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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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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第一縷淡金色的朝陽費力地穿透了城北郊野林間殘餘的薄霧,斑駁地灑落在潺潺流淌的小溪水麵,又被細碎的波紋揉皺,化作一片跳躍閃爍的粼粼金光。遠處,早起的鳥兒發出清脆悅耳的鳴叫,在逐漸明亮的天空下劃出道道靈動的軌跡。空氣清冽,帶著泥土與青草的芬芳,一切都顯得如此寧靜、祥和,充滿了新生的希望。

然而,對於此刻赤身裸體、像一攤被隨意丟棄的爛泥般趴在溪邊冰冷潮濕草地上的“屍香仙子”——曲香蘭而言,眼前這片象徵著生機與美好的晨間風景,卻比傳說中十八層地獄裏任何一幅血池油鍋、拔舌剜心的恐怖景象,都更加令她感到刺骨的冰冷與絕望。陽光無法驅散她骨髓裡的寒意,鳥鳴無法掩蓋她靈魂深處的哀嚎,清新的空氣吸入肺中,帶來的也隻有瀕死的窒息感。她的世界,在昨夜那個身影出現、一指破功之時,便已徹底崩塌,沉入了比最濃的夜色還要深沉的永恆黑暗。

你似乎對眼前這“美景與慘象”的詭異對比毫無所覺,甚至沒有再多看地上那具不住顫抖的軀體一眼。你隻是微微仰頭,迎著穿過林隙的晨光,深深吸了一口清涼的空氣,彷彿在享受這難得的靜謐時刻。然後,用一種平淡得近乎冷漠、彷彿在詢問今天天氣如何、或者早飯吃了沒有的隨意語氣,開始了你的“問詢”。

“姓名,身份,在太平道的職位。”

你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潺潺水聲與遠處鳥鳴,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冰珠,砸在曲香蘭早已不堪重負的心絃上。

你頓了頓,似乎是真的在回憶某個無關緊要的細節,臉上又重新浮現出那種讓她靈魂都為之凍結的、溫和儒雅的淺笑,用一種堪稱“體貼”的口吻補充道:

“唔,從這些最基本的情況開始說吧。別急,我們時間很充裕。如果你覺得渴了,或者需要提神……”你的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身旁清澈見底的溪水,語氣愈發“和善”,“這裏水很乾凈,管夠。你想喝多少,都可以。”

“喝水”!!!

這兩個字,如同兩道從九幽最深處射出、淬滿了世間最惡毒詛咒的喪魂釘,以無可阻擋、無可逃避之勢,狠狠地、精準無比地釘入了曲香蘭瀕臨崩潰的意識最深處!

“不——!!!不要!!!”

一聲淒厲到完全變調、彷彿不屬於人類的尖嚎,猛地從她喉嚨深處迸發出來!這尖嚎撕破了晨間的寧靜,驚得遠處林鳥撲稜稜亂飛。她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雷霆狠狠劈中,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砸回草地,開始不受控製地、癲癇般劇烈痙攣!那剛剛被冰冷溪水淹沒口鼻、灌入肺腑、窒息到眼球幾乎爆裂、每一寸神經都在尖叫著瀕臨死亡的恐怖體驗,如同最兇殘的夢魘,瞬間復蘇,並以百倍千倍的強度,將她殘存的理智徹底吞噬!

水!

清澈冰涼、看似無害的溪水!

此刻在她感知中,已與融化了的鉛汁、沸騰的毒液、乃至傳說中能消融魂魄的冥河之水無異!那是通往地獄的入口,是眼前這個“惡魔”施加於她身心、最殘忍酷刑的象徵!

她驚恐萬狀地、用盡全身最後一絲氣力抬起脖頸,看向你。那雙曾經嫵媚、陰鷙、充滿算計的眼睛,此刻隻剩下最原始、最**的、如同荒野上被捕獸夾死死咬住、看著獵人提著刀緩緩走近的麋鹿般的極致恐懼!所有的怨毒、仇恨、不甘,乃至身為“瘴母林負責人”最後一絲虛幻的尊嚴,都在方纔那瀕死的冰冷窒息中,被沖刷得乾乾淨淨,連一點渣滓都不剩!

她不敢再有哪怕萬分之一秒的遲疑和僥倖。因為她無比確信,隻要自己流露出一絲一毫的不合作、猶豫,甚至隻是回答得慢了一點,眼前這個微笑著的“書生”,就會毫不猶豫地、再次溫柔地將她的頭顱,按進那片對她而言已是永恆夢魘的“水”中!

“我說!我全說!求求你!別……別再……水……別再碰水……”她的聲音破碎不堪,混合著劇烈的喘息、牙齒瘋狂打顫的“咯咯”聲,以及一種卑微到泥土裏的、搖尾乞憐的哭腔。她像一條被徹底打斷了脊樑、隻能匍匐在主人腳下祈求活命的癩皮狗,再也不敢有絲毫反抗的念頭。

她甚至不敢抬頭看你,隻是將臉頰死死貼在冰冷的、沾滿露水的草葉上,用最快的語速、最清晰的吐字(儘管依舊顫抖),將她所知的最基本資訊,如同傾倒垃圾般一股腦地吐了出來:

“曲……曲香蘭!我叫曲香蘭!江湖上……那些不知死活的……叫我‘屍香仙子’……是……是太平道‘八部壇主’之一……掌……掌管‘坤’字壇……”

