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將你們二人的身影,一前一後,投在理州城粗糙而熱鬧的青石板路上。一個依舊青衫磊落,從容不迫;一個已是煥然一新,光彩照人,卻亦步亦趨,眼中唯有前方那一道身影。新的旅程,在這座充滿野性與秘密的邊城,正式拉開了帷幕。
昨日一整日的“鏖戰”——無論是與瘴母林的兇險搏殺,還是與曲香蘭那場混合了征服、拷問與重塑的、漫長而激烈的“交鋒”——即便以你遠超常人的體魄與恢復力,腹中也傳來了清晰的空乏訊號。那不是虛弱,而是身體這台精密機器在高效運轉後,對燃料最直接的需求。
你沒有選擇那些門麵光鮮、賓客盈門的大酒樓。那種地方,看似熱鬧,實則人人戴著麵具,言語謹慎,杯盞交錯間儘是虛與委蛇,聽不到幾句真話。你的目光掠過喧囂的街市,最終落在了街角一個煙氣最盛、人氣最旺的露天攤檔。幾張油膩發亮的小木桌,幾條粗糙的長凳,一口滋滋作響、油花四濺的大鐵鍋,旁邊壘著高高的蒸籠,蒸汽混著米麪與肉餡的香氣,白濛濛地瀰漫開來。攤主是個精瘦的夷人老漢,繫著分不清本色的圍裙,手腳麻利地翻動著鍋裡的鍋貼,額頭上沁著晶亮的汗珠。食客三教九流,有短打扮的腳夫,有挑著擔子的小販,也有幾個穿著尋常布衣、似是市井閑漢的人物,個個吃得呼啦作響,高聲談笑,毫無顧忌。
這裏,纔是理州城真正的心臟與喉舌,資訊如油鍋裡的熱氣,不加掩飾地升騰、翻滾、四散。
“就這兒。”你言簡意賅,率先走向一張剛空出來的桌子。曲香蘭低低應了一聲,連忙跟上,那身嶄新的苗家衣裙在略顯髒亂的環境裏,顯得格格不入,引來更多不加掩飾的打量。她微微側身,試圖避開那些視線,卻又不敢離你太遠,隻在桌邊小心坐下,臀部落凳時,因昨日“傷勢”而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臉上飛起一抹難以察覺的紅暈。
“老闆,兩碗米粉,多加辣,多加酸菜。再來一打鍋貼。”你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嘈雜。那老漢應了一聲,手中鐵鏟翻飛,不多時,兩海碗熱氣騰騰、紅油浮動的米粉,和一碟煎得兩麵金黃、邊緣焦脆的鍋貼便端了上來。米粉雪白爽滑,鋪著厚厚一層炸得酥香的肉末、花生碎和翠綠的蔥花,紅亮的辣油與深褐色的酸菜交織,酸辣香氣直衝鼻端。鍋貼底部焦黃,上半部分麵皮剔透,隱約可見裏麵飽滿的餡料。
你拿起竹筷,毫不客氣,挑起一箸米粉,吹了吹熱氣,便大口吸溜起來。滾燙、酸辣、鹹香,各種滋味在口中炸開,混合著米線順滑的口感,迅速撫慰著空乏的腸胃。你的吃相併不粗魯,卻有一種專註而高效的力量感,彷彿進食本身也是一項需要認真完成的任務。
曲香蘭學著你拿起筷子,動作卻斯文拘謹得多。她先小心地吹涼,再小口小口地咀嚼,目光低垂,不敢與周圍任何人對視。那身明艷的衣裙與絕色的容貌,在此刻簡陋油膩的環境中,反而成了一種負累,讓她如同誤入雞群的孔雀,無所適從。但腹中飢餓是真,米粉的香氣也足夠誘人,她漸漸也吃得快了些,隻是依舊保持著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儀態。
你的耳朵,卻並未閑著。喧囂的市井之聲如同潮水,而你需要的資訊,便是潮水中的珍珠。
鄰桌幾個穿著粗布短褂、似是力夫的漢子,正就著劣酒,低聲抱怨,聲音裡充滿了壓抑的憤懣。
“聽說了沒?西街開肉鋪的張老實,昨兒個下午,又讓召家那幫狗腿子給堵了!攤子都給掀了!就為著這個月的‘平安錢’差了兩成!”
