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甬州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卻並未沉寂。沿街不少商鋪仍未打烊,燈籠高掛,照亮著青石板路。夜市剛剛開場,小吃攤子飄散出誘人的香氣,三教九流的人物在光影中穿梭。你目不斜視,徑直穿行,對身後的跟蹤者恍若未覺。
約莫一炷香後,你來到了一片相對肅靜的區域。街道寬闊整潔了許多,兩旁多是高牆大院,燈火也稀疏了不少,透著一股官家地界的威嚴氣派。甬州府衙那高大的門樓和兩側蹲踞的石獅子,在懸掛的氣死風燈照耀下,顯露出清晰的輪廓。朱漆大門緊閉,隻有旁邊開著一扇供日常通行的小側門,門前站著兩名手按腰刀、麵無表情的皂隸,如同泥塑木雕。
你整了整衣冠,臉上那絲因為“趕路”而泛起的紅暈迅速褪去,換上一副略顯拘謹、卻又強作鎮定的書生模樣,朝著那扇側門走去。
“站住!什麼人?!膽敢擅闖府衙重地?!”你尚未走近,一名年紀稍長、麵皮黝黑的皂隸便已跨前一步,手按刀柄,厲聲喝道。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傳出老遠,帶著公門中人特有的居高臨下與不耐。
你的腳步應聲而止,臉上立刻堆起充滿謙卑、甚至帶著點惶恐的笑容,對著兩名皂隸遙遙拱手,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刻意帶著北方口音、咬字清晰的官話說道:“二位官爺辛苦。學生楊儀,乃北地遊學士子,特來拜謁知府王文潮王大人。煩請官爺通稟一聲。”
“北地學子?”那黑臉皂隸上下打量著你,目光在你窮酸的青色儒衫、略顯陳舊的方巾、以及空空如也的雙手上掃過,臉上那毫不掩飾的不耐迅速轉化為濃濃的不屑與譏誚,“就你?一個窮酸措大,也配來拜謁我們府尊大人?”他揮了揮手,像驅趕蒼蠅一般,“去去去!快滾!府尊大人日理萬機,哪有空閑見你這等無名之輩!再敢在此聒噪,小心鎖了你下獄!”
另一名年輕些的皂隸也抱著臂,嗤笑一聲,斜眼看著你,彷彿在看什麼笑話。
你臉上並無半分惱怒之色,彷彿早已料到會吃這閉門羹。你隻是又向前湊近了一小步,這個距離已能看清對方臉上粗大的毛孔。你臉上依舊掛著那謙卑甚至略帶討好的笑容,但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平靜。
你抬起那隻攏著橘子汽水瓶的袖子,似乎是無意地、又似乎刻意地對著兩名皂隸的方向輕輕一揚。昏黃的燈光下,透明玻璃瓶隱約的輪廓在袖中一閃而逝。同時,你的另一隻手以極快、卻又恰好能讓對方看清的速度探入懷中,指尖拈著一物,在他們眼前飛快地一晃!
那是一枚黃銅官印!印紐古樸,在燈光下泛著沉黯的金屬光澤,雖然隻是一晃而過,但那獨特的形製、規格,尤其是其上隱約可見,代表不低品級的細密紋路,卻如同烙鐵般,狠狠地燙在了兩名皂隸的眼中!
大周官製,他們這些在府衙當差的人如何不認得?那形製、那規格……絕非尋常官員所有!那是……那是至少和知府大人相同的五品大員方能使用的製式!甚至有可能是……京城官員之物!
