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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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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緩緩地站起身,走到了臨淵閣那扇雕刻著精緻纏枝蓮紋的緊閉木門前。

你沒有推門,而是伸出手,在門板上輕輕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裏麵那位,”你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能夠穿透厚重木門與人心隔閡、平靜而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傳入了閣樓之內,“取兩壺‘臨淵仙釀’來。要溫過的。”

閣樓內,一片死寂。彷彿空無一人。

過了許久,久到栗墨淵那空洞的目光,都微微動了一下,下意識地投向那扇門。

那扇門,才“吱呀”一聲,被從裏麵開啟了一道,僅容一隻手伸出的狹窄縫隙。

一隻佈滿了深深皺紋與褐色老人斑、如同乾枯樹皮一般蒼老的手,從門縫裏,顫顫巍巍地遞出了兩壺用細頸黑陶盛著、壺口還冒著絲絲溫熱白氣的酒,以及兩個,用上好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溫潤光潔的酒杯。

你接過酒和杯子,重新走回到栗墨淵的身邊,在她身旁,緩緩坐下。

你開啟其中一壺酒的泥封。頓時,一股濃鬱到了極致,卻又帶著一絲,如同深穀幽蘭,又似雪中寒梅般清冽、冷傲、複雜難言的獨特酒香,瞬間就在這清冷的夜空中,瀰漫開來,壓過了花園裏原本的草木氣息,甚至隱隱壓過了夜風帶來的河水腥甜。

你為自己和她,各自斟滿了一杯。

然後,你將其中一個在月光下,散發著柔和溫潤光澤的白玉酒杯,遞到了她的麵前。

“喝點吧。”

你的語氣,平淡,而又溫和,就像一個在安慰著失意老友的普通鄰家大哥。

“這是你親手釀的,臨淵仙釀。暖暖身子,也……定定神。”

栗墨淵,依舊,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木偶,沉浸在自己那,已經徹底破碎、化為一片虛無與廢墟的內心世界裏,對你遞過來的酒杯,毫無反應。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虛空的某一點。

你也沒有催促她,隻是靜靜地舉著那個酒杯,耐心地等待著。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蒼白的側臉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流淌得極其緩慢。

那股,她無比熟悉、融入了她十年心血、無數次失敗與嘗試、所有的愛恨情仇與掙紮的獨特酒香,終於,像一把,用記憶和情感,千錘百鍊鍛造而成的無形鑰匙,緩緩地,撬開了她那顆,已經徹底封閉、拒絕與外界任何交流的冰冷心門。

她的眼珠,終於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視線,緩緩地從虛空中茫然的某一點,挪移,聚焦在了你手中,那杯,在月光與白玉交映下,散發著琥珀色誘人光澤、熱氣裊裊的酒液上。

她伸出那隻依舊在不住微微顫抖著的手,動作僵硬、遲緩地,從你的手中,接過了那個酒杯。指尖,觸及到溫潤的玉璧與微燙的酒液傳來的熱量,讓她冰涼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你看著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輕輕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果然如黑臉張他們所描述的那般,先是一股清甜如飴、綿軟順滑的口感,緊接著,一股溫和卻沛然的暖流,自喉嚨深處升起,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帶來一種通體舒泰的奇異暖意,甚至隱隱有一絲滋養經脈的微弱感覺。確是難得的佳釀,絕非尋常酒水可比。

然後,你用一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遙遠往事、充滿了感慨與追憶的語氣,緩緩地說道:

“說起來,夫人的歲數,大概,比我那早逝的母親,還要大上一些吧?”

“按道理,我一個從西河府那種窮鄉僻壤裡走出來的鄉下秀才,至今,還不到三十歲的毛頭小子,又怎麼會,知道你如玉峰,二十年前的那些,早已被江湖遺忘、塵封在故紙堆與失敗者記憶裡的、陳芝麻爛穀子的破事呢?”

栗墨淵的身體,再次猛地一顫!

她抬起頭,那雙,剛剛才恢復了一絲神采、尚且殘留著淚光與迷茫的丹鳳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不解!

是啊……

他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這些,都是她隱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是她和那些僥倖逃生的姐妹們,用鮮血與沉默,共同守護的禁忌!除了當年那些親歷者,這個世界上,應該再也沒有人,知道了才對!