“作孽啊!張屠夫平日裏多老實一個人!這世道,還讓不讓人活了?衙門?衙門大門朝南開,有理沒錢莫進來!召家就是理州的土皇帝!”
“噓!你他孃的小聲點!隔牆有耳!讓召家的耳目聽去,你我還想不想在理州討生活了?”
你不動聲色地咀嚼著口中的鍋貼,焦脆的外皮在齒間碎裂。召家,土皇帝。資訊與瞎眼老頭的說辭對上了。這是明麵上的惡,囂張,直接,靠著暴力與權勢碾壓。
這時,旁邊另一桌,幾個穿著靛藍土布衣裳、頭纏布帕的本地夷人,似乎多喝了幾杯自家釀的包穀酒,嗓門也大了起來,但談論的內容,卻讓你夾菜的筷子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喂,哥幾個,聽說了麼?今年的‘祭神大典’,怕是要提前嘍!”
“可不是!我家婆孃的遠房表親就在蒙州那邊山裡,前些天捎信來說,地龍又翻身了!震得厲害,山上的召家寨子,聽說都塌了好幾間偏屋!”
“山神爺又發怒了?這可咋整?難道又要……”
“呸!”一個年紀稍輕、麵色赤紅的夷人漢子猛地啐了一口,將手中的粗陶酒碗重重頓在桌上,酒液都濺了出來,他雙眼佈滿血絲,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股衝天的怨毒:
“什麼狗屁山神發怒!全是召家和山上那幫禿驢和尚搞出來的把戲!蒙州的山神,管得著我們理州屁事!他們就是藉著由頭,禍害人!我表妹黑惹,去年……去年就是被他們選成了什麼‘聖女’,說是送去侍奉山神……結果呢?連根頭髮絲都沒回來!我舅媽眼睛都哭瞎了!什麼山神,我看是吃人的惡鬼!”
“你瘋了!不要命了!”年長的同伴嚇得臉色發白,慌忙伸手去捂他的嘴,警惕地四下張望,見無人特別注意這邊,才鬆了口氣,壓低聲音急促道:“這話也是能亂說的?被召家的人聽見,你有幾個腦袋夠砍?快走快走!”說罷,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拉著那個猶自憤憤不平的年輕漢子,匆匆結了賬,鑽進人群消失了。
“山神”、“祭神大典”、“聖女”、蒙州地龍翻身、召家寨塌房……這些零碎的詞句,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你放下筷子,拿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略帶苦澀的粗茶,眼中眸光深沉,不見波瀾,腦海中的邏輯鏈條卻在冰冷地飛速運轉。
憤怒?不,那是無用的情緒。你需要的是真相,是脈絡,是隱藏在愚昧迷信與血腥暴行之下的、**裸的利益驅動。
“活人祭祀,平息山神之怒?”你心中無聲冷笑,彷彿在聽一個拙劣至極的玩笑。
對於那個東西來說,老人小孩、殘疾癡獃、男人女人並無不同,就像人類不會在意螞蟻長得英俊瀟灑或者花容月貌一樣。
那麼,召家與禪聖寺,這兩個在理州紮根深厚的地頭蛇,甘冒激起民變、甚至可能引來朝廷(哪怕隻是形式上的)關注的大不韙,持續多年導演這出“山神索祭”的戲碼,其真實目的,究竟是什麼?
一個冰冷而清晰的推論,如同水落石出的礁石,浮現於你的腦海——
人口販賣。
而且是極其隱蔽、殘忍、利益鏈條穩固的跨區域、甚至可能涉及更詭異用途的人口販賣!