“大……大人!……小……小的……”那黑臉皂隸臉上的不屑與譏誚瞬間凍結,然後如同破碎的瓷器般片片剝落,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驚恐與難以置信的蒼白!他的雙腿一軟,膝蓋不受控製地彎了下去,幾乎就要當場跪倒!旁邊那名年輕皂隸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手足無措,隻會跟著連連作揖,舌頭打結,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噓——”你將食指豎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臉上那謙卑的笑容瞬間收斂,轉化為一種帶著不容置疑威儀的平淡神情,低聲道:“本官微服至此,隻為拜訪王大人,不必聲張。開門。”
“是!是!小的明白!大人請!快請進!”黑臉皂隸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側身讓開,手忙腳亂地推開那扇側門,腰彎得極低,幾乎要貼到地上,再不敢抬頭看你一眼。年輕皂隸更是連忙跑到前麵,點頭哈腰地為你引路,姿態恭敬到了極點,與片刻前的倨傲判若兩人。
你不再多言,袖著手,微微頷首,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踏入了甬州府衙那扇代表著權力與威嚴的側門。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內的影壁之後。
而遠處,躲在街角陰影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韓宇和李默師兄弟,此刻早已是目瞪口呆,如同兩尊泥塑木偶!
韓宇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重新關閉的側門,彷彿不敢相信自己剛纔看到的一切。李默雖然比他沉穩,但緊握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指尖,同樣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那兩名皂隸前倨後恭、嚇得魂不附體的模樣,那窮酸書生楊儀瞬間變幻的氣質,以及最後那平淡卻充滿威勢的“開門”手勢……這一切,都如同重鎚,狠狠砸在他們的認知之上!
原來!這個在船上侃侃而談、在街角表現得懦弱怕事、請他們吃飯時顯得熱情又有點市儈的“窮酸書生”……根本就不是什麼普通人!他竟是一位能讓知府衙門的衙役瞬間嚇得腿軟、恭敬迎入的“大人物”!
聯想到那瓶“十兩銀子”的橘子汽水,聯想到他提及“恩師”時那隨意的口吻……一個令他們心臟狂跳的猜測,不可抑製地從心底升起。他到底是誰?!他口中的“恩師”真是知府,還是……他就是來找知府的?他隱藏身份來這甬州,又有什麼目的?
巨大的震驚與重重疑竇,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這兩個年輕的江湖客。他們站在原地,夜風吹過,卻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甬州府衙內,又是另一番景象。穿過影壁,是開闊的衙前廣場,正對著巍峨的大堂,此刻大門緊閉。兩側是吏、戶、禮、兵、刑、工六曹廊廡,也大多熄了燈,隻有零星幾間還亮著。引路的年輕皂隸戰戰兢兢,不敢多問,隻低著頭在前麵帶路,穿過廣場側麵的月亮門,進入了後院。
後院是知府及其家眷的起居之所,比前衙清靜許多,花木扶疏,迴廊曲折。遠處正房燈火通明,隱約有談話聲傳來,但引路皂隸卻帶著你轉向了西側的一排廂房。其中一間窗戶透出明亮的燈光,映出一個伏案疾書的人影。
“大人,府尊……王大人就在書房處理公務。”年輕皂隸在廊下停步,指著那間亮燈的廂房,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敬畏。
你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那皂隸如釋重負,躬身一禮,悄無聲息地迅速退走了。
你獨自站在廊下陰影中,目光投向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戶。你知道,你方纔在門口的“表演”和那枚官印的短暫亮相,必然已經像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在這座等級森嚴的府衙內激起了層層漣漪。用不了多久,知府王文潮就會得到“有神秘大人物持高階官印深夜來訪”的訊息。但你並不打算等他來“迎接”。