“因為——”你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充滿了一種奇異的憐憫與同情——彷彿高踞雲端的佛陀,垂眸俯瞰世間悲苦眾生——的、悲憫的笑容。

“你的很多姐妹,都還活著。”

“她們大部分當年並沒有戰死。而是……被那三家,給擄走了。”

“被強行給人家當了老婆,當了鼎爐,當了可以隨意玩弄、淩辱、交換、甚至……丟棄的玩物與貨物。”

“什……什麼?!”

“她們……她們還活著?!”

栗墨淵手中的酒杯,“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溫熱的酒液,四濺開來,濃鬱的酒香,在這一刻,卻顯得如此悲涼,如此刺鼻。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百倍、千倍、混雜著狂喜、悲痛、憤怒、希望、自責、無盡酸楚、極致複雜的情緒,瞬間,就如同積蓄了太久的山洪,轟然爆發一般,淹沒了她!衝擊得她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你……你說什麼?!

她們……她們……還……活著?!

不……不!這不可能!當年……當年我親眼看到……看到那麼多姐妹……倒在血泊裡……我……我……

巨大的衝擊,讓她的思維,徹底陷入了混亂。淚水,再次決堤般洶湧而出,混合著地上濺起的酒液,在她蒼白的臉頰上,肆意流淌。

你看著她那因為極致的情緒波動,而變得扭曲、猙獰、失去了所有美感、隻剩下純粹痛苦的美艷臉龐,輕輕地,嘆了口氣,繼續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緩緩說道:

“要是被玄天宗的那些牛鼻子道士俘虜的,還好一些。雖然,也是被強行安排了丈夫,但好歹,玄天宗自詡名門正派,表麵功夫還是要做的,不會太過明目張膽地淩虐。你那些姐妹,相當於換了個門派,繼續生活罷了。日子清苦,但起碼,性命無憂,也未必全是折磨。”

“但是——”你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沉重、冰冷,“那些,被血煞閣和天魔殿,抓住的如玉峰女弟子,可就……慘咯。”

“你也知道,”你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黑暗的冷漠,“邪派內部,那套‘弱肉強食’、‘強者為尊’的叢林法則,有多殘酷。你有好東西,我就殺了你,霸佔你的好東西。你的那些女弟子,個個貌美如花,武功又不弱,氣質還與尋常江湖女子不同……自然也就成了那些魔頭們爭相搶奪、炫耀、乃至互相交易的‘戰利品’與‘珍貴資源’。”

“她們,換丈夫,就像我們,換衣服一樣。今天可能還是某個長老的寵妾,明天,就因為那長老失勢或身死,被轉手賣給了另一個更兇殘的魔頭。我聽說,有一個最慘的,二十年裏,換了不下二十任‘丈夫’,被強迫生了十幾個不同父親的孩子。那日子,過得,叫一個……艱難度日,生不如死。精神,早就崩潰了,隻是一具還能喘息、被隨意擺佈的軀殼罷了。”

“嗚嗚……嗚嗚嗚……”

栗墨淵,再也,抑製不住自己內心那滔天的悲痛、憤怒與無盡的自責!

她雙手,死死地捂著自己的臉,那痛苦、壓抑到了極致、彷彿來自靈魂深處最淒厲哀嚎的嗚咽聲,從她的指縫間,壓抑不住地傳了出來,在這寂靜的夜裏,聽得令人心碎,令人頭皮發麻。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的那些,曾經親如姐妹,一起練劍,一起說笑,一起憧憬未來的弟子們,在那些,豬狗不如的魔窟裡,所遭受的、難以想像的、非人折磨與淩辱。看到了她們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熄滅,變成空洞,變成絕望,最終,化為死寂。

一股滔天的恨意——對那三家的,對這不公世道的,更多的,是對當年那個無能、失敗、害了她們的自己的恨——和彷彿要將她吞噬的無盡自責,瞬間,就充滿了她的胸膛!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恨!恨!恨!

更恨自己!

“不過,”你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的堅定而可靠,彷彿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也給予了她最後的希望。

“現在,不一樣了。”

“玄天宗、血煞閣、天魔殿,現在,都已經是我新生居的產業了。”

“你那些還活著的姐妹們,現在,也都被我從那些魔窟裡,解救了出來。”

“她們,現在都被安置在了漢陽的新生居分部。根據她們各自的情況,安排了力所能及的工作——有的在紡織廠,有的在保育院,有的在食堂,有的身體實在太差的,也有專門的療養所照顧。雖然未必能完全撫平過去的創傷,但起碼過上了有尊嚴,有保障,不用再提心弔膽、朝不保夕的安穩日子。”

“所以,”你看著她,那雙充滿了淚水,卻又因為你的話,而重新燃起瞭如同烈火一般熾熱、明亮的希望的丹鳳眼,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栗夫人——”“你,還想她們嗎?”