以“獻祭山神”之名,行綁架掠奪之實。被選中的“聖女”,其家人即便悲痛欲絕,在“神意”與召家、禪聖寺聯合施加的宗教與世俗雙重高壓下,也往往敢怒不敢言,甚至自我麻痹,認為女兒是去“侍奉神靈”,是“光榮”的。這比直接的綁架勒索,成本更低,阻力更小,且披上了一層“神聖”的外衣,足以矇蔽大多數愚昧民眾。
蒙州那片與世隔絕、危險異常、且有著“山神”傳說與地動、精神汙染傳聞的山區,則成了完美的“處理場”與“中轉站”。女子被送入山中,便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任何試圖追尋的親人,要麼迷失在複雜險峻的山林,要麼如同瞎眼老頭所言,被那無形的“精神汙染”侵蝕,變成渾渾噩噩的行屍走肉,再也無法傳遞出任何真實資訊。於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一切罪惡都被巍巍群山與恐怖傳說吞噬得乾乾淨淨。
這些被擄走的女子,最終流向何處?是賣給更偏遠地區的土司頭人為奴為婢?是送入某些修鍊邪功的魔道宗門作為爐鼎?還是……有著更為詭異、可怕的用途?比如,作為召喚或餵養其他某些“存在體”的“飼料”?亦或是某種血腥儀式必需的“材料”?
思路至此,豁然開朗。這絕非簡單的迷信或暴政,而是一條建立在愚昧、恐懼、暴力與宗教偽裝基礎上的、血腥而穩固的黑色產業鏈。召家提供世俗武力與地方控製,禪聖寺提供“神聖”光環與輿論操控,蒙州險地提供天然的“銷贓”與“滅跡”場所。三方各取所需,配合默契,將理州及周邊地區的年輕女子,如同牲畜般篩選、擄掠、輸送、消化。
“好一招借神之名,行鬼蜮之事。”你心中漠然評價。這等伎倆,在你漫長的見聞中算不得多麼高明,但其紮根於當地特殊的民情、地理與信仰,卻顯得尤為穩固與惡毒。
那麼,下一步該如何?直撲召家?那是莽夫之舉。召家盤踞理州多年,根深蒂固,武力不明,且是地頭蛇,強龍不壓地頭蛇並非虛言,更重要的是,貿然動手極易打草驚蛇,讓他們毀掉證據,甚至將罪責全部推給虛無縹緲的“山神”。擒賊先擒王,亦需知王在何處,有何依仗。
你的目光,投向了那座在陽光下閃爍著金色琉璃瓦光芒的、位於半山腰的禪聖寺。這個披著慈悲外衣、實為幫凶的宗教據點,或許是更好的突破口。寺廟,尤其是這種與地方勢力關係密切的寺廟,往往是資訊與秘密的集散地,也是鏈條中相對“文明”卻也更容易露出破綻的一環。以一個“路過書生攜美眷祈福”的身份前往,合情合理,不易惹人懷疑。
理清思路,你將最後一塊鍋貼送入口中,細細嚼碎嚥下,彷彿品嘗的不是食物,而是剛剛理順的陰謀滋味。然後,你放下筷子,拿起粗糙的布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從容不迫,對身旁剛剛吃完、正偷偷用眼角餘光瞄著你、眼中滿是依賴與敬畏的曲香蘭,淡淡說道:
“走吧,去禪聖寺看看。”
“見識一下,這理州地界,被傳得神乎其神的‘佛門聖地’,究竟是何等‘慈悲為懷’。”