“坤字壇?”你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似乎帶有某種體係意味的稱謂,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辯的探究。

“是……是的!”曲香蘭嚇得一哆嗦,以為你對這個回答不滿意,連忙更加詳細地解釋,生怕慢了一絲一毫,“太平道……以先天八卦方位,設……設‘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大分壇,合稱……合稱‘八部壇主’。我……我所掌管的‘坤’字壇,主……主要負責……為道內煉製各種必須的丹藥、毒藥,以及……以及……”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再次不自覺地壓低、含糊,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發自本能的厭惡與恐懼,彷彿接下來的詞彙本身都帶著不潔與詛咒:

“……以及……處理、淘汰那些……不能再用的……‘葯人’……”

“葯人”二字,她說得極輕,卻像兩塊沉重的冰塊投入死水,激起她眼底深處一抹晦暗的波瀾。

你沒有立刻追問這顯然內藏玄機的“葯人”與“淘汰”,而是按照自己既定的審訊邏輯,繼續推進:

“你們這次在瘴母林,除了用那‘瘴母’煉製所謂的‘長生丹’,還有什麼其他目的?或者說,那‘長生丹’,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長……長生丹……”曲香蘭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隨即顫抖得更加厲害,彷彿這個名詞也帶著某種禁忌,“那……那隻是一個……對外的幌子!是……是為了掩人耳目,解釋我們為何需要‘瘴母’那特殊的血肉和……和神魂之力……”

她深吸一口氣(這個動作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彷彿鼓足了巨大的勇氣,才顫聲吐出那個即使在太平道內部也屬於最高機密的名稱:

“我們……我們真正的目的,是……是利用‘瘴母’那融合了千萬年地脈瘴毒與生靈怨唸的、獨一無二的血肉精華和混沌神魂,作為最核心的‘藥引’……配以三百六十種天下至毒、三百六十種稀世靈藥……煉製一種……一種名為‘神瘟’的……絕世奇毒!”

“神瘟?”你的眉頭,在聽到這個充滿不祥與狂妄意味的名稱時,第一次幾不可查地微微蹙起。並非恐懼,而是一種混合了厭惡、凜然與……一絲瞭然。果然,太平道所圖,絕非小打小鬧。

“是……是的!‘神瘟’!”曲香蘭感受到你語氣中那細微的變化,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迫地、語無倫次地解釋道,彷彿解釋得越清楚,自己的“價值”就越大,生存的希望就多一分,“這……這是太平聖尊親自下令、耗費無數資源、由我‘坤’字壇主導研製的最高機密!一……一旦功成,隻需……隻需一小瓶,便能汙染一整條大江的水源!凡飲用此水者,無論……無論武功多高、內力多深、體質多強……都會在……在七日之內,血肉消融,筋骨成糜,化……化為一灘腥臭撲鼻的膿血!而且……而且無葯可解!神仙難救!”

她的聲音因激動和恐懼而尖利起來:“更……更可怕的是,此毒無色無味,極難察覺,投入水中後,能與水完美相融,毒性不減!還……還能通過接觸、甚至空氣,進行有限度的擴散!聖……聖尊的宏圖偉略是……是有朝一日,時機成熟,將這‘神瘟’……投入大周朝所有主要河流的上遊源頭……到……到時候……”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那張慘白扭曲的臉上露出的、混合了狂熱餘燼與深深恐懼的神色,以及那未盡的言語,已將那幅足以讓任何知曉者毛骨悚然、天地變色的恐怖圖景,清晰地勾勒出來——江河染毒,萬裡絕戶,神州陸沉,文明斷絕!

這已不是簡單的爭霸天下、改朝換代。這是徹頭徹尾的反人類,意圖將整個文明拖入深淵的種族滅絕計劃!其瘋狂、惡毒、喪心病狂的程度,遠超尋常江湖仇殺、邪教作亂。

聽完曲香蘭關於“神瘟”這滅絕人性計劃的供述,你心中那股驟然升騰的、足以焚山煮海的滔天殺意與凜冽寒意,反而在極致的沸騰後,迅速沉澱、冷卻,化作一片比萬載玄冰更加深沉、更加堅硬、更加絕對零度的平靜。

憤怒,是弱者的情緒,是棋盤旁無能狂怒的看客才會擁有的東西。而你,是端坐於九天之上、執子佈局、意欲重整乾坤的弈者。麵對太平道這種已然突破人性底線、墮入瘋狂深淵的對手,你需要的不再是簡單的憎惡,而是絕對冰冷的理智、最縝密周詳的推演,以及……一擊必殺、斬草除根、絕不容其再有絲毫死灰復燃可能的鐵血決斷。

你的目光,從她那因極度恐懼與泄密後的虛脫而癱軟如泥的**軀體上緩緩移開,投向了旁邊那依舊歡快流淌、在晨光下閃耀著無辜光芒的潺潺溪水。你的眼神深邃,彷彿透過這清澈的流水,看到了未來可能被“神瘟”染成漆黑、浮滿屍骸的萬裡江河。

你抬起手,用食指的指節,輕輕摩挲著自己光潔的下頜,這個動作讓你看起來更像一個陷入沉思的文人。臉上,甚至還流露出了一絲頗感興趣、彷彿聽到了什麼有趣軼聞的神色。

“八部壇主……以八卦為名,分掌不同職司……”你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種品評的意味,“有點意思。這太平道的架構,倒不像尋常烏合之眾,頗有幾分章法。”

這輕描淡寫、彷彿隻是隨口點評一句江湖傳聞的“有點意思”四個字,聽在曲香蘭耳中,卻不啻於在她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又投下了一顆巨石!

