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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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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當第一縷微帶寒意的晨曦穿透山間薄霧,照亮崎嶇山路時,川蜀馬幫的漢子們已然從簡陋的鋪蓋中爬起,開始新一天的忙碌。他們麵容被風霜刻蝕,眼袋浮腫,帶著山野長途跋涉特有的疲憊與麻木,手腳卻利落地收拾行囊、檢查鞍具、喂飲騾馬。晨光勾勒出他們粗獷而堅韌的輪廓,也映照出衣物上經年累月積下的汗漬與塵土。

你看著這群在生存線上掙紮、卻依然頑強前行的底層勞作者,心中微動。一個既能進一步拉近關係、又能為後續行動創造條件的念頭浮現。你主動走向正在俯身仔細檢視一匹馱馬蹄鐵的黑臉張,臉上漾開真摯而熱絡的笑容,湊近他,用僅容兩人聽見的音量低語:

“張大哥,看兄弟們連日翻山越嶺,著實辛苦。聽聞今日便能抵達黑水鎮歇腳?不如這樣,今夜由小弟做東,在鎮上尋個最好的館子,請大哥和眾位兄弟好好吃頓酒肉,也算小弟對諸位一路照拂的一點心意。”

黑臉張聞言,手中動作猛地一頓,愕然抬頭。銅鈴般的眼中先是迸出驚喜的光芒,旋即又被一絲狐疑覆蓋。他上下打量著你——這幾日“落魄書生”的形象已深入人心,雖騎乘名駒,但言談舉止、衣著用度皆與“豪奢”二字不沾邊。要請這十幾條食量如牛、酒量如海的漢子去鎮上最好的館子“打牙祭”,所費絕非小數目。

你洞悉其疑慮,不露痕跡地笑了笑,右手探入懷中,迅疾如電地摸出一錠約莫二三兩的雪花官銀,在他眼前一晃即收,同時低聲笑道:“大哥放心,盤纏尚足。出門在外,窮家富路,這道理小弟省得。”

那錠白花花、邊緣鑄有官印的銀錠在黑臉張眼中一閃而過,卻如同定心丸,瞬間擊碎了他所有懷疑。狂喜之色取代了遲疑,他激動地一把抓住你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你身形微晃,聲音因興奮而發顫:“哎呀!我的楊兄弟!你這……這可真是……太敞亮了!哈哈哈!那哥哥我可就厚著臉皮,不跟你客氣了!”

他猛地轉身,對四下忙碌的夥計們扯開洪亮的嗓門,聲震林樾:“兄弟們!都他孃的停停手!聽老子說個天大的好事!”

眾人目光齊刷刷聚來。

“今晚!到了黑水鎮!楊兄弟做東!請咱們所有人,下最好的館子,吃最肥的肉,喝最好的酒!”

“嗷——!”

“楊兄弟仗義!”

“哈哈哈!可算能開葷了!嘴裏淡出個鳥來!”

黑臉張的話如同火星濺入油鍋,瞬間點燃了沉悶的隊伍。連日跋涉的疲乏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美酒佳肴許諾一掃而空,每個漢子臉上都爆發出由衷的歡呼與對你的感激,對“黑水鎮”的期待也攀升至頂點。

狂喜稍歇,黑臉張似想起什麼,又湊近你,擠眉弄眼,帶著炫耀與神秘壓低聲音:“楊兄弟,你這頓東道可真是請對地方了!論起喝酒,這黔中地界,黑水鎮若認第二,沒處敢認第一!”

他咂咂嘴,彷彿已在回味:“這黑水鎮,別看它地處三不管,官府懶得理,土匪不敢惹,卻是咱西南地麵上響噹噹的酒鄉!特產一種‘墨香酒’,那滋味……嘖嘖,一個字,絕!”

他喉結滾動,繼續道:“而這‘墨香酒’裡,還有一樣頂尖的寶貝,喚作‘臨淵仙釀’!一年也出不了幾壇,那可是真神仙喝的東西!”

他眼中露出追憶與神往:“六年前,我跟著一位大人物,在雲州知府的壽宴上,有幸嘗過一小杯。”他伸出小指比劃,“那酒液,倒出來烏黑如墨,稠得跟油似的,掛杯半天不下!聞著卻不是酒氣,是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像幽穀蘭草般的冷香!抿上一小口……”他閉眼,一臉陶醉,“入口如飴,卻清甜不膩……等滑下喉嚨,謔!就像一道溫燙的玉液,‘唰’地從嗓子眼直通腳底板!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沒一個不舒坦!那滋味……真是八輩子修不來的福分!”