你看著她那張因為極致的激動、希望與不敢置信,而顯得格外潮紅、美艷動人、甚至煥發出一種異樣生機的臉龐,以及那雙因為重新燃起了希望,而變得亮晶晶、彷彿會說話、蘊含著千言萬語的丹鳳眼,隻是淡淡地笑了笑。

“想見她們,可以。”

你的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彷彿隻是在告訴她,街角那家包子鋪的味道不錯。

“你自己,去一趟漢陽就行了。她們現在,大多都跟著自己的丈夫或者孩子,住在我新生居,為職工家庭專門建造的‘家屬宿舍區’裡。雖然也是預製板樓,但條件,比你這‘臨淵閣’也差不了太多。該有的都有。”

你這話,看似是在給她指一條明路,實則卻是在用一種,最不經意、最“理所當然”的方式,向她展示著“新生居”那,超越了這個時代所有勢力、無與倫比的優越性與人性,

“漢……漢陽?”

果然,聽到你這話,栗墨淵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意料之中的迷茫與畏懼。

對於她這種,在深山老林裡,躲了二十年,每天都活在對過去失敗的悔恨、對仇敵的恐懼、對家族存續的焦慮中的“逃犯”、“失敗者”來說。

漢陽,那個在傳說中繁華得如同天宮一般,遍地都是黃金和機遇,也充滿了她無法理解的新奇事物與規則的新生居大本營……是一個既充滿了致命的誘惑與希望,又充滿了未知的夢幻之地。

去……漢陽?

她……她可以嗎?

她這身份……她這過去……新生居……朝廷……會接受她嗎?

一路上……又會有多少危險?多少未知?

希望與恐懼,渴望與退縮,在她眼中激烈地交戰著。

“不過嘛,”你話鋒一轉,語氣驟然變得市儈、精明,如同常年混跡於碼頭市井、錙銖必較的商賈,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算計與令人不舒服的現實感。彷彿剛才那番關於身世、仇恨、理解的“懇談”隻是浮於水麵的薄冰,此刻冰層破裂,露出下麵冰冷而實際的交易本質。

“去漢陽的事,不著急。我們還是先聊點……更實際的。”

“夫人,”你端起手邊那杯已微涼的“臨淵仙釀”,用杯蓋極其緩慢、細緻地撇了撇並不存在的浮沫,動作帶著一種慵懶的審視意味。你的語氣轉為一種更加閑聊式、彷彿隻是跟一個普通酒坊老闆娘打聽左鄰右舍雞毛蒜皮八卦的隨意,卻又暗藏機鋒。

“你能不能跟我這個初來乍到的外地人說說,這些年,那幫神神叨叨、自稱‘太平道’的妖道,在你們這鳥不拉屎的滇黔之地,到底想幹些什麼?”

你微微側頭,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她瞬間繃緊的側臉輪廓,繼續用那種漫不經心的口吻推測道:

“是想學當年的黃巾軍,佔山為王,裂土分疆啊?”

“還是說——”你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與冰冷的探究,“他們的胃口更大,想直接從這西南之地,一路殺到京城,把我那貌美如花的老婆,從龍椅上給拉下來,然後自己坐上去?”

你說到這裏,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充滿了無奈和自嘲的語氣,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彷彿承載著某種“身不由己”的負擔。

“本宮畢竟是當今陛下明媒正娶的‘男皇後’。這俗話說得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這算是嫁到她姬家了,吃她家的禦膳,住她家的皇宮,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有刁民想來砸我老婆的飯碗,卻無動於衷吧?”

“這要是傳出去,我這個‘男皇後’的臉,還往哪擱啊?”