你要的,就是這種突如其來、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你整理了一下並無形皺的衣袖,臉上最後一絲屬於“楊秀才”的謙卑與惶恐也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潭般的平靜。你沒有讓任何人通報,徑直走向那間書房,抬手,甚至沒有敲門,便直接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吱呀——”
木門發出輕微的聲響。你的腳步很輕,落在光潔的青磚地麵上幾乎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從容不迫、彷彿踏入自己領地般的隨意與力量。你的姿態放鬆,甚至有些慵懶,就這麼施施然地走了進去,反手又將門輕輕掩上。
書房內陳設簡單,卻充滿書卷氣。靠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堆滿了書籍卷宗。當中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麵文房四寶俱全,更多的是堆積如小山般的公文、賬冊。一個身穿青色常服、未戴官帽的中年男子,正埋首於案牘之後,左手邊一盞油燈跳躍著,映亮了他緊鎖的眉頭和正奮筆疾書的側臉。
他約莫四十齣頭年紀,麵容清臒,頜下留著三縷長須,頗具儒雅之氣。但此刻,他眉宇間凝結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鬱結與疲憊,眼角有著深深的紋路,兩鬢竟已斑白,在燈下尤為顯眼。他便是甬州知府,王文潮。
其實,你們是有過一麵之緣的。雖然,他可能早已不記得你這張臉,但你卻對他略有印象。去年在洛京,你為徹底了結薛民仰冤案,順藤摸瓜,將那些依附奸佞、整天不幹正事、隻知黨同伐異、瘋狂彈劾其他實職官員的言官清流,狠狠清理了一批。而眼前這位王文潮,時任吏部給事中,正好就是的“清流”中堅,也是被你“順手”清理掉的“倒黴蛋”之一。隻不過他運氣尚可,並沒有和宋灝榷、錢睦等人勾結,之前在翰林院也還有點同科餘蔭,未被一擼到底,隻是被遠遠打發到這西南邊陲的甬州來做知府,名為“牧民一方”,實則是政治流放,在此地“喂蚊子”罷了。
所以,之前在船上,你對韓宇他們說的關於甬州知府“站錯了隊,得罪了大人物”的話,並非信口開河,而是你在畢州時,便已通過查閱邸報、官場傳聞等資料,結合自己記憶,發現這位王大人,居然也在甬州做官的事實。
你看著那個還在埋頭苦幹、對有人闖入竟似毫無所覺的王文潮,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玩味笑意。你沒有立刻出聲,而是緩步上前,一直走到他那寬大的書案前。然後,在王文潮因長久書寫而略感疲乏、正放下筆,抬手揉捏眉心,尚未完全抬起頭來的剎那——
你抬起袖子,將一直攏在袖中的那瓶橘子汽水,輕輕地、隨意地,放在了那堆滿公文、幾乎無處下手的案頭邊緣。
“啪嗒。”
玻璃瓶底與堅硬的紫檀木桌麵接觸,發出了一聲在寂靜書房中顯得格外清脆的響聲。
這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瞬間將王文潮從繁雜公務的思緒中狠狠拽了出來。他先是愕然,隨即是震怒!何人如此大膽?!竟敢不經通傳,擅闖知府書房?!還將不知什麼東西如此無禮地放在他的公案之上?!
“大膽狂徒!”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因長久伏案而痠痛的腰背讓他這個動作顯得有些僵硬,但臉上的怒火卻洶湧澎湃!他看也沒仔細看進來的是誰,便將連日來積壓的憋悶、對仕途無望的憤懣、對偏遠之地繁雜政務的厭煩,以及被“發配”至此的濃濃不甘,統統化作了這一聲雷霆般的怒吼,朝著眼前這“不知死活”的闖入者傾瀉而去!
“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放肆!擅闖本府書房,該當何罪?!”他的聲音因憤怒而有些嘶啞,卻帶著久居官位的威嚴,目光如電,狠狠掃向站在案前的你。
然而,或許是因為油燈光線昏暗,或許是因為怒火沖昏了頭腦,他竟一時沒有立刻認出你的麵容。他隻看到一個穿著寒酸儒衫、身形普通的年輕人,竟敢如此無禮!這簡直是**裸的挑釁,是對他知府權威的蔑視!他正需要一個發泄的出口!
他甚至沒有給你開口辯解的機會(或許在他想來,闖入者必是求告無門、行險一搏的狂生或刁民),在怒吼的同時,已下意識地一揮袍袖,帶著一股惡風,要將案頭那瓶“礙眼”的、不知所謂的“東西”連同其他雜物,統統掃落在地!他要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夥,立刻明白冒犯朝廷命官的下場!
“來人啊!給我把這……”他後半句“不知死活的東西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尚未完全出口——
就在那瓶珍貴的橘子汽水被袖風帶起、即將與冰冷堅硬的地麵來一次親密接觸的剎那!
