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返回鳴州的官道上,你沒有再像來時那樣瘋狂地縱馬疾馳。胯下的馬匹隻是以中等速度小跑著,節省著體力。你給了自己一點時間,讓身體在顛簸中慢慢恢復,也讓高速運轉的頭腦暫時鬆弛下來,思考一些之前被緊急事態壓下的細節。
突然,你想起了離開嚴州前,分別交給伊芙琳和薑氏的研究任務。那是在絕望中尋求或許渺茫的希望之光。你心神沉入玉佩空間,以一種嚴肅而帶著些許期待的語氣詢問道:
“我先前讓你們各自研究的方向,如何了?可有什麼進展?”
片刻的沉默後,伊芙琳的聲音率先響起,帶著明顯的沮喪與無奈,甚至有一絲罕見的自我懷疑:“導師,對不起。我讓您失望了。”她的意念傳遞著挫敗感,“我隻是一個生物學家,或者說基因學家。您所說的那種原子核帶負電、完全由反物質構成的‘生物’……這完全顛覆了我所知的物理學基礎。在我的認知框架內,它根本無法穩定存在,更遑論形成一個具有某種活性的‘生命體’。我隻能基於一些假設去推演它的能量釋放模式和對正物質的湮滅效應,但這對於‘解決’它毫無幫助。那更像是終極的毀滅武器,而非解決方案。”
她頓了頓,意念中的苦澀更濃:“至於時空折躍技術……那即便在我的時空,也屬於最前沿、最不穩定的實驗室理論,事故率極高,我們這次失事就是明證。以這個時代的基礎科技水平,我們連最基本的強子對撞機所需的高純度材料、能源和控製體係都無從談起,更別說製造和維持一個可供宏觀物體通過的穩定蟲洞了。這條路……短期內,甚至在我有生之年可能看到的‘長期’內,都走不通。”
伊芙琳的回答雖然令人失望,卻也在意料之中。科技的鴻溝並非意誌可以跨越。你心中暗嘆,但並未過多苛責,畢竟這原本就是近乎絕望的嘗試。
就在你感到一絲無奈時,薑氏的聲音帶著幾分遲疑,又隱隱有些興奮地響了起來:
“兒啊,娘倒是有一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既然你說,那個怪物在陸地上無法移動,像個……嗯,像個特別危險的死物,那我們為什麼非要和它硬碰硬,想著把它‘解決’掉呢?”
她的意念變得稍微流暢了一些,似乎這個想法在她心中盤旋了許久:“大不了,就讓凝霜多派些兵,世代駐守在那裏,把那片地方徹底圍起來,不讓任何人靠近,不就行了嗎?就像看守一個誰也不能開啟的盒子。”
“而且,”薑氏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探詢的意味,“你現在不是要回鳴州嗎?正好可以跟著馬幫去雲州啊!那個瞎眼老頭不是說了嗎,原來的滇王、現在的土司莊家,還有理州的召家,都是刀家的聯姻同盟,都見過那個‘東西’。可他們現在還好好的,沒變成那怪物的傀儡,這說明他們肯定知道些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也許,他們手裏有祖上傳下來、關於如何應對那東西的記載,或者知道些別的線索呢?”
薑氏的這個建議,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道微光,讓你精神微微一振!
你之前幾乎所有的思緒,都被“如何消滅或驅逐山神”這個終極難題所佔據,陷入了“正麵強攻”的思維定式。而薑氏的話,卻提供了一個迂迴的全新思路——如果無法消滅,那就嚴密控製、永久隔離;同時,從那些曾經接觸過“山神”卻似乎未受其害(或受害較輕)的關聯者身上,尋找可能的線索或應對經驗。
這不正是調查情報、尋找突破口的正確方向嗎?
“娘啊,”你在心中回應,語氣裏帶著難得的真實欣慰與一絲調侃,“從京口到現在,您跟著我七八個月這麼久了。總算是開竅了一回啊!這次的建議,總算不是錯誤答案了!”
你的肯定讓薑氏的意念傳來一陣清晰的、帶著赧然與歡喜的波動。
“您說的對!”你繼續道,思路因這新的方向而迅速開啟,“我確實鑽了牛角尖,隻想著如何‘解決’它,卻忽略了從側麵去‘瞭解’它、‘限製’它。正麵無法突破,就從側麵迂迴!控製隔離是必須的,而從莊家、召家那裏尋找線索,更是當前最直接、最有可能取得突破的方向!”