他……他竟然對“八部壇主”的存在並不驚訝?甚至……似乎早有瞭解?他隻是對“八卦分掌”的架構形式,流露出一絲“興趣”?

這意味著什麼?!

曲香蘭原本殘存的一絲僥倖——認為你或許隻是個武功奇高、偶然撞破瘴母林秘密的獨行俠或朝廷密探——此刻徹底粉碎!對方分明就是有備而來,對太平道這個組織的瞭解,其深度和廣度,可能遠超她這個“壇主”的想像!他廢她武功,逼問情報,絕非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謀,目標明確!

一種更加深邃、更加無從揣測、彷彿麵對無盡深淵般的恐懼,瞬間攥緊了她的心臟!她看向你的眼神,已不僅僅是麵對強大武力時的畏懼,更增添了一種麵對莫測高深、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神秘存在時的、發自靈魂的戰慄。你那張溫文平靜的臉,在她眼中變得模糊而恐怖,彷彿籠罩在一重她永生永世也無法看透的迷霧之後。

你沒有給她太多時間去消化這份新增的恐懼。如同最優秀的審訊者,在擊潰對方心理防線、拓展其恐懼邊界後,立刻乘勝追擊,丟擲更具壓迫性的問題。

你的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上了一絲鼓勵的意味,彷彿在引導一個記性不好的學生回憶功課:“除了你這負責製藥煉毒的‘坤’字壇,其他七個壇,各自是什麼名目?壇主何人?常駐何處?主要又負責哪些‘勾當’?說得詳細些。我這人,喜歡聽完整的故事。”

你的問題,條理清晰,環環相扣,從名號到首領,從駐地到職能,涵蓋了一個組織核心架構的所有關鍵資訊,讓她根本沒有絲毫迴避、搪塞、或者含糊其辭的餘地。

曲香蘭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張開又合上,喉頭滾動,卻一時發不出聲音。出賣同門,尤其是出賣其他壇主的具體資訊,在太平道是十惡不赦、必受“煉魂抽髓”之刑的重罪。多年邪教生涯潛移默化形成的禁忌與恐懼,以及那一點點近乎本能、屬於“自己人”的扭曲“道義”感,讓她在即將脫口而出的剎那,產生了極其短暫的猶豫和掙紮。

你這等洞察人心、掌控局麵的高手,豈會漏過她這細微到極點的遲疑?

你的臉上,那和煦如春風般的笑容再次綻放,甚至比之前更加溫暖、更加體貼,彷彿完全理解她的“難處”。你用一種充滿了同情與寬慰、堪稱“循循善誘”的語氣,輕聲補充道,每個字都像羽毛般輕柔,卻又重若千鈞:

“我知道,你很害怕,也很為難。說出這些,對你而言並不容易。畢竟,‘道義’二字,有時候比性命還重,是吧?”

你微微歪了歪頭,目光再次“無意地”、極其自然地,落向了身旁那潺潺流動、清澈見底的溪水,彷彿在欣賞其純凈,隨即用一種恍然大悟般的、帶著商量口吻的語氣,極其“貼心”地提議道:

“要不……我們先不急著說這些?你看你說了這麼多話,一定口乾舌燥了吧?這溪水清澈甘冽,最能潤喉生津,還能讓人……頭腦格外清醒。不如,我們先喝點水,解解渴,順便也……讓你再好好‘想想’?”

“喝水”!!!

“清醒”!!!

這兩個詞,尤其是與你那“溫柔”目光所向的溪水聯絡起來,瞬間化作最恐怖的詛咒,再次引爆了曲香蘭靈魂深處那剛剛稍有平復的、名為“溺斃”的終極夢魘!

她的腦海一片空白,所有的猶豫、掙紮、禁忌、道義,在這超越生理與心理承受極限的恐懼風暴麵前,被撕扯得粉碎!不,比粉碎更徹底,是直接汽化,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不不不!我說!我全說!我現在就說!求求你!別讓我喝水!別讓我想!我說!我什麼都說!!”

她發出一連串淒厲到變調的、不似人聲的尖叫,身體瘋狂地向後蹭去,彷彿要遠離那近在咫尺的“毒水”,哪怕草地摩擦著她**的麵板,留下道道血痕也毫不在乎。涕淚瞬間再次洶湧而出,混合著之前的汙漬,在她慘白的臉上縱橫交錯。

在死亡的終極威脅與那比死亡更可怕、重複體驗瀕死酷刑的恐懼麵前,任何所謂的“忠誠”、“道義”、“禁忌”,都成了可笑至極、脆弱不堪的遮羞布。她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滿足眼前這個“惡魔”的一切要求,換取片刻的喘息,遠離那可怕的溪水!