你的身體動了。
動作快如鬼魅,卻又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隨意。你隻是微微上前半步,右手看似隨意地一抄,五指舒展,彷彿早就等在那裏,於半空中穩穩地、輕巧地接住了那瓶打著旋兒下落的玻璃瓶。瓶身冰涼,橙黃的液體在裏麵晃蕩,發出輕微的聲響。
你的臉上,依舊帶著那一絲玩味的笑容,彷彿剛才那驚險的一幕,不過是一場無聊孩童打翻了茶杯般的鬧劇。你將汽水瓶在手中輕輕掂了掂,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冰涼,然後,用一種帶著些許慵懶譏誚的平淡語氣,對那個怒火未消、正待喊人、卻因你閃電般接住瓶子的動作而微微一怔的王文潮,緩緩說道:
“王大人。”
你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書房內凝滯的空氣。
“你的怨氣,可著實不小啊。”
你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迎上他驚疑不定、開始仔細打量你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許。
“連本宮親自送你的東西,都敢砸?”
“轟——!!!”
“本宮”二字,如同九霄神雷,裹挾著無上威嚴與煌煌天威,狠狠劈在了王文潮的天靈蓋上!將他滿腦子的怒火、鬱結、不甘,瞬間劈得灰飛煙滅,隻剩下無盡的空白與冰寒!
“本……本宮?!”他脫口而出,聲音乾澀尖銳得變了調。那雙因憤怒而圓睜的眼睛,驟然瞪大到了極限,瞳孔急劇收縮,彷彿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議、最恐怖的事物!
他腦中那被怒意充斥的混沌,在這一刻被這兩個字帶來的極致驚駭強行劈開、滌盪一空!他終於,開始真正地、仔細地、帶著無邊的恐懼,去審視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闖入者!
昏黃的油燈光線下,那張年輕的臉龐,五官端正,膚色是久經風霜的微黑,眉眼間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長途跋涉的疲憊。穿著打扮,更是普通寒酸,與神都洛京街頭任何一個落魄書生並無二致。
但是……但是那眼神!那平靜如深潭、卻又彷彿能洞察人心、帶著若有若無審視與玩味的眼神!那微微上揚的嘴角,那舉手投足間渾然天成的、彷彿與生俱來的從容與……威儀!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無數塵封的、他不願回想卻又日夜縈繞的畫麵,爭先恐後地湧上心頭!朝堂之上,那個總是站在女帝禦座之側稍後位置、頭戴七梁進賢冠、麵容英俊卻神色淡漠、隻知道拿著炭筆和筆記本記錄的青年;那個在審議薛民仰案時,輕描淡寫丟擲證據,便讓無數同僚如墜冰窟、讓自己頂頭上司吏部侍郎宋灝榷身敗名裂、也讓包括他王文潮在內的無數“清流”遭受滅頂之災的恐怖存在;那個被政敵暗地裏稱為“妖後”、被女帝視若臂膀、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
大周,男,皇,後!
楊!儀!
“你……你……你是……”王文潮的嘴唇瘋狂顫抖,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喉嚨裡咯咯作響,卻再也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句。他的臉色在剎那間褪盡血色,變得慘白如紙,繼而又因極度驚駭和血液上湧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從指尖到小腿肚,每一寸肌肉都在痙攣!冷汗,瞬間濕透了他貼身的裏衣,冰涼粘膩,緊貼在麵板上。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個將他從雲端打落塵埃、讓他從堂堂吏部給事中、清流翹楚,貶到這西南煙瘴之地、終日與繁雜俗務和絕望為伍的罪魁禍首、終極煞星……竟然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出現在他的麵前!出現在這窮鄉僻壤、他自以為安全(或者說,被遺忘)的知府書房裏!
是夢嗎?一定是噩夢!可那冰冷的目光,那平淡卻如重鎚敲擊在心頭的語調,那被他揮袖掃落卻又被穩穩接住的、在燈光下泛著奇異光澤的玻璃瓶……一切都如此真實!