“看來,這趟雲州之行,是勢在必行了!”
你用這種方式,不僅肯定了薑氏建議的價值,也重新調整和明確了接下來的戰略方向。你知道,麵對未知的恐怖,情報的蒐集與分析,與武力的準備同等重要,甚至更為優先。
你不再耽擱,輕輕一夾馬腹,加快了返回鳴州的速度。心中已有了清晰的計劃:與馬幫匯合,藉助他們的掩護和路線前往雲州,伺機接觸莊家土司。同時,嚴州的封鎖、京城的援軍、道門的集結……這些大局上的棋子已經落下,它們會按照自己的軌跡運轉。而你,則需要在這一個月內,儘可能地從“山神”的周邊,挖出更多有價值的線索。
你不再像之前那樣日夜兼程地瘋狂趕路,而是保持著一種有節奏的、既能保證速度又不至於過度消耗馬力的行進方式。穿過嶲州的幾個縣城時,你也未作停留,更未去打探任何關於“太平道”的訊息。
你的心中,此刻對太平道的觀感已經截然不同。
“太平道?”你在策馬穿過嶲州崎嶇的山道時,心中掠過一絲冰冷的嗤笑,“不過是一群眼界狹隘、隻知爭權奪利、裝神弄鬼的跳樑小醜罷了。”
“和那個來自世界之外、不可名狀、足以扭曲現實與心智的‘怪物’比起來,他們連屁都不是。”
“現在,當務之急,是解決掉那個真正的最大威脅。至於太平道……若他們識相,暫且放在一邊;若他們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搗亂……”
你沒有繼續想下去,但眼中一閃而過的寒光,已說明瞭一切。在足以傾覆世界的危機麵前,任何內部的小打小鬧,都顯得可笑而微不足道。你的目標清晰而明確,所有行動都必須為此服務。
五日後,風塵僕僕的你,再次踏入了鳴州城。
在前往四馬通鋪與黑臉張等人匯合之前,你心念一動,轉向了雞鳴客棧的方向。曲香蘭(屍香仙子)和那個瞎眼老者也許還在那裏。帶上她,或許在接觸雲州那些與“山神”有過糾葛的土司家族時,能有意想不到的用處。畢竟,她曾是太平道的高層,知曉許多隱秘,其用毒用蠱的伎倆和江湖經驗,在某些特定情境下,或許能派上用場。
來到客棧那間熟悉的客房外,你推門而入。
房間內的景象與你離開時相差無幾,隻是更顯淩亂了些。曲香蘭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臉色依舊蒼白,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窗外,聽到門響,她受驚般轉過頭,見是你,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有警惕,有一絲如釋重負,更多的是一種深切的茫然與無措。而那瞎眼老者,則蜷縮在房間角落的草鋪上,聽到動靜,隻是微微動了動,並未起身,彷彿一具失去了所有生趣的軀殼。
你沒有任何寒暄,徑直走到房間中央,目光掃過兩人,開門見山,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力:
“想不想,去看一個讓我都感到害怕、甚至需要親自去調兵遣將、準備與之道門、朝廷合力做殊死一搏的‘怪物’?”
此言一出,房間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曲香蘭猛地睜大了眼睛,瞳孔驟縮。她雖然武功盡失,但曾經身為太平道高層的見識與敏銳直覺仍在。她很清楚眼前這個男人的可怕與深不可測,連他都用如此形容,甚至需要調動朝廷和道門的力量去應對……那所謂的“怪物”,會是何等恐怖的存在?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手指下意識地絞緊了衣角。
而那一直如同活死人般的瞎眼老者,身體也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猛地“坐”了起來——雖然他雙目已盲,但這個動作卻充滿了激烈的情緒。他那空洞的眼窩“望”向你的方向,乾癟的嘴唇哆嗦著,臉上縱橫交錯的傷疤都扭曲起來。半晌,他用一種嘶啞、破碎,卻又帶著某種怪異決絕的聲音說道:
“老朽……早就活夠了!當年,靠挖了這一對招子,才從‘山神’手裏,苟活了這條賤命!這些年,渾渾噩噩,生不如死……是時候,去和老爺、少爺,還有刀家上下百餘口……相見的時候了!”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對過往罪孽的懺悔,以及對終結痛苦的渴望。
曲香蘭看著老者激動的反應,又看向你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眼眸。她知道,自己其實已無路可走。瘴母林的事情必然已經傳回太平道,在所有倖存者眼中,她和你都被“瘴母”吞噬了。如果她再次獨自出現,太平道絕不會放過她這個“叛徒”兼“廢人”,等待她的將是比死亡更淒慘的下場。與其那樣,不如……
她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沒有言語,但那個動作已然表明瞭她的選擇——追隨這個神秘而強大的男人,去麵對那未知的、或許更加恐怖的命運。至少,這選擇中,還蘊含著一絲主動,一絲或許能接觸到更大秘密、甚至獲得……救贖的可能?