她再也不敢有絲毫保留,如同一個被上了發條、隻剩傾訴本能的人偶,開始用一種混合了極度恐懼導致的快速、與虛弱導致的斷續的怪異語調,詳細供述起太平道“八部壇主”的核心機密:

“‘八部壇主’之首,是……是‘乾’字壇。”她吞嚥了一口並不存在的唾沫,艱難地開始,“壇主……是‘天運算元’李道玄。一個……一個看上去仙風道骨、實則心機深似海的老道士。他……他精研《易經》卜算、紫微鬥數、奇門遁甲,據說能窺探一絲天機……他行蹤飄忽不定,常年以遊方道士的身份行走天下,明麵上是為聖尊尋訪各種傳說中的天材地寶,和……和尋找那些身負特殊氣運、命格的‘應劫之人’……暗地裏,他……他負責統籌整個太平道的地方規劃,分析天下大勢,為聖尊的宏圖大業進行……進行最頂層的謀劃和推演。是……是聖尊最倚重、也最信任的軍師智囊……我也隻見過他來‘瘴母林’取過一次丹藥……教內沒人知道他常駐哪裏,可能……可能就在聖尊身邊,也可能在任何地方。”

“負責總壇護衛、對外征伐、清剿叛逆的,是……是‘震’字壇。”她繼續顫聲道,提到這個名稱時,眼底閃過一絲本能的畏懼,“壇主……是‘雷鈞達’。此人……此人身高九尺,麵如重棗,聲若洪鐘,脾氣……火爆異常,一點就著。他修鍊的是聖尊親傳的《九天應元雷聲普化真經》殘篇,一手雷法至剛至陽,威力……駭人聽聞,據說全力施為,能有小天劫之威……震字壇的弟子,也都是從各地分壇精挑細選出來的、最好勇鬥狠、實力強橫之輩,是道中……最核心、最精銳的戰鬥力量。我們的總壇……就設在枼州雲霧山深處的‘真仙觀’,震字壇常年駐紮總壇外圍,防衛……極其森嚴。”

“負責……負責暗殺、滲透、策反、離間等陰私勾當的,是……是‘巽’字壇。”她的聲音壓低,彷彿怕被空氣中不存在的耳朵聽去,“壇主……是‘封下菊’,是個……是個年輕女人。沒人知道她真實身份和相貌,她……她精通易容幻形之術,身法詭異莫測,如同鬼魅,尤其擅長潛伏、刺殺、用毒。她……她常年活躍於京城、各大藩鎮重鎮、以及江湖名門大派附近,專門……專門負責調查那些對聖教大業有威脅的朝廷命官、軍中將領、江湖名宿的情報……或者,用盡各種手段,策反、收買、脅迫那些可以為我們所用的人。她……她很少露麵,幾次來我這裏取葯都戴著麵紗……據……據說她和太平道其他人從不橫向來往,隻……隻對聖尊一人負責。”

“負責……負責在各州府縣招募、訓練、管理底層教眾,聯絡、監控各地大小據點,傳遞指令、收繳供奉的,是……是‘坎’字壇。”說到這裏,曲香蘭的聲音再次出現明顯的停頓和顫抖,眼中掠過極其複雜的情緒——感激、欽佩,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怨恨,“坎字壇壇主……是……是玄冥子。”

她幾乎是咬著牙吐出這個名字,隨即,彷彿想起什麼,驚恐地看了你一眼。

“他死了。”你淡淡地介麵,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隻螞蟻被踩死了。

曲香蘭渾身劇烈一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喃喃道:“他……他……他死了?”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全身力氣才繼續道,“玄冥子……他……他名義上是坎字壇主,但……但實際上,他深得幾位護法天師信任,地位超然,經常……代表總壇,巡視督察各處分壇、據點,尤其是……滇中、黔中、南荒這些西南要地的事務,他……他都能插手。權力……很大。我……我雖是負責煉藥的‘坤字壇壇主’,但瘴母林據點的人事調動,也受他節製……”

“負責……收集天下金鐵奇礦、異種靈火,為道內煉製各種神兵利器、護身法寶、以及大型戰爭器械的,是……是‘離’字壇。”她繼續機械地背誦著,“壇主……是‘炎姬’,也是個……女人。據說……據說她容顏妖艷絕倫,卻心性狠毒,修鍊的是上古流傳的《地焰毒火真訣》,一身火係邪功霸道無比,更能操控地心毒火……她的分壇,設在南荒十萬大山深處的一處活火山口內,藉助那裏永不熄滅的地肺毒火,建造了巨大的‘烈火熔城’,專門……為道內的高手和精銳部隊,煉製各種威力巨大的歹毒兵刃、詭異法器,甚至……還有傳聞中能噴吐毒火、撞擊城牆的‘烈火戰車’……”

“負責……鎮守、開發太平道掌握的幾處隱秘礦脈、葯山、靈泉等資源要地,並……負責相關物資開採、粗加工、運輸的,是……是‘艮’字壇。”曲香蘭的聲音因持續的恐懼和虛弱而越來越低,但吐字依舊清晰,不敢有絲毫錯漏,“壇主……是‘石觀天’。此人……此人身高過丈,骨架奇大,渾身肌肉虯結如鐵石,據說……有古之巨人血脈。他修鍊的是外門硬功巔峰的《如山真觀法》,已臻化境,尋常刀劍劈砍,箭矢攢射,難傷分毫,力大無窮,能生裂虎豹……他手下網羅的,也多是些修鍊橫練功夫、或天生神力的莽夫、力士。‘艮’字壇的人……不常在外走動,主要……駐紮在幾處秘密礦場和險要資源點,是聖教最堅實的……盾與基石。”