恐懼,如同最冰冷粘稠的毒液,瞬間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凍結了他的血液,扼住了他的呼吸。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和眾多清流同僚一起在內廷女官司“軟包房”裡,被那些或男或女的年輕督察拿著奏摺和案卷申斥、剝奪職務、勒令反省的下午,那種天塌地陷、前途盡毀的絕望與無力感,比當日更強烈百倍地席捲而來!他甚至能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咯咯聲,能感覺到膝蓋發軟,幾乎要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就要向著眼前這個帶來無邊噩夢的身影,癱軟下去,跪倒,叩首,乞求那或許根本不存在的憐憫……
就在王文潮雙腿一軟,身體前傾,眼看就要控製不住地跪倒在地的瞬間。
你,再次開口了。
你的聲音依舊很輕,甚至比剛才更平淡了些,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不容抗拒的奇異力量,彷彿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托住了他即將崩潰的身形和意誌。
“別急著下跪。”
你緩緩上前一步,將手中那瓶橘子汽水,輕輕放回他那寬大書案的正中央。玻璃瓶與紫檀木桌麵再次接觸,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在這落針可聞的書房裏,卻彷彿重鼓敲在王知府的心頭。
你的臉上,露出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微笑,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補充道:
“本宮今天來找你,可不是為了來看你磕頭的。”
你看著眼前這個早已麵如死灰、渾身被冷汗浸透、彷彿白日見鬼一般的王文潮。書房內,油燈的光暈在你和他之間搖曳,將他臉上那混合著極致恐懼、難以置信與卑微祈求的複雜表情映照得纖毫畢現。你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在光影中顯得更加深邃莫測。
你知道,他的心理防線已然徹底崩潰。從最初的震怒嗬斥,到認出你身份後的魂飛魄散,再到此刻呆若木雞、任人宰割的狀態,這位曾以“清流風骨”自詡的王知府,在你麵前已無半分士大夫的體麵與矜持,隻剩下對絕對權力與未知命運的原始恐懼。很好,這正是你需要的狀態。接下來,便是你的“收割”時間——不是收割他的性命或前程,而是收割他作為此地父母官所能提供的資訊與便利,同時,完成一次精妙絕倫的心理操控與利益捆綁。
你並不急於開口。言語有時是利器,有時也是累贅。在對方心神失守、全神貫注於你一舉一動之時,行動往往比語言更具衝擊力與引導性。
你緩緩伸出右手,那隻手在船艙中啃過硬如石塊的壓縮餅乾,在街頭“軟弱”地拉扯過韓宇,此刻卻穩定、乾燥,指節分明。你的拇指,帶著一種舉重若輕的力量感,輕輕抵在那瓶“橘子汽水”的金屬瓶蓋邊緣。這並非此世常見的軟木塞或油紙封口,而是來自你前世記憶、經由“新生居”工匠初步試製的簡易壓蓋。
“啵!”