你沒有多言,隻是淡淡說了句:“收拾一下,跟我走。”
帶著這一老一少,你將嚴州帶回的兩匹馬分給二人代步,自己回到了那個幫你養了七八日馬的老者家裏,付了些銀子,牽回了從甬州跟隨到此的“踏雪烏騅”。然後三人一同來到了四馬通鋪。
鳴州知府劉光顯然是個極為“懂事”的人。他不僅嚴格遵照你的指示,為黑臉張一行人安排了客棧裡最好的房間,每日好酒好菜供應不斷,甚至還“貼心”地尋了些容貌身段不錯的青樓女子前來“陪伴”,極盡籠絡之能事,卻又謹守本分,未曾透露你半點真實身份。
黑臉張一見到你,立刻從一群圍坐飲酒的兄弟中起身,大笑著迎了上來,用力拍著你的肩膀,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感激與好奇:
“楊兄弟!你可算是回來了!這幾天跑哪兒去了?可把哥哥我想壞了!你那位親戚到底是何方神聖?也太夠意思、太熱情了!天天好酒好菜招待著不說,還……嘿嘿!”他擠眉弄眼,壓低了聲音,“還找了這麼多漂亮姑娘來陪我們!這份情誼,可比黑水鎮那個隻管了一頓飯的‘如玉夫人’厚重多了!哥哥我可真是沾了你的光了!”
你笑了笑,那笑容真誠而坦蕩,彷彿隻是一個為朋友辦了件小事的普通人。你也拍了拍他結實的手臂,說道:“張大哥說這話就見外了。我的親戚,就是你們的親戚!大家既是同行,便是兄弟,互相照應是應該的,不必客氣。”
黑臉張聞言,更是高興,連聲說“楊兄弟爽快”、“你這個兄弟我交定了”雲雲。
在與黑臉張及眾馬幫兄弟寒暄敘舊之後,你將他們召集到一間安靜的屋內,開了個簡短的會。
你指了指身後沉默跟隨的曲香蘭和瞎眼老者,對眾人介紹道,語氣平和而自然:“各位兄弟,給大家介紹兩位朋友。這位是曲夫人,這位是老丈,雙目不便。他們都是我在鳴州的親戚托我順路護送到雲州辦點事的朋友。”
你的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懇切:“一個婦道人家,一個眼睛不便的老人,長途跋涉總是不便。張大哥,咱們此行順路,帶上他們二位,應該不礙事吧?”
黑臉張看了一眼低眉順目、頗具風韻卻臉色蒼白的曲香蘭,又看了看形容枯槁、目不能視的老者,當即把胸脯拍得砰砰響,豪爽道:“楊兄弟,你這說的是什麼話!你的朋友,就是我們馬幫的朋友!別說帶兩個人,就是帶二十個,隻要順路,哥哥我也絕無二話!你儘管放心,這一路上,有我們兄弟在,保管把曲夫人和老丈安安穩穩、舒舒服服地送到雲州地界!”