“最後……最後是‘兌’字壇。”說到此處,曲香蘭的臉上難以抑製地流露出深深的厭惡與鄙夷,甚至沖淡了一絲恐懼,“壇主……是‘銷魂叟’華天江。一個……一個修鍊採補邪術、貪花好色、令人作嘔的老淫棍!他……他早年是合歡宗的長老,道號‘極樂老人’,後來合歡宗宗主陰後和幾位長老遇難或失蹤,他見風使舵,想要篡奪宗主之位,讓另一位長老欲羅剎打成喪家之犬,不得不帶著部分秘籍和手下南逃滇中,不知怎地又攀上了太平道的高枝,被聖尊授予‘兌’字壇主之位……他……他負責為道內各位壇主、護法、乃至聖尊本人,搜羅、培養、訓練各種體質特殊、元陰充沛、或修鍊了特定媚功的‘鼎爐’。他和他手下那幫淫徒,平日裏……最喜流連於滇黔各處的青樓楚館、暗門子,甚至強擄民女,手段下作無比……‘兌’字壇,就是聖教藏汙納垢、最見不得人的……蛆蟲堆!”

隨著曲香蘭的供述,一個結構嚴密、分工明確、層次清晰、從最高決策(乾)、核心武力(震)、隱秘情報(巽)、組織管理(坎)、後勤生產(坤、離)、資源保障(艮)到特殊服務(兌)幾乎覆蓋了一個龐大組織所有功能的“八部壇主”體係,如同抽絲剝繭般,完整地呈現在你的麵前。這絕非尋常佔山為王的土匪流寇,或是一盤散沙的邪教團夥,而是一個有著明確政治野心、嚴密組織架構、長遠戰略規劃的反朝廷、反社會的軍事化邪教集團!

你安靜地聽完,臉上那絲玩味的笑容緩緩收斂,恢復了波瀾不驚的平靜。你對曲香蘭這種“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配合態度,給予了輕描淡寫的肯定。

你微微頷首,用一種彷彿老師批閱學生功課、發現字跡還算工整時的平淡語氣說道:“很好,名錄、職能、首領,說得還算清楚。”

這句算不上讚揚的肯定,卻讓精神早已緊繃到極限的曲香蘭,心中那根將斷未斷的弦,莫名地鬆弛了極其微小的一絲。一種荒謬的、如履薄冰般的“安全”錯覺,伴隨著“配合就有生機”的可悲幻想,悄然而生。或許……或許隻要自己繼續這樣“有用”,這個惡魔真的會……

然而,你這溫和的假麵從未打算長久佩戴。就在她這絲可憐幻想剛剛冒頭的剎那,你話鋒倏轉,臉上的神色也變得微妙起來,那雙深邃眼眸中透出的,是一種洞悉一切、帶著淡淡嘲弄的銳利光芒,彷彿早已看穿她試圖隱藏在最深處、最晦暗角落的汙穢。

“現在,”你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要求“深入”的意味,“我們來聊聊,你剛才含糊其辭、似乎很不願意多提的那個——‘淘汰葯人’。告訴我,這‘葯人’究竟是何物?‘淘汰’又是什麼意思?說得再詳細些,不要遺漏任何細節。”

你沒有給她任何喘息、編造藉口的機會。不等她開口解釋或求饒,你緊接著用一種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與不屑、彷彿在評價一群蠢貨浪費了絕世珍寶的語氣,將她以及她背後整個“坤”字壇乃至太平道的“專業”貶低得一文不值:

“至於你們耗費心血、甚至不惜虐待‘瘴母’那樣的天地靈物,就為了煉製那勞什子‘神瘟’?”

你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搖了搖頭,彷彿在惋惜一群捧著金碗要飯的乞丐。

“要我說,那玩意兒的想法固然惡毒,但其用毒煉毒的思路和手法,簡直是粗陋不堪,愚蠢至極!其實際效用,恐怕還比不上我用夾竹桃的汁液,反覆蒸餾、加入明礬吸附雜質、然後結晶、研磨後得到的‘強心苷’粉末來得隱蔽有效。至少,我的‘強心苷’無色無味,溶於水後性狀穩定,不需什麼‘瘴母’精魂,隻需指甲蓋那麼一點,投入井中,便足以讓一村之人飲之立斃,且中毒癥狀與尋常瘟疫無異,尋常仵作根本驗不出來。”

你瞥了她一眼,眼神中的鄙夷如同看著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你們倒好,大張旗鼓,囚禁靈物,割肉取魂,搞得天怒人怨,聲勢浩大,最後就為了煉一種聽起來唬人、實則破綻百出的‘奇毒’?簡直是暴殄天物,愚不可及!太平道的毒術,若都是這等水平,也難怪隻能躲在陰溝裡搞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這番話,平靜,清晰,甚至帶著一絲“專業探討”的意味,但每一個字,都如同最鋒利的淬毒匕首,狠狠地紮進了曲香蘭身為“坤”字壇主、一生浸淫毒術與煉丹之道的最核心、最驕傲、也最脆弱的地方!

她整個人徹底僵住了,如同變成了一尊被冰封的石像,連顫抖都停止了。她瞪大了眼睛,瞳孔渙散,難以置信地、直勾勾地“望”著你,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世界,或者說,第一次真正“看見”你。

夾竹桃汁液………反覆蒸餾……結晶……“強心苷”……溶於水……性狀穩定……飲之立斃……癥狀類瘟疫……

這些名詞,這些工序,這種對藥性搭配、提煉手法、毒發癥狀、乃至規避檢驗的精準描述……這絕非一個外行能信口胡謅出來的!這是隻有真正深入毒道、並且造詣極高的大家,才能如此舉重若輕、如數家珍般道出的秘辛!尤其是那種對太平道傾盡心力研製的“神瘟”所表現出的、發自骨子裏的、居高臨下的鄙夷與否定……

他……他到底是誰?!