你這番話,看似是在自嘲,是在說笑,用近乎市井的俚語消解著話題的沉重。

實則,卻是在用一種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向她亮明你最核心的身份和立場!你在用這種“家常”般的語氣,告訴她一個冰冷的事實:我與姬家,利益與共,休慼相關。任何威脅姬家江山的行為,就是威脅我楊儀的立足根本。此事,絕無轉圜餘地。

你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堅硬冰冷的礁石。

你的眼神變得如同萬年寒冰一般,冰冷而又銳利!不再有絲毫方纔“共情”時的溫和,隻剩下洞徹一切、審視利弊的絕對理性與不容忤逆的威壓。

“夫人,”你的聲音也變得低沉,充滿了令人心悸的壓迫感,每個字都像冰錐,鑿向她試圖最後的心理防線,“你可別告訴我,你不認識太平道的人。”

“我很清楚,”你的目光如同實質,鎖定她微微顫動的眼睫,“你這黑水鎮的生意,能做得這麼大,如果沒有人在背後給你撐腰,光憑你栗家那點早已過時了的所謂前朝餘蔭,是絕對不可能的。”

“而那個給你撐腰的人,”你身體微微前傾,帶來更強的壓迫感,“除了同樣想在這西南之地搞風搞雨的太平道之外,我想不出,還有誰,有這個能力,又有這個動機。”

“比如說,”你伸出手指,用指節,輕輕地、富有節奏地,敲了敲放在你們中間台階上、那壺還在冒著絲絲熱氣的“臨淵仙釀”的黑陶壺身。叩擊聲在寂靜中清晰可聞,如同敲在她的心鼓上。

“你這號稱千金難求、隻在黑水鎮限量出售的‘臨淵仙釀’——”你的聲音拖長,帶著冰冷的篤定,“恐怕,絕大部分,都流進了太平道那些妖道們的嘴裏了吧?成了他們煉製那些鬼東西,或者賞賜下屬、籠絡人心的資源之一,對嗎?”

你說到這裏,突然舉起了手中的酒杯,向她遙遙一敬。動作標準,卻毫無暖意,更像一種儀式性的最後通牒。

然後,你仰起頭,將杯中那醇厚而又辛辣的酒液,一飲而盡!

“咕咚。”

吞嚥聲在寂靜中格外響亮。

你將空了的酒杯,重重地頓在身旁的台階上,發出了“嗒”的一聲,清脆、短促,如同敲響的喪鐘,又似不容違逆的催命符!

你看著她那張因為你的話而再次變得慘白如紙、血色盡褪的美艷臉龐,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如同從九幽之下傳來,說出了你最後的通牒!

“現在,告訴我。”

“你,和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然後,”你的目光如冰似鐵,不容她有絲毫閃躲,“再告訴我——”

“你,選擇,站在哪一邊。”

沒有給她任何可以左右逢源、含糊其辭、騎牆觀望的機會!

你要的是一個明確的、唯一的、不容更改的答案!

——要麼,是朋友!從此納入我的體係,受我庇護,亦為我所用。

——要麼,是敵人!今夜便是你與栗家在這世間存在的最後一夜。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夜風也似乎停止了流動。遠處隱約的蟲鳴與河水聲,都消失不見。世界,彷彿隻剩下這一方月光下的台階,台階上對峙的兩人,以及那懸於栗墨淵頭頂、無形卻重如泰山的——抉擇。

栗墨淵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幅度之大,使得她身上那緊貼的黑色絲綢長裙,都泛起了細微的漣漪。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那雙美艷的丹鳳眼中,瞳孔收縮,倒映著你冰冷而不容置疑的麵容。恐懼、掙紮、權衡、不甘……種種情緒如同暴風般在她眼中瘋狂席捲、碰撞。

她知道,自己已經走到了命運的十字路口。

一邊,是剛剛給予她“新生”希望、赦免承諾,手段通天、思想如神魔般深邃可怕,卻又似乎能理解她痛苦的你。

一邊,是與她合作多年,實力深不可測、行事詭秘狠辣、掌握著她部分秘密與潛在把柄的太平道。

在經歷了短暫卻又彷彿有一個世紀那般漫長的、痛苦的天人交戰之後——

她那雙美艷的丹鳳眼中,終於閃過了一絲前所未有的、狠厲的、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那是對舊日枷鎖的掙脫,對未知未來的豪賭,更是弱者在絕境中,向更強者獻上、孤注一擲的投名狀!

她做出了她這一生中,最重要,也最艱難的決定!

“殿下——”

她的聲音雖然還有些顫抖,但已經不再有任何的猶豫。聲音乾澀,卻異常的清晰,堅定。

“民女願意將我所知道的,關於太平道的一切,都告訴您!”

“隻求——隻求殿下能信守承諾,給民女一家老小,和民女的那些苦命的姐妹們,一條活路!”

