加用力,鮮血瞬間從她光潔的額頭上迸濺開來,染紅了一小片地麵。
“咚!!”
第三下,她幾乎是用盡了靈魂全部的力量,整個上半身都隨著叩拜的動作向前撲倒,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當她再次艱難地抬起頭時,額前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鮮血順著鼻樑、臉頰蜿蜒流下,與她臉上的淚痕、血汙混在一起,顯得淒厲無比。
但她的眼神,卻在這片血汙之下,變得前所未有的明亮、清澈、堅定!那裏麵所有的迷茫、痛苦、虛無都被一種名為“復仇”的熾熱火焰所取代,熊熊燃燒,幾乎要噴薄而出!
“奴家……刀玉筱……”
她開口,聲音因為激動和傷勢而嘶啞破碎,卻每一個字都咬得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以血為誓、以魂為證的決絕,在寂靜的大廳中錚錚迴響:
“願為殿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從今往後……奴家這條……早已該死的賤命……便是殿下的了!”
她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你,彷彿要將自己的靈魂也烙印上去:
“若違此誓……天地共棄!鬼神共誅!教我刀玉筱……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那淒厲而鏗鏘的誓言,如同帶著血與火的烙印,深深鐫刻在懷滇堂每一根樑柱、每一塊金磚之上,也烙印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
你看著跪伏在你麵前,額頭鮮血淋漓、形容淒慘可怖,眼中卻燃燒著涅盤重生般熾烈火焰的刀玉筱,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心中卻微微頷首。很好,一顆充滿毀滅性力量、且目標與你短期計劃高度一致的棋子,已經淬火成型,並且牢牢握在了你的手中。
你緩緩伸出右手。那隻手乾淨、修長、穩定,與刀玉筱此刻的狼狽形成鮮明對比。你沒有嫌棄她滿身的血汙,隻是輕輕握住了她因為激動和失血而微微顫抖、冰涼的手腕,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道傳來,將她從冰冷的地麵上穩穩扶起。
你的動作自然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起來吧。”你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血,要為真正值得的事情而流。磕頭,解決不了任何實際問題,隻會讓自己傷得更重。”
你鬆開手,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凈的、沒有任何紋飾的白棉手帕,輕輕遞到她的麵前。那方手帕在燭光下白得刺眼,與周遭的奢華格格不入。
“擦一擦。然後,回去好生休息,處理傷口。接下來你要做的事情,需要清醒的頭腦和足夠的體力,而不是一腔隨時會把自己燒毀的虛火。”
你的話語平淡務實,沒有絲毫溫情脈脈的安慰,卻像最有效的鎮靜劑,讓刀玉筱那沸騰的血液和激蕩的情緒,緩緩平復下來。她顫抖著手,接過那方潔白的手帕,緊緊攥在掌心,彷彿攥住了某種憑證。她沒有去擦臉上的血汙,隻是對你再次深深一拜,然後,在丫鬟的攙扶下,默默退到了一旁,挺直了脊背,雖然狼狽,卻再無之前的頹喪與絕望,隻有一種沉靜等待的、復仇者的姿態。
處理完刀玉筱,你轉過身,目光再次環視大廳內那些依舊處於震撼、敬畏、茫然、算計等各種複雜情緒中的莊家眾人。你知道,今晚的“戲”,該收場了。
“好了,”你用一種帶著終結意味的、不容置疑的語氣宣佈,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晚就到這裏。”
你的目光首先落在被攙扶著、臉色依舊蒼白、眼神複雜無比的莊無凡身上:
“莊老爺子,”你的語氣稍微緩和,卻依舊帶著上位者的叮囑,“你年事已高,今晚又心神損耗過度,回去之後,務必好生靜養,按時服些恢復氣血的溫補之葯,莫要再勞心費神。記住本宮的話,從今往後,莊家,依然是大周朝廷敕封、鎮守雲州、安撫諸部的‘小滇王’,是朝廷在西南的屏藩,是此方百姓的依靠。而不是,也永遠不再是,某個莫名其妙、自困山中的‘東西’的僕從與祭品提供者。這一點,你要時刻牢記,也要讓莊家上下,每一個人,都刻在心裏。”
“是是是!老臣謹記!絕不敢忘!殿下金玉良言,振聾發聵!莊家上下,必當時刻銘記殿下教誨,恪守臣節,忠君報國,再不敢有絲毫非分之想!”莊無凡掙紮著,再次深深拜下,聲音雖然虛弱,卻異常堅定。他知道,這是皇後殿下在給莊家,也是給他自己,指明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生路。
“嗯。”你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他的表態。隨即,你的目光掃過依舊失魂落魄跪在地上的莊學紀,掃過眼神閃爍、心思各異的莊學慈、莊學文等人,掃過滿臉激動與期待的何充恰、莊學悌、莊學琴,以及那對終於看到生路的石華娘母子,還有那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莊學武。