他怎麼可能懂得這些?!而且……聽起來,他的用毒之道,遠比太平道秘傳的“神瘟”更加高明、更加隱蔽、更加……恐怖!

自己畢生鑽研、視為立身之本、甚至為之付出一切(包括人性)的毒術,在對方口中,竟然成了“粗陋不堪”、“愚蠢至極”、“愚不可及”的笑話?!

這種在自己最引以為傲、最核心的專業領域,被對方以絕對碾壓的姿態、無情地踐踏、鄙夷、全盤否定的感覺,比廢掉她的武功、比將她按入水中溺斃,更讓她感到一種靈魂被撕裂、信念徹底崩塌的終極絕望與痛苦!這是一種降維打擊,是神明對螻蟻的漠視,是真理對謬誤的終極嘲諷!

“噗——!”

極致的心理衝擊與羞辱,引動了本就嚴重的內傷。曲香蘭猛地噴出一口暗紅髮黑、帶著濃烈腥甜氣味的淤血,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最後一絲生機,徹底癱軟下去,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連最後一點掙紮的力氣和意念都消失了。

她知道,自己完了。不僅僅是肉體生命的終結,更是畢生信念與價值的徹底湮滅。在這個男人麵前,她,以及她所代表的一切,都渺小、骯髒、可笑得不值一提。

她再也沒有任何隱瞞的念頭,也失去了隱瞞的意義和勇氣。在這樣一位深不可測、彷彿全知全能、並且在自己最擅長領域將其徹底碾碎的存在麵前,任何秘密,都隻是等待被揭開的塵埃。

她失魂落魄地躺在冰冷的草地上,嘴唇翕動,發出一種如同夢囈般的、空洞而麻木的聲音,開始供述那個太平道最核心、最黑暗、最滅絕人性、也最為“聖尊”所重視的、超越“神瘟”計劃的終極秘密。

“我……我處理的……這些……被淘汰的葯人……不是煉製屍兵的失敗品……是……是聖尊為了一個……比‘神瘟’更加……更加宏偉、更加不可思議的計劃……而準備的‘材料’……”

“聖尊……他……他真正想要煉製的……不是什麼……毀滅眾生的‘神瘟’……那……那或許隻是計劃的一部分,或者……是障眼法……”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彷彿每一個字都需要耗費莫大的力氣,才能從靈魂深處那無盡的黑暗與罪孽中挖掘出來:

“聖尊他……真正追求的……是那上古傳說中……可以讓人……超脫生死輪迴、與天地同壽、日月同庚的……真正的……‘長生不老葯’!”

“長生不老葯?”你心中微動,這個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因其瘋狂與虛妄,又在情理之中——唯有這種觸及生命本源、直指永恆慾望的追求,才能解釋太平道為何如此不計代價、不擇手段、喪盡天良。也隻有這等虛無縹緲卻又誘人至極的目標,才能讓“聖尊”這等人物傾盡一個龐大組織之力去追尋。

“是……是的……長生……不老葯……”曲香蘭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絕望的顫音,“但是……煉製這種……逆天改命、褻瀆輪迴的神葯……需要……需要一種……匪夷所思、亙古未有的……‘藥引’……”

她停頓了許久,彷彿光是回憶這個“藥引”的概念,就讓她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和反噬:

“那就是……融合了上百種……乃至上千種……性質截然相反、彼此衝突的天下奇毒……和同等數量的……稀世靈藥、大補之物之後……依舊能保持強大生命活力、甚至……在體內形成一種詭異‘平衡’與‘共生’的……人類身體!”

你的眼神驟然一凝。

“這些……被我們用各種秘傳毒方、藥方、蠱術、咒法……從孩童時期就開始培養、改造、浸泡、餵食……讓他們在無盡的地獄般的痛苦中掙紮、適應、變異、融合……的‘人’……就是……‘葯人’!”

曲香蘭的臉上露出了比哭還難看的、扭曲的笑容,眼中卻流下渾濁的淚水:

“他們的身體……對聖尊而言……早已經不是‘人’了……而是一個個……活著的、獨一無二、極端複雜的‘血肉丹爐’!是用來承載、淬鍊、融合、平衡那些原本絕不可能共存於一體內的、極端對立藥性的……完美容器!”

“我們‘坤’字壇……最重要的任務之一……就是不斷篩選、培養、觀察這些‘葯人’……記錄他們身體對各種毒、葯的耐受、反應、變化……調整配方……直到……直到他們的身體狀態,達到我們預設的、理論上的‘完美平衡’臨界點……”

“然後……”她的聲音驟然變得尖銳而恐怖,充滿了自我厭棄與絕望,“然後……那些……那些沒能達到要求、或者在中途身體崩潰、或者……失去了‘平衡’的……就會被……‘淘汰’!”

“淘汰……”你重複了這個詞,語氣冰冷。

“是……淘汰……”曲香蘭閉上眼睛,淚水洶湧,“具體……我也不完全清楚……因為……那是由‘坎’字壇……不,是由玄冥子那樣的總壇特使……或者更高階別的‘護法天師’親自處理的……據說……是送入總壇深處……某個被稱為‘歸墟’或者‘化生池’的地方……他們的血肉、魂魄、乃至體內融合的複雜藥性……會被……會被徹底‘提煉’、‘回收’……用作……其他‘葯人’的培養液……或者……煉製其他邪門東西的原料……”

她猛地睜開眼睛,眼中是徹底的瘋狂與絕望:“等到……等到所有合格的‘葯人’……體內的‘藥性平衡’都達到最完美的時刻……聖尊……就會……就會啟動那座傳說中的……‘天地洪爐’!”