你沒有向他們透露更多,也不想將這兩個顯然背負著秘密、甚至危險的人物與那足以顛覆世界的恐怖直接聯絡起來。這些馬幫兄弟生活在社會底層,靠著腳力與義氣掙一份辛苦錢,他們的生活已然不易。你不想再將那無邊的陰影與重壓,過早地籠罩在他們簡單而充滿煙火氣的人生之上。讓他們保持這份不知情的輕鬆與豪邁,或許更好。
有了他們這支熟悉西南道路、人際關係複雜的馬隊作為掩護,你前往雲州調查的行動,將能省去無數不必要的盤查與麻煩。
這,已經足夠了。
在劉光“無微不至”的款待下休整了一日,補充了給養。馬幫眾人也將之前在鳴州採購的貨物——包括你在黑水鎮贈送的二十壇墨香酒、鳴州特產的陳年火腿與臘肉,以及尚未售罄的安東府上等棉布——仔細捆紮上馬背。
清晨,薄霧尚未散盡,鳴州城在曦光中緩緩蘇醒。馬幫再次啟程,清脆的馬鈴聲與夥計們粗豪的吆喝聲打破了巷陌的寧靜。黑臉張一馬當先,你與曲香蘭、瞎眼老者騎馬跟在隊伍中段,後麵是馱著貨物的騾馬和負責照應的夥計。
馬蹄嘚嘚,踏碎了青石板路上殘留的夜露。你們一行人,再次融入了西南蜿蜒崎嶇的官道,朝著雲州方向,迤邐而行。陽光逐漸驅散晨霧,將你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前方的道路依舊漫長,山巒疊嶂,未知的謎團與潛伏的危機如同這西南的群山,沉默地橫亙在前方。但你心中已有了明確的方向,目光平靜地投向道路的盡頭,那裏是雲州,是莊家土司的領地,也是揭開“山神”更多秘密的,下一個起點。
馬蹄聲在青石板上敲擊出清脆而略帶疲憊的節奏,與遠處山澗溪流的淙淙聲交織在一起。你與黑臉張並轡而行,走在馬隊的前端,身後是蜿蜒如長蛇的隊伍,馱馬的響鈴在暮色漸濃的空氣中叮噹作響。
你側過頭,用一種閑聊般的隨意口吻對黑臉張說道:“張大哥,這回去的雲州,我可聽我那親戚說了,有滇中最大的一路土司老爺,祖上好像就是滇王?似乎姓莊來著?還有那個理州的召家,聽說是以前滇王手下掌權的宰相之後?”
你的問題看似漫不經心,目光卻敏銳地捕捉著黑臉張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黑臉張聞言,古銅色的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敬畏與忌諱的複雜神色。他扯了扯韁繩,讓胯下那匹健壯的棗紅馬更貼近你的坐騎,彷彿這樣說話能更安全些。他那隻佈滿老繭和細碎傷疤的大手在空中無意識地比劃著,壓低了聲音:
“楊兄弟,你那位親戚訊息倒是靈通。說起這雲州的莊家……”他頓了頓,眼神下意識地瞥向身後不遠處的曲香蘭,又迅速收回,“他們在哀牢山深處有七座大錫礦,養著不下三千礦奴,那都是些犯了事被發配的、或是從更南邊擄來的生蠻。去年臘月,我去給他們莊二爺的礦上送一批鐵器工具,親眼看見……”
他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喉結滾動了一下:“莊二爺親自‘處置’一個試圖逃跑的礦奴。不是打死,是……活剝。就在礦洞口,當著所有礦奴的麵,用一把小刀,從後頸脊椎那裏劃開,一點點,把整張人皮……給‘綳’了下來,就綳在那個最大的礦洞口上,像一麵旗。說是‘以儆效尤’。”他說到“綳”這個字時,聲調有些扭曲,餘光再次不受控製地掃過曲香蘭因為騎馬而微微前傾、從破損宮裝下擺隱約露出的、蒼白瘦削的腳踝。
曲香蘭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周遭的一切漠不關心。她那件曾經華貴如今卻汙損不堪的黑紗宮裝,被山間傍晚的濕氣打濕後,緊貼在她嶙峋的肋骨和凹陷的腹部上,勾勒出底下毫無血色的肌膚輪廓,透著一股病態與衰敗。她騎馬的姿勢十分彆扭,絲綢質地的褻褲根本裹不住她乾瘦的臀胯,隨著馬背有規律的顛簸,時不時會露出一小片失去彈性的發青皮肉。
就在這時,馬幫裡行三的那個矮壯漢子打馬從你們側後方超過,去前麵探路。經過曲香蘭身邊時,你清晰地看見他脖頸上粗大的青筋驟然暴起,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狠狠地嚥下了一大口唾沫,目光如同燒紅的烙鐵,在那片偶爾閃現的肌膚上燙過。