曲香蘭對你言聽計從,雖不知你具體計劃,但“禪聖寺”三字入耳,結合方纔聽到的隻言片語,她已能猜出幾分。她連忙點頭,起身,亦步亦趨地跟在你身後,那身明艷的苗裝與絕色的容顏,再次成為移動的焦點,引來一路側目。
禪聖寺坐落於理州城郊一座青山的半山腰,規模之宏大,遠超尋常州府寺院。遠遠望去,朱紅高牆依山而建,蜿蜒如龍,將大片山林圈入其中。金色琉璃瓦在午後熾烈的陽光下反射著耀眼光芒,重重殿宇飛簷鬥拱,氣勢恢宏。山門高大,石獅猙獰,一條寬闊的青石階梯蜿蜒而上,直通寺門,階梯上遊人香客絡繹不絕,摩肩接踵,喧囂竟不亞於山下坊市。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檀香味,與山下市井的煙火氣截然不同,卻同樣給人一種擁擠而浮躁的感覺。
拾級而上,越是靠近,那股違和感便越是明顯。山門處知客的僧人,倒也麵容和善,口宣佛號,接待香客。但稍加留意,便能發現,在那些掃地、撞鐘、看似尋常的僧人之中,混雜著不少身形彪悍、步履沉穩、眼神銳利之人。他們雖也穿著僧袍,但那寬大袍袖難以完全遮掩其鼓脹的太陽穴與精悍的身形,行走間下盤極穩,目光掃視間帶著一種審視與警惕,絕非尋常吃齋唸佛的和尚,更像是訓練有素、見過血的武僧或私兵。
步入山門,穿過天王殿,來到主殿大雄寶殿前的廣場,那股奢靡與銅臭之氣更是撲麵而來。殿前巨大的青銅香爐中插滿粗若手臂的高香,煙霧繚繞。殿內那尊高達數丈的如來佛像,竟真如傳聞般,通體似由精銅鑄造,表麵還貼著金箔。在長明燈與窗外陽光的映照下,金光燦燦,晃得人睜不開眼。佛像前的供桌以名貴紫檀木打造,上麵供奉的並非尋常瓜果,而是各種時令難見的珍奇水果、精美糕點和閃爍珠光的玉石器皿。殿內樑柱皆漆朱描金,彩繪華麗,地麵鋪著光可鑒人的水磨金磚。往來僧人衣著光鮮,尤其是幾位身披金色或紅色袈裟的“高僧”,身上配飾非金即玉。
而來此的香客,臉上多無尋常寺廟所見的那種平靜虔誠,反而大多帶著焦慮、惶恐、乃至麻木。他們跪在蒲團上磕頭時,動作急促,眼神飄忽,口中念念有詞,多是為求家人平安、消災解厄,或將大把的銅錢、散碎銀子乃至成串的銅錢投入巨大的“功德箱”中,彷彿投入的越多,便越能換取神佛的庇佑,洗脫自身的“罪孽”或不安。這裏不像是清修禮佛之地,更像是一個以恐懼和貪婪為燃料,巨大的香火斂財機器,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交易般的虔誠。
你冷眼旁觀,心中瞭然。這禪聖寺,早已淪為召家統治的精神工具,與世俗暴力相輔相成,共同編織了一張控製理州百姓的巨網。
你帶著曲香蘭,在殿內隨意走了走,便以“為家中長輩祈福延壽,心誠求見方丈,願求墨寶以為鎮宅”為由,向一位知客僧表達了意願。那知客僧見你氣度不凡(雖衣著樸素,但那種從容絕非尋常書生),身邊女伴更是絕色,不敢怠慢,在收下你遞過的一錠不小的“香火錢”後,猶豫片刻,便引你們前往後院。