刀疤臉漢子在一旁點頭附和,眼中放光:“沒錯!我三年前在一位貴人府上也嘗過一杯。喝完渾身暖烘烘,回去練拳都覺得內力流轉順暢了幾分!那絕對是淬體鍊氣的寶貝!”

矮胖夥計則咂舌補充:“聽說那‘臨淵仙釀’,隻有鎮上最大的‘臨淵酒坊’才賣。最小一壇,也得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又覺得不夠,再添一根,“上百兩雪花銀!而且有價無市,非得有頭有臉、還得有門路才弄得到!”

你麵帶微笑聽著他們對“臨淵仙釀”近乎神話的吹捧,心中卻冷靜如冰,飛速析取著關鍵資訊:

一個地處偏僻、三不管地帶的鎮子,竟能產出價比黃金、疑似對武者內力有益的“仙釀”,並形成支柱產業。這極不正常,暗示著此地必有穩定、暴利且特殊的資源或技術支撐。

而“臨淵酒坊”,作為此酒唯一來源,無疑是鎮子經濟與權力的核心。它很可能,就是太平道與外界進行特殊物資交換、資金洗白或情報傳遞的關鍵節點。

至於“增長功力”之說,更讓你警覺——釀造此酒的原料或工藝,極可能摻入了具有特殊藥性、甚至含有微量毒性或催化效用的物質,或許正與太平道研究的“屍煉”、“蠱術”所需材料相關。

在眾人的憧憬與加速的行進中,日頭西斜。傍晚時分,一座坐落於巨大山穀中的奇特鎮甸,終於闖入眼簾。

黑水鎮。

它顛覆了你對邊陲小鎮的想像。鎮子規模不小,屋舍多以本地特有的、色澤烏黑如墨的岩石壘砌,形製粗獷厚重,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彪悍。一條河水黝黑、流速緩慢的“墨水河”穿鎮而過,在夕陽下泛著油亮詭異的光。空氣中酒香馥鬱,卻混雜著一絲河水的腥甜與類似墨汁的獨特氣味。

鎮內街道縱橫,行人衣著明顯比沿途村落整齊,但多數眼神警惕,腰間或明或暗佩著兵刃。市麵頗顯繁華,酒旗招展,鐵匠鋪、雜貨鋪、客棧鱗次櫛比。

在黑臉張引領下,你們牽著馱馬,穿過幾條巷弄,來到一棟氣派的三層酒樓前。金絲楠木匾額上,“醉壺樓”三個鎏金大字龍飛鳳舞。

“楊兄弟,就這兒了!黑水鎮頭一份!”黑臉張得意介紹。

你朗聲一笑,對迎上來的店小二揮手:“小二哥,樓上雅間,揀最好的上!招牌酒菜隻管端來,今日我請客!”

“好嘞!客官樓上請!”小二眉開眼笑,將你們引至三樓一間寬敞臨窗的雅間。

點完滿桌硬菜,你故作隨意地加了一句:“對了,再來一壇‘臨淵仙釀’,讓兄弟們也開開眼,嘗嘗這仙酒什麼滋味。”

聽到“臨淵仙釀”四字,店小二笑容一滯,搓手為難道:“客官,實在對不住。那‘仙釀’是‘臨淵酒坊’專供,隻賣相熟的大人物,一年就百十壇,小店真沒有。不過咱家有上好的十年陳‘墨香’,也是一等一的,您看……”

“嗨!我就說嘛!”黑臉張哈哈打圓場,“就來十年陳‘墨香’!先搬十斤!今日不醉不歸!”

酒菜很快上齊。你與眾人推杯換盞,氣氛熱烈。趁敬酒間隙,你將幾塊碎銀塞入忙碌的店小二手中,故作好奇低聲探問:

“小二哥,貴鎮真是奇特。為何名喚‘黑水’?鎮中河水為何墨黑?這‘墨香酒’出名,莫非就因這黑水?”

得了賞錢,小二話匣子開啟,壓低聲音:“客官有所不知。咱鎮中河叫‘墨水河’。聽老人說,上遊深山裏,埋著條巨大的‘黑玉石’礦脈,河水經年沖刷,就給染黑了。咱這‘墨香酒’醇厚,秘訣就是用這‘墨水河’水釀造!至於那‘臨淵仙釀’……”他聲音更低,帶上一絲神秘,“那就更神了!據說隻有‘臨淵酒坊’的東家——如玉夫人,才掌著獨門秘方!”