你看著她那副充滿了決絕和悲壯、彷彿即將奔赴刑場的女英雄一般的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冰冷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同冬日慘白陽光穿透厚重雲層般的、淺淺的、不帶多少溫度的笑容。

“很好。”

你重新為她倒上了一杯依舊溫熱的“臨淵仙釀”。酒液落入白玉杯中,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中回蕩。

這一次,你沒有直接遞給她。而是將那隻散發著溫潤光澤和誘人酒香的白玉酒杯,輕輕地放在了你們中間的台階上。位置,恰好在你們兩人伸手可及的中點。如同一個等待被取走的信物,一個需要她主動邁出最後一步的象徵。

“夫人,”你的語氣緩和了下來,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了咄咄逼人的壓迫感,而是多了一絲上位者對下位者做出了“正確”選擇後的、充滿了“讚許”和“認可”的、如同春風般的溫和——儘管這春風,依舊帶著高處的寒意。

“你做了一個非常明智的決定。”

你看著她那稍稍放鬆了一些、因為常年習武而充滿了驚人彈性的緊繃身體,突然話鋒一轉,用一種充滿了“善解人意”、“主動為你考量”、彷彿是在主動為她開脫、撇清關係的語氣,緩緩地說道:

“我相信,夫人你是沒有膽子,真的加入太平道那種隻知道裝神弄鬼、蠱惑人心、上不了檯麵的組織的。”

“不然,”你的目光掃過她瞬間流露出驚訝神色的臉龐,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瞭然,“今天下午,那些鬼鬼祟祟的苗人,也就不會想著來你這守衛森嚴的臨淵酒坊,偷取你的酒麴了。”

栗墨淵的眼中,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和更深的感激。

她沒想到,你竟然連這個都知道!那苗人少年偷酒麴的細節,你竟也瞭如指掌!

她更沒想到,你竟然會主動為她找一個如此完美、可以瞬間撇清她和太平道大部分“主動合作”關係的絕佳台階!

這不僅是寬容,更是一種高明的掌控與施恩!讓你接下來的“投誠”,顯得更像是“被迫”與“識時務”,而非“首鼠兩端”的“背叛”。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她內心那點可憐的尊嚴與日後在太平道殘餘勢力麵前可能的轉圜餘地(儘管你知道這可能性極低)。

“喝了這杯酒,”你伸出手指,輕輕地指了指那杯放在你們中間、散發著致命誘惑的酒,用一種充滿了循循善誘的聲音,說道:

“從今以後,你栗墨淵,以及你背後的整個栗家,就是我新生居的朋友了。”

“我想——”你微微揚起下巴,目光投向夜空中那輪清冷的明月,語氣變得像混合了無上權柄與漫不經心的隨意,彷彿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當今陛下她,應該也不會太在意,這鳥不拉屎的滇黔黑水鎮的小土司,到底是姓張,還是姓栗吧?”

“轟——!!!”

你這話,如同一道九天之上的紫色神雷,狠狠地劈在了栗墨淵的天靈蓋上!

她整個人,都被你這句充滿了無上權柄和致命誘惑的話,給徹底劈傻了!劈得她神魂出竅,三魂七魄都在震顫!

土……土司?!

讓我……當這黑水鎮的土司?!

這……這怎麼可能?!

我……我可是前朝的餘孽啊!是大周朝廷通緝了數百年、罪該萬死的叛逆啊!

他……他不僅要赦免我的死罪!他竟然還要扶持我,成為這黑水鎮的合法主人?!成為朝廷認可、冊封的土司?!

這……這已經不是赦免,不是合作,這是一步登天!是將她栗家,重新抬回了統治階層!給予了她夢寐以求的權力、地位與合法性!

栗墨淵的呼吸,瞬間就變得無比的急促了起來!胸口那豐腴的起伏,劇烈得彷彿要掙脫那層薄薄的黑色絲綢!臉頰漲得通紅,眼中再次燃起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的、充滿了**裸的野心和慾望的熊熊的火焰!那是對權力最原始、最熾熱的渴望!