黑臉張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幕,但他隻是皺了皺黑粗的眉毛,繼續將話題引向更危險的領域,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召家……比莊家更邪性。他們主要管著理州那邊,手下控著好些個白夷寨子。那些寨子裏養著真正的蠱婆,不是江湖騙子。上個月,麻州高家一支三十多匹上好滇馬組成的馬隊路過理州地界,不知怎麼得罪了召家,一夜之間,三十多匹馬,全倒在驛館馬廄裡,七竅流出黑血,沒一匹能救活,人也病倒了好幾個……”
他的話戛然而止。
你順著他突然凝固的視線看去,發現不知何時,也許是顛簸,也許是本就係得不牢,曲香蘭胸前那根繫著外衫的衣帶鬆脫開了。薄如蟬翼的黑紗向兩側滑開些許,露出底下同樣單薄的白色褻衣。那褻衣顯然已不合身,空蕩蕩地罩在她乾癟下垂的胸脯上,隨著馬匹的起伏,晃蕩出令人不適的、了無生氣的輪廓。她本人卻恍若未覺,依舊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某處虛無。
你眼神一冷,突然伸手,不是去管曲香蘭,而是一把拽住了黑臉張坐騎的韁繩。兩匹馬頭幾乎撞在一起,發出不滿的響鼻聲。黑臉張嚇了一跳,愕然看向你。
你卻彷彿沒事人一般,臉上瞬間堆起熱情的笑容,另一隻手迅速從馬鞍旁的褡褳裡摸出一個用厚油紙仔細包好的物件,不由分說地塞進黑臉張下意識伸出的手裏。
“張大哥,嘗嘗這個!我在我親戚家搞來的好東西,嚴州那邊新製的氂牛肉乾,用秘料醃過,風乾得透,耐嚼!扛餓!”你的聲音洪亮,帶著不容拒絕的熟絡。
趁黑臉張手忙腳亂接住油紙包、注意力被轉移的空檔,你雙腿一夾馬腹,靈巧地調轉馬頭,硬生生插入了黑臉張與後麵曲香蘭之間狹窄的空隙。
你的馬頭幾乎蹭到曲香蘭那匹瘦馬的脖頸。突如其來的逼近讓曲香蘭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猛地一哆嗦,渙散的眼神驟然聚焦,裏麵充滿了驚恐。一股混雜著腐朽熏香、淡淡血腥和長時間未沐浴的汗酸味撲麵而來。
你沒有看她失色的臉,目光落在她敞開的衣襟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冰冷而急促的聲音低喝道:“到下一個鎮子,立刻把這身招搖的衣服換了!找身粗布衣裳穿上!”
現在的她,就像一個在風月場中耗盡了全部青春、姿色與精氣神,最終不得不從良,卻已無人問津的過氣妓女。雖然早已“賣不動”了,但那殘存的一絲昔日風塵痕跡和此刻病態脆弱的模樣,在某些特定環境、特定目光下,依然會勾起最原始的、與欣賞無關的骯髒慾念。
警告完曲香蘭,你不再理會她瞬間慘白的臉和眼中一閃而過的屈辱,重新驅馬回到黑臉張身邊,彷彿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你臉上恢復了那種饒有興緻的聆聽表情,手中的馬鞭有一下沒一下地、節奏舒緩地敲打著堅硬的牛皮馬鞍,發出“噗、噗”的輕響。
你的目光卻越過黑臉張寬厚敦實的肩膀,狀似無意地投向了隊伍的中後段。
果然,如你所料,曲香蘭在短暫的獃滯後,彷彿終於意識到了什麼,默默地、極其緩慢地放鬆了韁繩,讓座下本就疲憊的馬匹自然而然地落後了幾步,與大部隊前方——尤其是那些目光灼熱的馬幫漢子們——拉開了一段微妙的距離。
她那身曾經華美、如今卻淪為襤褸與恥辱標誌的黑色宮裝,在夕陽最後的餘暉下,沾滿了沿途揚起的黃土和草屑,緊緊包裹著她那具乾瘦得幾乎脫形的身體,不像衣物,更像一層正在枯萎、剝落的黑色樹皮,或者一具褪了色的陳舊蟬蛻。光線勾勒出她過於尖銳的肩胛骨和凹陷的兩頰,那張曾經或許美艷的臉龐,如今蠟黃憔悴,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窩裏,偶爾還會竄起一絲微弱卻執拗的、屬於不甘與仇恨的餘燼,死死地、空洞地膠著在前方望不到盡頭的崎嶇山路上。