“黑玉石礦脈”、“墨水河”、“臨淵酒坊”、“如玉夫人”……你心中雪亮。這黑水鎮所有異常與秘密的源頭,必與這上遊礦脈、獨特水質,以及那位神秘的“如玉夫人”緊密相連。而你恰知,二十年前,湖廣大派如玉峰覆滅,宗主“如玉夫人”突圍後下落成謎,不想竟隱遁於此西南邊陲,經營起偌大酒坊。這絕非巧合,其中必有深意。

正當你欲再探問,樓下忽地爆發出激烈的打罵與喧嘩!

“操你孃的野苗子!敢偷酒坊的酒麴!給老子往死裡揍!”

“打死這不開眼的狗雜種!”

你眉頭微蹙,循聲望去。隻見幾名身著“臨淵”字樣短褂的壯碩夥計,正拳腳交加,將一個衣衫襤褸、遍體鱗傷的苗人少年從後廚方向粗暴拖出,扔在街心,繼續圍毆。

你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那少年。

他約莫十五六歲,身形瘦削,在雨點般的踢打下蜷縮如蝦,臉上血汙混著汙泥,痛苦之色明顯。然而,令你心神一凜的是——他那雙透過散亂髮絲間隙望出的眼睛,在極度的痛苦與恐懼之下,竟隱隱燃燒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熾熱光芒!彷彿體內有什麼東西在支撐、在燃燒,抵消著部分痛楚。

更不尋常的是,儘管他看似奄奄一息,掙紮的力氣卻大得異乎尋常。三四名成年壯漢竟一時有些按壓不住,需使出全力方能製住。這絕非一個重傷瀕死少年應有的體能。

太平道!一個名詞如閃電劃過腦海。這種異常的生命力與眼神中的狂熱,極可能指向藥物催化、或某種邪術改造。

樓下,毆打與咒罵持續;樓上,雅間內卻因這“助興節目”氣氛更加高漲。漢子們擠到窗邊、欄杆旁,指指點點,鬨笑議論,將這血腥場麵視為枯燥旅途的調劑。

唯黑臉張眉頭微皺,瞥了你一眼,似怕這血腥攪了你的興緻。然而你的反應出乎他意料。

你恍若未聞樓下喧囂,悠然舉杯,輕嗅酒香,麵露陶醉,對眾人笑道:“諸位,莫讓些不相乾的雜音擾了雅興。這‘墨香’果然名不虛傳,入口綿柔,落口甘甜,回味尚有草木清芳。好酒!當浮一大白!”

你的鎮定自若瞬間安撫了眾人。黑臉張鬆了口氣,暗贊你這“書生”竟有江湖人的豁達,亦舉碗大笑:“楊兄弟說得是!喝酒!喝酒!”

雅間內,推杯換盞聲再起,熱烈如初。

酒至半酣,桌邊已空數壇。眾漢子多已麵紅耳赤,舌頭髮直。你忽地“啪”一聲,將酒杯重頓桌上,緩緩起身。

臉上笑意斂去,換上一種與“書生”身份迥異的嚴肅與鄭重。喧鬧漸息,眾人目光聚焦於你。

“各位大哥,兄弟,”你聲音清晰,傳入每人耳中,“咱們行走江湖,求財亦求安。今日酒雖美,後勁卻足。諸位皆已微醺,夜間還需歇馬看貨。這黑水鎮龍蛇混雜,咱們那幾十匹馱馬與數百兩貨值拴在樓下,若無人清醒看顧,我心實難安穩。”

你環視一週,語氣轉為懇切而果決:“不若這般:今夜,諸位盡可開懷暢飲,一醉方休!所有酒資,算我賬上。小弟我,自此刻起,便不再沾杯,專司為諸位守夜,看顧馬匹貨物!楊儀在此立誓:有我在,馬,一匹不會少;貨,一寸不會丟!諸位儘管安心痛飲!”

此言一出,黑臉張酒意醒了大半。

他那雙在江湖血火中淬鍊出的、精明如鷹的眼眸,瞬間掠過深深的警惕與審視。

讓你——一個相識不過三日、底細不明的外人——獨自看管整個馬幫的身家性命?這風險,大過天!