一聲清脆、短促、帶著金屬彈片鬆動聲響的開啟聲,驟然在落針可聞、瀰漫著陳舊紙張與墨汁氣味的書房內炸響!這聲音不同於瓷器碰撞的清脆,也不同於木器開合的沉悶,它帶著一種工業製品特有的奇異利落感,瞬間撕裂了房間內壓抑的寂靜。
緊接著,一股混合著柑橘清甜與微弱碳酸氣息的香味,伴隨著瓶口噴湧而出的、轉瞬即逝的白色細微氣泡,瀰漫開來。這氣味與此地的一切——黴舊的賬本、廉價的燈油、汗水、墨臭——格格不入,清新得近乎突兀,帶著某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人工精心調配後的鮮活誘惑。
你的動作行雲流水,隨意自然得彷彿是在自家廳堂。你甚至看也沒看旁邊書案上那隻王文潮用了許久、杯沿帶著茶垢的青瓷茶杯——杯中還殘留著半盞早已涼透、茶葉泡得發白髮漲的殘茶。你信手拈起,走到窗邊,手腕輕輕一抖,便將那半杯毫無價值的殘茶連同茶葉,潑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幾片濕漉漉的茶葉粘在窗欞上,慢慢滑落。
然後,你轉身,將那瓶兀自“滋滋”冒著細微氣泡的橙黃色液體,平穩地傾倒入那隻被你清空的茶杯中。碳酸液體與瓷杯碰撞,發出一陣密集而歡快的“滋啦啦”聲響,更多的氣泡在橙黃色液體表麵生成、翻滾、破裂,帶起更濃鬱的甜香。在昏黃的油燈光下,這杯液體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澤,與旁邊古樸的茶杯、厚重的公文、黯淡的燈火形成了詭異而迷人的對比。
王文潮的喉結,極其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咕嚕”一聲輕響,在這寂靜中清晰可聞。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杯不斷冒泡的橙色液體上,瞳孔因恐懼而收縮。那奇異的香氣、詭異的氣泡、前所未見的色澤……這一切,與他記憶中任何宮廷賜宴的飲品、乃至傳說中的瓊漿玉液都截然不同!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臟:這……這莫非是宮中祕製、殺人於無形的……“鴆酒”?或者是什麼更邪門的東西?他到底還是不肯放過我!要在這偏遠之地,用這種聞所未聞的方式,結果我的性命?!是了,他是皇後,是“本宮”,他若要誰死,何需理由?一杯“禦賜”的“貢品”,便是天大的“體麵”!
然而,你對他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恐懼恍若未覺。你自顧自地拿起書案上另一隻乾淨的杯子(或許是預備給師爺或客人的),同樣為自己倒了一杯那橙黃的汽水。然後,在王文潮幾乎要窒息的目光注視下,你姿態隨意地將杯子舉到唇邊,仰頭,一飲而盡。碳酸飲料特有的刺激感瞬間沖刷過口腔與喉嚨,帶起一陣細微的顫慄。
“嗝——!”
一個毫不掩飾,帶著舒爽氣息的飽嗝,從你喉嚨裡自然而然地溢位。你臉上露出一絲滿足的神情,甚至微微眯了眯眼,彷彿在回味那新奇的口感與刺激。然後,你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麵無人色的王文潮,臉上帶著一絲淡然的、近乎安撫的微笑,緩緩說道:
“沒毒的。”
你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穿透層層恐懼的篤定力量。
“本宮此次微服南行,深入滇黔,不過是為了親眼看看此地民生實情,風物地貌,聽聽百姓心聲罷了。‘新生居’事業方興,西南之地物產民情各有不同,需得親身體察,方能因地製宜。”
你頓了頓,語氣更加隨意,彷彿真的隻是老友順路拜訪:“今日恰好路過甬州,想起王大人你也在此地為官。不管怎麼說,昔日在朝,也算有過同殿為臣的緣分。既然路過,便順道過來看看故人,敘敘舊罷了。王大人不必過於緊張。”
“沒毒的”三個字,如同定海神針,勉強穩住了王文潮即將崩潰的心神。“微服南行”、“體察民情”、“順道看看故人”……這些說辭合情合理,至少表麵上抹去了那層最致命的“賜死”陰影。他懸到嗓子眼的心臟,被你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話,硬生生“按”回了胸腔,雖然依舊狂跳不止,但終歸是落回了實處,哪怕那處依舊冰冷僵硬。
你將自己喝空的茶杯和剩下的半瓶汽水,輕輕放回他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正中,與那杯冒著氣泡的橘子汽水並排。玻璃瓶瓶在燈下晶瑩剔透,瓶口殘留的幾滴液體沿著瓶壁緩緩滑落。你用一種近乎“施捨”、卻又帶著“指點”意味的語氣,對他說道:
“這水要是喝完了,瓶子也別扔了。這琉璃……嗯,這玻璃工藝,在大周還不算太普及。在這西南崇山峻嶺之中,更是稀罕物件。雖不算多名貴,做工也粗陋,但勝在晶瑩透亮,造型別緻。你留著,當個書房擺設,或是給你家女眷插個花,也算是個京城來的新鮮玩意兒,添點趣味。”
王文潮喉嚨發乾,一個字也不敢回應。他那隻端著茶杯(裏麵是橘子汽水)的手,顫抖得如此厲害,杯中的液體隨之晃動,細密的氣泡不斷撞擊著杯壁,發出細微的聲響。他看著那杯橙黃、冒泡、香氣奇異的液體,彷彿在看一碗散發著甜香的孟婆湯,明知可能無事,但那未知的形態與方纔極致的恐懼交織,仍讓他本能地抗拒。
可是,他敢不喝嗎?“本宮”親自倒的,“本宮”先喝了說沒毒,這是“賞賜”,是“恩典”,是“故人之誼”的體現!不喝,便是抗命,便是不識抬舉,便是將剛剛按回去的“殺身之禍”又親手撈了起來!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滿是橘子汽水的甜香),臉上閃過決絕與認命交織的慘然,然後猛地抬手,將那杯橘子汽水一股腦地灌入口中!冰涼的、帶著強烈刺激感的甜水瞬間湧入喉嚨,大量二氧化碳在口腔和食道裡炸開,帶來一陣前所未有的、難以言喻的衝擊!