馬幫這些常年在生死線上掙命的漢子,數月甚至經年不近女色是常態。荒野、寂寞、與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足以將任何正常的慾望扭曲、發酵。此刻,雖然礙於你這個“楊兄弟”的麵子,無人敢上前造次,但那一道道從眼角餘光、從故作不經意的回頭中射出的目光,卻如同無形無質卻帶著倒鉤的鞭子,一遍遍刮擦過曲香蘭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膚——脖頸、手腕、腳踝,以及那隨著馬背顛簸而無法完全遮掩的、乾癟臀部的輪廓。
隊伍裡最年輕、綽號“猴子”的那個精瘦小夥,一邊機械地啃著手裏硬邦邦的雜糧餅子,一邊眼睛直勾勾地、毫不掩飾地盯著曲香蘭馬背上那隨著起伏微微晃動、瘦骨嶙峋的臀部曲線。他的喉結像裝了機簧般上下快速滾動,發出“咕咚”一聲在相對寂靜的行進隊伍中顯得格外清晰的吞嚥聲。
旁邊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同伴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擠眉弄眼,壓著嗓子戲謔道:“嘿,看啥呢?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砸地上能當響兒聽了!就那樣的,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摟著都嫌硌得慌,有啥看頭?”
“猴子”被打斷,非但不惱,反而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爍著一種混合了冒險與褻瀆的興奮光芒,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股邪氣:“你懂個屁!這叫……這叫餘韻!瘦是瘦了點,可你聞聞,聞見沒?她身上那股子香味兒,跟咱們在鳴州‘鳴香樓’裡聞到的那些庸脂俗粉的甜膩味兒完全不同!有點葯香,還有點……說不出的冷香。這娘們兒,以前肯定不是普通人家出身,你看她那拿韁繩的姿勢,還有低頭髮呆時的側臉,嘖嘖……肯定是大戶人家出來的,說不定還是個體麵的太太……”
這些混雜著喘息與猥瑣揣測的低語,聲音雖竭力壓抑,但在山風吹拂、馬蹄踏石的間歇,依然絲絲縷縷地飄進了你敏銳的耳朵裡。你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的、玩味而冰冷的弧度。
“人性真是有趣。”你在心中漠然評判,“這樣一個青春早已凋零、姿色蕩然無存、身軀幹瘦如柴、連女性最基本的豐腴都喪失殆盡的女人,在這些被原始慾望和漫長寂寞支配的男人眼中,竟依然能成為投射幻想與掠奪欲的‘尤物’。就像一個年華老去、姿容衰敗、早已失去任何市場價值的從良妓女,雖然明知道‘買’不來什麼好處,甚至可能惹上一身麻煩,但‘白嫖’的念頭和將她拉下殘存的那點‘體麵’的衝動,卻依舊能讓某些人趨之若鶩。”
你收回飄遠的思緒和落在“猴子”等人身上的餘光,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黑臉張身上,繼續先前被打斷的探詢,語氣依舊輕鬆如常:“張大哥,你剛才說,雲州地界上,莊家和召家是兩頭最大的地頭蛇。除了他們,雲州……或者說咱們這次不路過的理州,還有什麼別的厲害角色,是咱們行路需要特別留意的嗎?”
黑臉張灌了一大口皮囊裡已經有些溫熱的清水,胡亂用袖子抹了抹嘴,談興似乎被你的問題再次勾了起來,臉上的神色也變得更為認真,甚至帶上了一絲麵對強大未知時本能的敬畏。
“楊兄弟,你這話算是問著了!”他咂咂嘴,聲音不自覺地放穩了些,彷彿在提及某個不容褻瀆的存在,“要說這雲州、理州地麵兒上,除了莊、召兩家,還有一個‘神仙’般的去處,是咱們這些跑江湖的,寧願繞路也不敢輕易招惹的——那就是‘點蒼派’!”
“點蒼派?”你適時地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與好奇,眉梢微挑。
“對!點蒼派!”黑臉張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裡那抹敬畏之色更濃,“他們的山門就在理州境內,點蒼山的雲霧深處。平時這些道長們很少在江湖上走動,行事低調得很。但隻要是理州地界上的事兒,上到官府,下到綠林,沒人敢不給他們點蒼派三分麵子!”