若你是江湖上專做“宰肥羊”的“老合”(騙子),以酒宴麻痹眾人,趁醉席捲財物遠遁……他們這趟便是血本無歸,哭天不應。

“不可!萬萬不可!”黑臉張斷然擺手,神色肅然,“楊兄弟盛情,我等心領!但守夜看貨乃我等本分,豈能勞累於你?更無讓東道主守夜之理!弟兄們輪流值守便是!”

眾夥計亦紛紛附和。

你似早有所料,淡然一笑,忽朝門外高聲道:“小二哥,結賬!”

在眾人愕然注視下,你自懷中取出一隻看似尋常、卻分量沉實的靛藍布袋。解開束口,將內中之物“嘩啦”傾於桌案——

一堆銀光耀目、大小不一、卻皆是成色上佳的官銀與碎銀,在燈火下堆成小丘,光芒灼眼!

“小二哥,清算酒資。”你隨手自銀堆中抓起一把碎銀(看去不下七八兩),“啪”地擲於聞聲而來的店小二手中托盤,“多餘不必找,賞你。”

店小二目瞪口呆。

不待他反應,你又命道:“再去,將店裏最好的十年陳‘墨香’,封裝二十壇,須上好陶壇,蜜蠟封口,我等路上飲用。”

言罷,自銀堆中揀出一枚足十兩的官鑄元寶,輕拋給小二。

“可夠?不足再添。”

“夠!夠!太夠了!謝客官厚賞!”小二接著元寶,聲音發顫,喜不自勝。

而雅間內,黑臉張與一眾夥計,已徹底僵住。

他們瞪圓雙眼,死死盯著桌上那堆白花花、不下百兩的銀山,呼吸停滯,大腦空白。

這頓酒席再奢靡,三四兩頂天。你打賞小二便近十兩,買酒又擲十兩……這手筆,哪是“落魄書生”?分明是揮金如土、家底厚如山的豪紳巨賈!

黑臉張心中那點因“守夜”而起的疑慮,在這座銀山麵前,瞬間冰消瓦解。

他想:一個隨手能掏出數十兩銀、眼都不眨便撒出二十兩請客買酒的人物,豈會瞧得上他們那點奔波賣命、總值不過幾百兩的布匹辛苦錢?

自己真是杞人憂天,小人之心!

一股混雜著羞愧、感激、以及被“钜富”垂青的受寵若驚,沖昏了他的頭腦。

他“騰”地站起,雙手捧起海碗,因激動而聲音哽咽:

“楊……楊兄弟!你這……這叫我們……說什麼好!”

“你這番情義,我黑臉張,和川蜀馬幫所有弟兄,銘刻五內!從今往後,你便是我們過命的兄弟!日後但有差遣,刀山火海,絕不皺眉!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敬楊兄弟!”

“敬楊兄弟!”

眾夥計亦激動起身,紛紛舉碗,向你敬酒,眼中滿是敬畏、感激與攀附之意。

你微笑應承,與眾人一一碰杯。

趁小二上前收拾銀兩、眾人注意力皆被吸引時,你悄然湊近他耳邊,以極低聲音快速道:“小二哥,樓下那苗人少年,看著可憐。這錠銀子你拿去,就當我替他向酒坊賠個不是。煩你說和說和,莫真打死了人,晦氣。”說話間,又一粒約二兩重的銀錁子滑入小二袖中。

小二手攥銀錁,又得你吩咐,豈有不從?當即會意,連連點頭,躬身退下。

你深知以“臨淵酒坊”在此地之威,斷不會因幾兩銀子便真放過那少年。但你此舉,一可讓酒樓方麵出麵轉圜,暫保少年不死;二可給酒坊夥計一個台階,讓他們在“得了賠償”後,多半會將人打個半死便扔出街了事,而不會當場斃命。

而你,隻需靜待夜深人靜,眾人爛醉之後。

夜漸深,雅間內已杯盤狼藉,酒氣熏天。

在你的“豪爽”勸酒與“仗義疏財”雙重攻勢下,馬幫漢子們徹底卸下心防,開懷痛飲,終至酩酊大醉。黑臉張早已滑到桌底,鼾聲如雷;其餘人或趴或仰,沉睡不醒,滿室鼾聲此起彼伏,交織成一片。