“其他人,”你的聲音恢復了平淡與威嚴,“各司其職,各安其分。今晚在此所聞所見,所議所決,皆屬絕密。本宮不希望,在陛下聖駕親臨蒙州之前,有任何一絲一毫的風聲,從你們莊家泄露出去。你們隻需要明白一點,”
你頓了頓,目光如電,緩緩掃過每一張臉:
“莊家的天,已經變了。變得更高,更遠,也更亮。能否適應這片新天,抓住這片新天下的機遇,而不是被時代浪潮拋棄,就看你們各自的選擇與造化了。”
“是!我等謹遵殿下諭令!絕不敢有違!”眾人齊聲應諾,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整齊、響亮,裏麵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對未來的隱約期盼,以及對你這番安排的敬畏與服從。
最後,你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那幾個被你點名、即將前往“安東府”的人身上。
“要去安東府的,”你詳細地吩咐,語氣如同佈置一次尋常的出差,“莊學琴,何充恰,莊學悌,你們一家三口;石華娘,帶著你的兩個孩子;還有莊學武。”
被點到名字的人,精神都是一振,尤其是莊學武,聽到自己也被算在內,更是喜出望外,咧開大嘴傻笑。
“給你們三日時間,”你的話條理清晰,不容置疑,“回去之後,收拾好必要的細軟、衣物、路引,以及你們個人的身份文書。不必攜帶過多金銀細軟,輕裝簡從即可。三日之後,午時之前,到雲州城內的新生居供銷社來尋本宮。屆時,本宮會給你們每人一封親筆信函,並安排可靠之人,護送你們出發。”
你開始描述路線,那平靜的語氣彷彿在說一條走了無數遍的熟路:
“你們從雲州出發,先南下至蒙州。在蒙州碼頭,自然有前往交州海港的客船。你們乘船,沿赤河順流而下,直至抵達交州入海口的海港。這一路,船行平穩,你們莊家也熟悉,無需擔憂。”
“抵達交州港後,你們隻需將本宮的親筆信,交給港口新生居供銷社主事之人驗看。他們會為你們安排妥當一切——更換海船,補充給養,配備隨行,乃至登船後的一應起居。海船會直航安東府,途中或許會在幾處大港稍作停靠補給,但最終目的地不變。”
“待你們抵達安東府碼頭,同樣,憑信尋人。那邊港口上每日都有人接應來客,會根據你們各自的情況——是學習、是安置、還是另有安排——進行妥善接待與後續安排。房屋、田地、學堂、工坊,一應俱全,無需你們額外操心。”
你這番流暢至極、細節完備的安排,再次讓莊家眾人心頭劇震!從西南內陸的雲州,到數千裡之外的南海之濱,再到那傳說中由眼前這位殿下親手締造的、神秘而富庶的關外福地“安東府”……這其中的距離、關隘、人脈、排程,光是想想就令人頭皮發麻!而皇後殿下說起來,卻如此輕描淡寫,彷彿隻是安排一次城郊踏青!這背後所代表的新生居那龐大到難以想像的組織能力、資源網路與影響力,讓他們在敬畏之餘,更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嚮往與歸屬感。
“至於剩下的事情,”你看著眾人臉上那無法掩飾的震撼與嚮往,丟擲了最後一個、也是最具分量的定心丸,“等陛下月底聖駕親臨蒙州,親自處置‘山神’相關事宜之後,本宮自會派遣專人前來雲州,與你們莊家,詳細商討關於新生居與莊家名下所有產業,進行深度合作、優化重組的具體章程。包括但不限於:新的經營模式、技術引進、人員培訓、利潤分成、以及未來在滇中乃至整個西南的發展規劃。”
你的目光變得深邃,彷彿已經看到了合作的藍圖:
“你們要做的,就是在此之間,維持好莊家現有各項產業的正常運轉,穩定人心,不要出任何亂子。同時,也可以開始內部梳理,為將來的變革做好準備。這是一次機遇,一次讓莊家脫胎換骨、真正融入新時代的機遇。能否抓住,就看你們的了。”
“我等遵命!定不負殿下所望!”這一次,不僅是那幾個即將離開的人,幾乎所有的莊家核心成員,都發自內心地、激動地躬身應諾。恐懼漸漸被一種對未來的模糊期待所取代。雖然“水運總司”拿走了命脈,但皇後殿下又丟擲了“新生居合作”這根更大的橄欖枝。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至少,家族覆滅的危機暫時解除了,而且似乎……還有了更好的可能?
至此,懷滇堂內,風起雲湧的一夜,所有的事情,都已在你翻雲覆雨般的手段下,安排妥當,塵埃落定。
你不再多言,對著眾人微微頷首,算是最後的致意。然後,便轉身,邁著沉穩從容的步伐,向著懷滇堂那洞開的、通往深沉夜色的大門走去。白月秋和曲香蘭,如同最忠誠的影衛與助手,無聲地、默契地跟上,侍從們也悄然移動,簇擁著你離去。
莊無凡慌忙帶著全家老小,再次跪倒一片,額頭觸地,用盡全身的力氣,齊聲高呼,聲音在空曠奢華卻氣氛已然截然不同的大廳中隆隆回蕩:
“恭送皇後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聲音虔誠、敬畏,再無半點敷衍與算計。
你的腳步未停,徑直走入那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之中。夜風拂麵,帶著滇地深夜特有的、濕潤的涼意,以及遠處山野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草木氣息。馬車早已在門外等候,沉默而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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