穿過幾重院落,越是向內,環境愈發清幽,陳設也越發“雅緻”,但那種隱含的戒備並未放鬆,反而能感覺到更多隱蔽的目光在暗中窺視。最終,你們被引到一間陳設清雅、焚著淡淡檀香的禪房等候。
約莫一炷香後,禪房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門開,一位身披錦繡金線袈裟、手持一串油光水亮紫檀佛珠的老僧,在兩個身形魁梧、目光如電的武僧陪同下,緩步而入。老僧約莫六旬年紀,麵皮白凈,頷下三縷長須,眉眼低垂,嘴角天然帶著一絲上揚的弧度,望去倒真有幾分寶相莊嚴、慈悲為懷的氣度。
“阿彌陀佛。”老僧雙掌合十,聲線溫和醇厚,令人聞之心生好感,“老衲通明,忝為本寺方丈。聽聞施主遠道而來,誠心禮佛,為長輩祈福,善哉,善哉。不知施主欲求何字?老衲雖筆力淺薄,願為施主盡綿薄之力。”
演技精湛。你心中漠然評價,臉上卻適時浮起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書生氣的恭敬與受寵若驚,連忙還禮:“大師言重了。小生楊儀,途經寶剎,見寺中香火鼎盛,佛光普照,心下感佩。家中祖母年事已高,纏綿病榻,小生別無他求,隻願求得大師墨寶‘福壽康寧’四字,懸於祖母房中,聊表孝心,祈佛祖庇佑。”
“善心可嘉,孝感動天。”通明方丈含笑頷首,示意小沙彌準備筆墨。他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安靜立於你側後方的曲香蘭,在她那絕色容顏與窈窕身段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飛快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異色,隨即又恢復慈和。
筆墨備齊,通明方丈挽袖提筆,屏息凝神,倒真有幾分大家氣度。筆走龍蛇間,“福壽康寧”四個飽滿圓融的顏體大字便落於宣紙之上,墨跡淋漓,頗具功力。
你連聲稱讚,做足姿態。待墨跡稍乾,小沙彌將字幅小心收起。你話鋒卻似隨意一轉,彷彿閑聊般問道:“大師佛法精深,德行高遠,想必這理州地界,在佛祖庇佑、大師照拂下,定是風調雨順,百姓安樂吧?”
通明方丈撚動佛珠,笑容不變:“阿彌陀佛,我佛慈悲,普度眾生。理州百姓向佛之心甚誠,佛祖自然垂憐。至於風調雨順,亦是天時地利,眾生福德所感。”
“哦?”你眉頭微蹙,作疑惑狀,“可是……小生前日入城,於坊間茶肆,卻聽得一些令人不安的流言蜚語。”你刻意頓了頓,觀察著老和尚的反應,見他撚動佛珠的手指節奏似乎未變,但呼吸微不可察地凝滯了半瞬。
你繼續用那種混合著好奇與擔憂的書生口吻說道:“他們議論紛紛,說什麼蒙州山中‘山神’震怒,需以活人祭祀,方能平息災禍……還說,此事與貴寺……有些關聯?小生初來乍到,聽得心驚,又見貴寺如此興盛,百姓卻麵帶愁苦,故而冒昧相詢。大師您乃得道高僧,金口玉言,不知這‘山神索祭’之說,究竟是愚民以訛傳訛,還是確有其事?若真有此事,豈不是……有傷天和,也與佛門慈悲之旨相悖?”