你伏在桌上,佯作酒醉,實則神念早已如無形之水,將室內每一寸空間、每一人的氣息狀態探查分明。確認無疑,所有人皆已陷入深度醉眠,神誌昏聵,短時間內絕無清醒可能。你才緩緩抬頭,眼中清明冷靜,無半分醉意。身形如煙,悄無聲息離座,閃出雅間。

樓下大堂,值夜小二倚牆酣睡。

你未加理會,徑直走向後廚方向,推開那扇油膩木門。

濃烈的泔水餿臭與尿騷味撲麵而來。門外是條狹窄暗巷,汙水橫流。借遠處燈籠微光,你看見了那個被扔在臭水溝邊的苗人少年。他癱在汙穢中,渾身血汙與泥濘混作一團,胸膛微弱起伏,肋骨塌陷,氣息奄奄,命懸一線。

你蹲身,冰冷的目光落於他身。

心念電轉,權衡利弊。

直接施救接觸?

不妥。漢苗世仇,根深蒂固。你一漢人,縱救其命,也未必能得其信任,反可能打草驚蛇。觀其眼中狂熱,恐已被太平道深度洗腦,撬開其口獲取核心情報,難如登天,且耗時日久。更重要者,今夜良機千載難逢——馬幫眾人皆醉,你行動自由,無人掣肘。將寶貴時間與精力,耗費在一個隨時會死、價值存疑的“小卒”身上,絕非明智。

不如……直取要害!

“與其追蹤蝦兵,不若直探龍潭!

身形微晃,人已如一道融入夜色的幽影,悄然沒入黑水鎮那迷宮般交織、被沉沉黑暗吞沒的街巷深處。白日裏喧囂擾攘的鎮甸,此刻除去零星幾點從門窗縫隙漏出的、昏黃油燈的光暈,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便隻餘下無邊的寂靜與幢幢黑影。濕冷的夜風穿巷而過,捲起地麵零星的枯葉與塵土,帶來河水特有的腥甜與無處不在的酒糟發酵氣味。

你並未在巷道中過多停留。【地·幻影迷蹤步】心法自然流轉,身形彷彿失去了全部重量,又似化作一縷與夜色同源的無形之氣,足尖在粗糲的屋瓦、牆頭、乃至晾曬衣物的竹竿上輕輕一點,便已無聲無息地掠出數丈。動作舒展如夜鳥滑翔,不染半分煙火氣,更未驚動簷下安眠的雀鳥與巷中蜷縮的野貓。居高臨下,鎮中格局一覽無餘——大部分割槽域漆黑沉寂,唯鎮西一片,燈火通明,即便深夜亦有人聲隱約,正是“臨淵酒坊”所在。

你並未急於直撲核心,而是如同最老練的斥候,先以酒坊那高達三丈、以本地墨黑岩石壘砌的厚重圍牆為軸,悄無聲息地環繞一週。

探查結果,令你眸光微凝。

這酒坊的守備,遠超尋常作坊的規格。牆頭之上,可見持刀挎弓、目光如鷹隼般逡巡的護院身影,三人一組,往來交錯,巡邏間隙幾乎無懈可擊。更令你在意的是,在幾處牆外生有老樹、牆內有高大建築毗鄰、易於借力攀援的“險要”地段,你的神念敏銳地捕捉到了數道隱晦卻凝練的內力氣息。這些氣息或藏於牆內哨樓陰影,或匿於鄰近屋頂的暗處,沉穩綿長,顯然非是尋常護院,而是修為至少達到玄階中品、乃至上品的武林好手,專司定點防禦。

這絕非釀酒工坊,更像一座經營多年、戒備森嚴的私人堡壘。你的猜測得到進一步印證。

最終,在酒坊後牆一處極為偏僻的角落,你的腳步微微一頓。此處堆積著如小山般散發酸腐氣味的廢棄酒糟,蠅蟲嗡嗡,顯然是傾倒垃圾之所。牆角根下,一個被酒糟半掩的、僅容孩童匍匐通過的狗洞,映入眼簾。

你自然不會屈尊鑽此汙穢通道。但你的目光,卻如鷹隼般鎖定了洞口邊緣——那裏有明顯的新鮮鑿刮與摩擦痕跡,與周圍長滿青苔的舊石形成鮮明對比。洞口下方的泥土,也顯得濕潤鬆動,留有不止一次爬行拖蹭的印跡。