他頓了頓,彷彿在組織語言,好讓你明白點蒼派的超然地位從何而來:“聽老一輩的跑馬人講,點蒼派的開山祖師爺,道號‘孤老先生’的劉勝元劉真人,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傳說當年大周太祖皇帝起兵打天下的時候,劉真人就是他麾下的重要謀士,額……還是護衛來著?反正一身武功道法通天徹地!後來天下大定,太祖皇帝坐了龍庭,要封劉真人做大官,劉真人卻飄然遠去,到這西南邊陲的點蒼山出家修道,創立了點蒼一脈。你說,這背景,這來歷,誰惹得起?”
“這麼說來,點蒼派算是根正苗紅的‘從龍功臣’,傳承有序的名門正派了?”你順著他的話問道,語氣平淡。
“是不是名門正派,俺們這些粗人哪裏分得清。”黑臉張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混雜著懼意的苦笑,“俺隻知道,大概十年前吧,理州地麵上鬧過一夥極其囂張的馬匪,領頭的綽號‘滾地龍’,手下有三百多條亡命之徒,盤踞在點蒼山往外的一條要道上,劫掠商旅,無惡不作。有一次,他們劫了一隊點蒼派麾下那雲蒼會館採買米糧的低輩弟子,搶了東西,還傷了人。”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麼:“結果你猜怎麼著?第二天天亮,有人路過‘滾地龍’的老巢,發現那山寨裡……上上下下三百多口子,從‘滾地龍’本人到最底下燒火做飯的婆子,全死了!不是被亂刀砍死,而是……每個人心口或者眉心,都有一個細細小小的血洞,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鐵錐子瞬間貫穿!屍體都還保持著死前一刻的姿勢,整座山寨死寂得嚇人。後來有懂行的人去看過,說那是點蒼派極高明的劍氣所傷,殺人於無形,快得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
黑臉張說完,似乎還心有餘悸,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點蒼山方向那已經隱沒在暮色中、黑沉沉的輪廓。“從那以後,別說是馬匪,就是本地官府辦案,經過點蒼山附近,也都是客客氣氣,繞著走。那片地界,清靜得連大聲說話都怕驚了山裏的‘神仙’。”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又啐了一口,語氣裏帶上了明顯的不滿與鄙夷:“對了,理州除了點蒼山上這些道士,山下還有座禪聖寺,裏麵的和尚也不是什麼善茬!上回我們馬幫從錦城府販了一批上等棉布和鹽包去理州,路上遇到暴雨,山洪沖斷了前路,想在禪聖寺山門外那個供行人歇腳的風雨亭裡將就一宿,等天亮了再走。結果你猜怎麼著?還沒等我們卸下貨,寺裡就衝出來十幾個手持齊眉棍、甚至腰挎戒刀的武僧,凶神惡煞,話都不讓多說一句,連推帶搡,直接用棍子甚至刀背就把我們給攆了出來!說什麼佛門凈地,不容汙穢,怕我們這些跑江湖的帶了煞氣進去!我呸!出家人,連這點慈悲心腸都沒有,還修什麼佛?我看比攔路的強盜也好不到哪裏去!”
黑臉張的抱怨帶著底層行路者的憤懣與無奈,卻也為你勾勒出了理州地麵上,除了土司豪強之外,另一股不可忽視、擁有強大武力與超然地位的勢力輪廓——宗教力量。點蒼派與禪聖寺,一釋一道,看似清靜無為,實則根基深厚,影響力不容小覷。
你不再與黑臉張及其他馬幫眾人繼續閑話,任由他們沉浸在各自的思緒、疲憊以及對前方路途的揣測中。你的思緒卻悄然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你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那捲從甬州煉屍堂廢墟中順手得來、之後一直被你塞在行囊角落、幾乎快要遺忘的物事——那本【天·斬三屍長生秘法】。這東西在你包裹的夾層裡已經蒙塵許久,是時候拿出來,仔細“研讀”一番,看看太平道那些瘋子所信奉的、不惜掀起“神瘟計劃”也要追求的“長生大道”,究竟是何等驚世駭俗、荒謬絕倫的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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