“山神索祭”四字一出,禪房內的空氣彷彿驟然凝固。侍立一旁的兩個武僧,眼神瞬間銳利如刀,周身肌肉微微繃緊。通明方丈臉上那悲天憫人的笑容依舊掛著,甚至更盛了幾分,但若仔細看去,便能發現那笑容深處,一絲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吐信,在他低垂的眼簾下一閃而逝,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他撚動佛珠的手指,也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阿彌陀佛。”通明方丈宣了一聲佛號,聲音依舊平和,卻彷彿帶上了一層無形的隔膜,“施主此言,實是駭人聽聞,更是對我佛門清譽的極大汙衊。我佛以慈悲為懷,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豈會行此等傷天害理、戕害生靈之事?所謂‘山神索祭’,純屬無稽之談,定是些愚昧鄉民,或心懷叵測之徒,編造散佈的謠言,意圖擾亂地方,毀謗我佛門清靜。施主乃讀書明理之人,切不可聽信此等荒唐之言。”
他一番話說得義正辭嚴,彷彿真是蒙受了不白之冤。然而,那瞬間的眼神變化與氣息波動,如何能瞞過你的感知?這老和尚,心裏有鬼,而且鬼還不小。
你心中冷笑,麵上卻立刻露出一副恍然、羞愧兼惶恐的神色,連忙拱手道:“大師恕罪!大師恕罪!是小生孟浪了!小生也是關心則亂,聽信了市井訛傳,竟敢以此汙濁之言詰問大師,實在罪過,罪過!”你姿態放得極低,將一個膽小怕事、容易聽信謠言又對神佛充滿敬畏的迂腐書生形象,演得惟妙惟肖。
通明方丈見狀,眼底深處那一絲警惕似乎稍減,臉上笑容也真切了幾分,抬手虛扶:“施主不必如此。不知者不罪。我佛寬宏,定不會計較施主無心之失。”
你趁勢做出鬆了一口氣的樣子,隨即又彷彿纔想起什麼,轉頭對一直安靜侍立、低眉順目的曲香蘭溫言道:“香蘭,你看,今日天色已不早,你我風塵僕僕,祖母又需靜養祈福。我看這禪聖寺寶相莊嚴,佛法無邊,不若我們就在此掛單歇息一晚,多沾些佛氣,也好明日一早,再為祖母誠心祈福,如何?”
曲香蘭與你目光一觸,雖不明你全部意圖,但長久以來形成的、對你近乎本能的順從,讓她立刻領會,柔順地微微頷首,細聲應道:“全憑夫君做主。”
你這番表演,將一個途經外地、攜美眷禮佛、有點小錢、膽小迷信、又對長輩有點孝心(或者說,試圖以香火錢換取心安)的富家書生形象,塑造得淋漓盡致。你似乎完全被通明方丈的“佛法”與“威嚴”所懾服,不僅打消了疑慮,還主動要求留下,更進一步暴露了“人傻、錢多、攜美眷”的肥羊特質。
果然,通明方丈的目光在你和曲香蘭身上再次掃過,尤其在曲香蘭那驚人的美貌與窈窕身段上多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那抹貪婪與權衡之色,幾乎要掩飾不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一個嬌滴滴的絕色美眷,住在自己的地盤上……這簡直是送上門的肥肉。
“施主有此向佛之心,實乃善舉。”通明方丈撚須微笑,神色愈發“慈祥”,“我寺雖簡陋,倒也備有幾間清凈禪房,專為遠道而來的誠心香客準備。慧凈,”他轉頭對旁邊一個知客僧吩咐道,“帶這兩位施主去後院東廂的‘靜心禪院’歇息,務必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是,方丈。”那名叫慧凈的知客僧合十應聲,對你們做了個請的手勢。
“多謝大師!多謝大師!”你連連作揖,臉上堆滿感激,又彷彿“猛然想起”,從懷中掏出一張足有五十兩的銀票,雙手捧上,有些“赧然”地道:“小生來得倉促,未備厚禮,這點香油錢,聊表心意,還望大師笑納,代為供奉佛前,為家祖母祈福。”
五十兩雪花銀,在這邊陲之地,足夠一戶中等人家數年用度。通明方丈白眉下的眼睛幾不可察地亮了一下,但他畢竟是老江湖,麵上卻露出不悅之色,假意推拒:“阿彌陀佛,施主這是何意?我佛門清凈之地,豈是貪圖黃白之物之所?施主快快收起!”