“將所有合格的‘葯人’……連同他們的血肉、筋骨、魂魄、以及他們體內那經過千錘百鍊、融合了無數奇毒靈藥的‘完美藥性’……一起……投入‘洪爐’之中!以無上法力、結合地脈天火……進行最終的……也是唯一的……血祭熔煉!”

“最終……最終……”她嘶啞地、用盡最後力氣吐出話語,“才能……纔有可能……得到那一顆……逆天而行的……長生不老丹!!!”

話音落下,山洞中一片死寂。隻有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和曲香蘭如同破風箱般劇烈的喘息聲。

這個計劃,是如此的宏大、古老、邪惡、褻瀆!它視人命為草芥,為螻蟻,為可以隨意培育、篩選、銷毀的“材料”!它將人類最極致的痛苦與絕望,化為追求虛無縹緲長生的柴薪!每一個“葯人”從被選中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要在地獄中掙紮,最終化為丹爐中的一縷青煙,連存在的痕跡都要被徹底抹去,回收利用!

而你,此刻終於觸控到了太平道那瘋狂表象下,最核心、最本質的驅動力——一個位於權力頂端的瘋子,對“永生”的極致貪婪,以及為實現這貪婪而構建的一整套冷酷、高效、滅絕人性的邪惡體係!

你緩緩站起身,走到篝火旁。火光將你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岩壁上扭曲晃動。你背對著曲香蘭,望著躍動的火焰,沉默良久。

所有關鍵情報,已然獲取。敵人的輪廓、結構、核心目標、重要據點、關鍵人物,都已清晰。曲香蘭的利用價值,到此為止。

你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個如同一灘徹底腐壞爛泥般癱在地上、眼神空洞望著洞頂、彷彿魂魄早已離體的女人身上。

她提供了你需要的一切,也展現了太平道最深的黑暗。她本人,就是這黑暗的一部分,是這套邪惡體係忠誠的執行者與受益者(曾是)。她身上罪孽滔天,死不足惜。

但,就這樣殺了她?似乎……有些浪費。她的身份,她的大腦裡那些關於太平道人事、據點細節、藥物配方、毒術心得(儘管在你看來粗陋)的記憶,或許……還有最後一點壓榨的價值。

你靜靜地、如同觀摩一場註定結局的戲劇般,聽完了曲香蘭關於“葯人長生計劃”那充斥著瘋狂、邪惡與極度反人類意味的詳盡供述。這個計劃的本質,已不再是簡單的貪婪或野心,而是將“人”這一概念徹底物化、工具化,踐踏一切倫理底線,試圖以無數同類的血肉與靈魂為薪柴,去點燃那虛無縹緲的、名為“永恆”的邪火。

聽完這滅絕人性的計劃,你心中殺意如沸,卻又在看向供述者時奇異地冷卻——眼前的曲香蘭,早已不是那個陰鷙狠辣的“屍香仙子”。她赤身癱在溪邊,身下一片狼藉的汙穢,眼神空洞如死,彷彿靈魂已從這千瘡百孔的軀殼中抽離。殺她?太簡單,也太浪費。一個武功被廢、經脈盡斷、精神崩潰、信仰動搖的太平道壇主,其“活著”的狀態,或許比一具屍體更有研究價值。

你發出一聲意義莫辨的輕笑,在清晨的溪邊顯得突兀。她空洞的眼珠遲緩地轉向聲音來處。

“長生不老……”你緩緩開口,語氣中隻有居高臨下的嘲弄,“真是個……亙古以來,最誘人,也最諷刺的詞啊。”

你這超然物外的態度,像異域寒風吹進她凍結的意識,激起一絲微弱困惑。

你蹲下身,無視汙穢,審視她慘白麻木的臉,表情變得古怪,甚至帶上一絲詭異的“親切”:“其實吧,看在你我今夜這番‘深入交流’的份上,也算有緣。我可以破例,告訴你一個……或許會讓你覺得更有‘意思’的秘密。”

“有緣”?“深入交流”?這幾個字像滾燙的鬆脂滴入她凝固的意識,激起更深的迷茫與悚然。

你不理會她的反應,眼中掠過回憶的微光,用平鋪直敘卻引人入勝的語調說道:“就在不久之前,我在畢州地界,見識過三位……或許可以稱之為,已經初步實現了某種形式‘長生不老’的……‘超人’。你想不想知道,他們現在,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存在狀態?”

“長生不老”的“超人”?這兩個片語合如同撕裂夜空的閃電,狠狠劈入她近乎停滯的思維!那麻木的神經末梢被強電流過載,激起本能的戰慄!她空洞的眼睛驟然收縮,深處那被畢生追求與當前絕境扭曲的好奇心,如同深淵中睜開的血眸,死死“盯”向你。

你滿意地微微頷首,用描述奇珍異獸般的語調繼續:“那三位‘超人’啊……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確實觸及了‘長生’的門檻。他們無需飲食,不知饑渴;肌膚堅逾百鍊精鋼;力大無窮;更重要的是,若無外力摧毀,他們的軀殼……很可能真能存續數百萬年,乃至更久的上億年。聽起來,是不是與你們太平聖尊,與你們‘坤’字壇、乃至整個‘八部壇主’上下,耗盡心血、不擇手段所追求的‘終極目標’,頗有幾分……神似?”