她毫不猶豫地伸出那隻因為激動而不住顫抖著的、柔若無骨的玉手,向那杯代表著“希望”、“權力”和“未來”的酒,抓了過去!動作急切,甚至帶著一絲失態的貪婪!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的、溫潤的杯沿的瞬間——

你突然開口了。

聲音再次變得冰冷,充滿了不帶一絲感情的、**裸的交易意味。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讓她那沸騰的熱血,瞬間冷卻了幾分。

“現在,”你的眼神變得如同鷹隼一般,銳利而又充滿了侵略性!牢牢地鎖定她瞬間僵住的手和眼中尚未褪去的狂熱。

“作為交換,請夫人先回答我幾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

“比如說——”你的聲音放緩,卻每個字都如同重鎚:

“那個一直隱藏在你這臨淵酒坊背後,負責聯絡太平道,負責輸送‘臨淵仙釀’的人,到底是誰?”

“還有,”你的目光如刀,彷彿要剖開她所有的偽裝,“你和太平道,又到底是什麼關係?僅僅是被迫的合作,還是……更深層次的,我所不知道的勾結?”

栗墨淵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指尖距離杯沿,不過毫釐之遙,卻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天塹。

她看著你那雙再次變得冰冷而又銳利的、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睛,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任何可以討價還價的餘地了。

這杯酒,很誘人。代表的未來,更誘人。

但想要喝到它,必須先支付足夠的“代價”——毫無保留的情報,徹底的投名狀。

她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動作有些僵硬,卻異常的堅定。然後,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從台階上站了起來。她走到你的麵前,再次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但這一次,她的臉上,不再有任何的悲壯和決絕。有的,隻是一種對絕對強者心甘情願、最原始、最純粹的徹底臣服!以及,隱隱透出對即將獲得權力與地位的熾熱渴望。

“殿下——”

她的聲音變得無比的恭敬,甚至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或者說都不願意察覺)的、卑微的諂媚。

“民女這就將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訴您!”

“隻求——隻求殿下能看在民女還有幾分用處的份上,給民女一家老小和民女如玉峰的那些苦命的姐妹們,一條活路……”

你伸出手,用一種不容置疑卻又不失溫和的力道,握住了她那因為常年習武和勞作而顯得有些粗糙、卻又充滿了驚人彈性的、柔若無骨的玉手,將她從冰冷的台階上,緩緩地拉了起來。

“起來說吧。”

你的聲音溫和,又充滿了令人安心的磁性。彷彿剛才那冰冷的逼問,隻是一場必要的考驗,如今考驗通過,便是自己人了。

“跪著不方便。”

栗墨淵被拉著重新坐回了你的身邊。

她感受著從你那寬厚溫暖的手心傳來的那股彷彿可以包容一切、鎮壓一切的強大而又可靠的力量。

她聽著你那充滿了“人情味”的、如同鄰家大哥一般拉家常的話語:

“往近了說,你也算是我那畜生父親的舊相識。論輩分,我或許還該叫你一聲‘阿姨’。”

“論交情,今晚也算是不打不相識,喝了你兩壺好酒,也算是朋友了。”

“所以啊,”你拍了拍身邊的台階,示意她放輕鬆一些,“不必如此。你看我,像是那種喜歡擺臭架子的人嗎?”

你這番話,看似是在拉家常,是在開玩笑,用近乎調侃的語氣,消解著君臣之間的森嚴壁壘。

你沒有把她當成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卑微下屬!

你把她當成了一個可以平起平坐的“朋友”,甚至是值得尊敬的“長輩”!

這種發自內心的(至少表麵上如此)、不帶任何虛偽和算計的“尊重”,對於栗墨淵這種高傲了一輩子、也掙紮了一輩子、看透了世間所有人心險惡的女人來說。

是任何金錢和權力都無法比擬的、致命的“毒藥”!比直接的威脅和利誘,更能擊穿她的心防,讓她心甘情願地沉溺其中。

你看著她那充滿了“信服”和“崇拜”的眼神,知道火候已經到了。端起那杯她剛才沒有喝下去的酒,重新遞到了她的手中。

“喝了吧。”

你的聲音變得無比的真誠。目光柔和地看著她。

“從今以後,你就是我楊儀的朋友。是我新生居在西南地區的合作夥伴。”

“我們,是平等的。”

栗墨淵看著你手中那杯代表著“盟約”、“尊重”和“未來”的酒,眼中再次湧出了感動的淚水。這次的淚水,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真切,更加複雜。

她伸出那隻依舊在微微顫抖著的手,鄭重地接過了那個酒杯。雙手捧著,彷彿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然後,她仰起頭,閉上眼,將那杯醇厚而又辛辣的酒液,一飲而盡!

彷彿是要將這杯酒,以及你所給予她的所有的希望和尊重,都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靈魂裡!化作她未來效忠的誓言與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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