你又“誠懇”地堅持了幾下,通明方丈這才“勉為其難”地嘆了口氣,示意旁邊僧人接過:“唉,施主孝心可嘉,老衲若再推辭,倒顯得不近人情了。也罷,這銀兩老衲便代佛祖收下,定為施主祖母日夜誦經祈福,願我佛保佑她老人家早日康復。”
銀票入手,通明方丈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滿溢位來,又說了幾句冠冕堂皇的客氣話,便讓你們隨知客僧去了。
魚兒,已嗅到香氣,正朝著精心佈置的餌料遊來。而你,則是那位耐心的垂釣者。所謂的“靜心禪院”,位於寺廟後院最僻靜的東側,是一個獨立的小小院落,一正兩廂,院中植著幾株芭蕉,一口石井,看似清幽雅緻。然而,在你踏入院門的瞬間,強大的神念已如無形的水銀瀉地,將整個院落乃至周遭數十丈範圍,盡數籠罩感知。
禪房內陳設確實“雅緻”,紅木桌椅,綢緞被褥,紫砂茶具,細點香茗,一應俱全,甚至角落還備有一個巨大的、可供沐浴的柏木浴桶,熱水已備好,熱氣裊裊。但,窗戶的木欞之外,看似是尋常木框,實則內嵌小兒手臂粗細的鐵條,隻是被巧妙地用朱漆與木紋掩飾。房門厚重,門閂結構特殊,一旦從外反鎖,內部極難開啟。院落圍牆高逾兩丈,光滑難以攀援。更重要的是,在你的感知中,這小小院落周圍,至少有八道沉凝悠長的呼吸,隱藏在芭蕉叢後、廂房屋頂、甚至隔壁院落的陰影中。他們氣息內斂,顯然都是內家功夫不弱的好手,此刻如同蟄伏的毒蛇,將這座“禪院”悄然圍成了鐵桶。
“嗬,還真是‘賓至如歸’。”你心中冷笑。這哪裏是禪房,分明是一間裝飾華麗的囚籠,專為“貴客”準備。
知客僧慧凈將你們引入房內,交代了熱水、凈房等事宜,又說了幾句“若有需要,可拉響門口銅鈴”的客套話,便合十退去,並“貼心”地從外麵帶上了房門。關門瞬間,你聽到一聲極輕微的、機括扣合的“哢噠”聲。
房門合攏的輕響在寂靜的禪房中格外清晰。曲香蘭一直緊繃的神經,在這看似安全、實則殺機四伏的獨處環境中,反而達到了頂點。她那張明媚的臉上血色褪去,下意識地靠近你,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你青色長衫的袖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夫……夫君,這屋子……不對勁。窗戶……還有外麵……”
“我知道。”你打斷她,聲音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慵懶。你走到桌邊,拿起一塊精緻的桂花糕,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品嘗著那過於甜膩的滋味,目光卻銳利如鷹,掃過房間每一個角落。“雕蟲小技。他們想甕中捉鱉,卻不知,誰纔是甕,誰纔是鱉。”
你走到浴桶邊,試了試水溫,恰到好處。“去,洗乾淨。這兩日奔波,也乏了。”你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曲香蘭怔了怔,沒想到在此等境地,你首先關心的是這個。但你的鎮定彷彿有魔力,感染了她。她看著你平靜無波的側臉,心中那巨大的恐慌竟奇異地消散了不少。她咬了咬下唇,低低應了一聲:“是。”便轉身走到屏風後。
很快,屏風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脫衣聲,繼而便是身體浸入熱水時,那一聲極力壓抑、卻依舊婉轉誘人的舒適嘆息。水聲淅瀝,蒸騰的熱氣帶著皂角的清新與女子肌膚特有的淡香,瀰漫在室內。
你坐在桌邊,就著微涼的茶水,慢慢吃著糕點,神念卻如同最精密的雷達,籠罩著整個禪院乃至更遠的範圍。你能“聽”到芭蕉葉在夜風中輕微的摩擦聲,能“感”到隱藏在暗處那八道氣息的悠長與耐心,能“看”到更遠處寺廟主體建築中漸次熄滅的燈火,以及僧寮方向傳來的隱約鼾聲與巡夜僧人單調的梆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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