曲香蘭的呼吸在你描述“無需飲食”、“堅逾精鋼”、“存續億載”時,變得粗重急促。這些描述,與她所知教中最高典籍裡模糊記載的服食“真丹”後的理想狀態隱隱吻合!難道……世上真有先一步“成功”的例項?!

你將她這反應盡收眼底,語氣不變,如同揭開塵封古畫的最後一層遮布:“他們被後人發現之後,其信徒,奉若神明,不,是比神明更直接的‘傳家至寶’,以最隆重的儀式,安奉於雷壇之下、幽深的地宮之中。每日香火不絕,受四方跪拜,享盡尊榮,看似……風光無限,得享‘永恆’之供奉。”

你的話鋒在此極其自然地一轉,語氣中的“感慨”褪去,變為冰冷的平靜:“但是啊……”

這個轉折讓她心跳猛漏一拍。

“他們雖然以某種詭異的方式‘活著’,卻也早就‘死’了。”你的聲音清晰而肯定,如同法官宣讀判決,“他們的神智、記憶、情感、所有屬於‘人’的靈明與自我,早在被煉製成那種狀態的過程中,於無法想像的極致痛苦裏,被徹底地永久抹去了。剩下的,不過是依託於特殊藥物維持的空洞軀殼,以及被強行禁錮、扭曲後殘留的、最基礎的本能反應。說得更直白些,他們已淪為完全喪失自主意識、隻能通過特定符咒或儀式被動接受簡單指令、如同提線木偶般行事的——‘血屍’。”

“血屍”二字,你吐字清晰,帶著斬釘截鐵的定性。

“他們的身體,確實堅硬,且具備某種快速自愈的異能。他們的‘長生’,從物理存在的時間尺度上看,或許真的漫長到以‘億年’計。”你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解剖刀,剖開“長生”表象下的腐朽核心,“然而,這所謂的‘長生’,其本質,不過是在暗無天日、冰冷死寂的地宮石棺之內,永恆地、機械地重複著被定時祭拜、在需要時被驅使完成某些固定動作的可悲迴圈。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至地老天荒,直至他們體內那維持此態的詭異藥力或許在億萬年後完成最終衰變……你說,這種‘長生’,漫長是足夠漫長了,但……”

你略微停頓,目光似乎穿透她,看向象徵永恆囚牢的遠方,用一句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反問,為這場“秘密分享”畫上句點:

“……有意思嗎?”

“你說,這種‘長生’,有意思嗎?”

你這最後一句輕描淡寫卻又直指靈魂的反問,如同在曲香蘭那早已因信仰動搖、精神崩潰而脆弱不堪的心靈廢墟上,投下了一顆足以湮滅最後星火的、名為“終極虛無”的重磅炸彈!

她整個人,從靈魂到肉體,瞬間僵直!臉上殘餘的麻木、困惑、震驚……所有神情,都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更加深邃徹底、彷彿連“恐懼”本身都被吞噬的——絕對空洞取代!

是啊……這種“長生”,有意思嗎?!

變成一個沒有思想、沒有感覺、沒有自我、沒有過去未來、隻剩堅硬空殼,永恆囚禁於黑暗,被動接受供奉與驅使的“血屍”……這,就是自己窮盡一生、犯下無數罪孽、雙手沾滿血腥、內心深處隱約期盼的“彼岸”嗎?!

這就是聖尊描繪的、那霞舉飛升、與天地同壽的“無上妙境”嗎?!

這就是整個太平道,無數教眾前赴後繼、為之癲狂、為之獻出一切的“終極理想”嗎?!

荒謬!極致的荒謬!虛無!徹骨的虛無!

她畢生構建的、賴以生存、賦予她力量與殘忍的信仰大廈,在這一連串打擊與你最後這致命反問下,從最根基處轟然崩塌,化為毫無意義的塵埃!她過去數十年的生命,所有的掙紮、算計、痛苦、殺戮、乃至那一點點扭曲的“追求”,在這一刻,全部失去意義,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荒誕可悲的笑話!

“噗——!!!”

心神遭受毀滅性衝擊的瞬間,曲香蘭猛地張口,噴出一大灘粘稠暗沉的淤血!這口血彷彿帶走了她體內最後一絲“生氣”。她雙眼上翻,露出大片眼白,頭一歪,徹底失去意識,氣息微不可聞。

這一次的昏死,是精神世界在“真相”與“虛無”的雙重絞殺下,主動選擇了“關閉”,是徹底的、自我否定的崩潰。從某種意義上說,那個名為“屍香仙子”的曲香蘭,在信仰崩塌、認知湮滅的這一刻,其“存在”本身,已然“死”去。

你靜靜看著昏死過去、氣若遊絲的曲香蘭,知道自己的“攻心為上”取得了摧毀性戰果。這女人,已從內到外變成一具更有“研究價值”的空殼。

你決定暫時留下她的性命。這樣一個信仰徹底崩塌、精神世界淪為廢墟的邪道高層“樣本”,其價值或許遠超預估。她不僅是情報提供者,更可能成為你未來深入研究太平道精神控製機製、乃至用以在關鍵時刻瓦解其他教徒信仰的特殊“工具”或“反麵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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