“原來是從這裏進去的。”你心中瞭然。這很可能便是白日那苗人少年潛入的路徑。一個身份低微的少年,甘冒奇險潛入此等龍潭虎穴,所求為何?絕不會是尋常財物。

不再猶豫,你身形微動,並非鑽洞,而是如一片被夜風捲起的落葉,輕飄飄拔地而起,在牆頭一名護院轉身的剎那間隙,精準無比地越過高牆,落入院內。落地時足尖輕點,消弭所有聲響,彷彿隻是一片影子投在了地麵。

院內景象與牆外森嚴截然不同。巨大的發酵池、蒸餾灶台、晾曬場、以及一座座如同黑色山丘般堆疊的酒罈倉庫鱗次櫛比,空氣裡瀰漫著濃鬱到化不開的糧食發酵與酒液陳化的複雜香氣,幾乎令人微醺。數隊護院提著燈籠,在作坊與倉庫間的通道規律巡視。

你施展身法,藉著建築陰影與堆積如山的酒罈掩蔽,如鬼似魅,向內深入。越往裏,酒香愈發醇厚逼人,其中更漸漸混雜了一絲極淡、卻異常清晰獨特的冷冽花香,似蘭非蘭,似梅非梅,聞之令人精神一振,卻又隱隱感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甜膩與躁動。

穿過一片深入地底、陰冷潮濕、貯滿巨大酒缸的窖藏區後,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與酒坊整體粗獷、務實風格格格不入的精緻江南園林,赫然呈現於月光之下。

小橋曲水,潺潺有聲;奇石玲瓏,堆疊成趣;亭台樓閣,飛簷鬥拱,在皎潔月華籠罩下,彷彿一幅淡雅的水墨畫卷,與周圍黔地的蠻荒山野氣息形成極致反差。園林中央,一棟三層高、碧瓦朱簷、雕樑畫棟的精緻閣樓巍然矗立,氣派非凡。閣樓匾額之上,以清秀飄逸的筆法,題著三個鎏金大字——“臨淵閣”。

當你悄無聲息逼近“臨淵閣”,目光觸及它基座與牆體的瞬間,你的瞳孔難以抑製地驟然收縮!

那構築閣樓基座、以及大部分牆體的材料,並非本地黑石或尋常青磚,而是一種灰白、細膩、質地均勻的材質。月光下,其表麵光滑平整,接縫緊密幾乎難以察覺,透著一種超越時代的冷酷工業質感。

水泥!

而且,憑藉你對這種自己“發明”的材料的熟悉,你幾乎瞬間判斷出,這是工藝成熟、配方穩定的“建設一型”水泥!更讓你心驚的是,抬頭細看那閣樓的樓板與部分非承重隔斷,其平整度與規整的預製形狀,隱隱指向了竹筋混凝土預製板技術!這項技術,是你當初在安東府建設大型公共設施(如躍進運動場)時為解決鋼筋短缺和搞出的“土辦法”,雖未大規模推廣,但其核心工藝和模具設計,一直被新生居建築部門嚴格管控,需專業技術人員現場指導方可施工!

黑水鎮,深處黔中腹地,群山環抱,交通之困厄遠超畢州、甬州。將如此沉重異常的海量水泥,以及需要特殊技術施工的預製板構件,從最近的蜀中或滇中供銷點,依靠最原始的人背馬馱,翻越無數險峻山路運抵此地,其人力、物力、財力的耗費,將是一個天文數字!這已遠超“奢侈”範疇,近乎瘋狂!

而掌握預製板施工技術的人員流入此地……這意味著什麼?

要麼,此間主人財力通天,通過正規但極端隱秘的渠道,天價採購原料並“借用”了技術人員;

要麼——新生居內部,出現了技術泄露或人員叛逃!水泥配方或許還能通過反覆試驗逆向破解,但預製板的具體工藝、配筋、模具、養護,絕非外人輕易可掌握。

無論是哪一種,這“臨淵閣”的主人,其能量與隱秘,都遠超你之前的預估。

你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冰冷堅硬、毫無生命溫度的水泥牆麵。觸感粗糙而堅實,是工業力量的無聲宣告。在這片被視為文明邊緣的荒蠻之地,這座以跨時代材料構築的華美樓閣,如同一個冰冷而突兀的異界造物,充滿了嘲諷與未知。

“真是……好大的手筆。”你心中低語,警惕與探究之心攀升至頂點,“這‘臨淵閣’的主人,究竟何方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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