“嗝——!!!”
一個比你的更響亮、更不受控製的氣嗝,從他喉嚨裡沖了出來,在寂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突兀。緊接著,是第二、第三個。那酸甜刺激的滋味,那竄上鼻腔、直衝天靈蓋的“汽”感,是如此新奇、猛烈,瞬間衝散了他口腔裡殘餘的苦澀與恐懼的餘味,甚至讓他麻木的味蕾和緊繃的神經都為之一震!一種混合著生理刺激與心理鬆懈的複雜感覺,讓他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獃滯的眼神也似乎活泛了那麼一絲。
他放下杯子,手指依舊微顫,但呼吸卻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幾分。他看著你,那張曾讓他恨之入骨、懼之如虎的臉上,此刻隻有平淡與一絲幾不可察的……玩味?不,或許還有別的。他混亂的大腦艱難地運轉著,試圖從這匪夷所思的會麵中,理出一絲頭緒,抓住一線生機。
終於,他鼓起了殘存的全部勇氣,用嘶啞、顫抖、充滿卑微與試探的聲音,開口問道:“殿……殿下……您……您禦駕親臨此荒僻之地,來找……找罪臣……是……是有什麼……吩咐……交代嗎?”他不敢用“公務”、“旨意”這樣的詞,隻能用最卑微的“吩咐”、“交代”。
你的這份“淡然”,比方纔的“威壓”更讓他害怕。他摸不準你的脈,猜不透你的心思。這種未知,纔是最折磨人的。
你也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不再與他繞彎子、打啞謎。貓捉老鼠的遊戲需要張弛有度,過度的戲弄可能適得其反。你看著他那張寫滿恐懼與祈求的臉,緩緩開口,語氣恢復了平靜,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王大人。”
“你這裏,州府衙門,應該存有近年來,甬州城內各大小商戶,尤其是涉及大宗貨物進出、藥材、礦產、特殊雜貨等行當的,詳細納稅賬冊與貨物入城登記底簿吧?”
王文潮聞言,先是一愣,似乎沒料到你的要求如此具體而“平常”。但他立刻反應過來,點頭如搗蒜,語速因為急於表現而加快:“有!有有有!回殿下,罪臣這裏一應俱全!州府六房,戶房、工房尤其完備!凡在甬州地界經營,需納商稅、過關卡的,其字號、東家、經營品類、貨物數量、價值、稅款,乃至部分大宗貨品的來源去向,隻要經過官卡,皆有記錄在案!底簿、賬冊、票根,分門別類,雖不敢說毫釐不差,但大數皆可查證!”
你的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讚許意味的滿意笑容,彷彿對他的回答和工作效率表示認可。你繼續用那種“一時興起”、“順便看看”的隨意口吻說道:
“嗯,有便好。本宮今日……嗯,一時興起,對此地的商貿情狀有些好奇。想看看,在這號稱‘黔中繁華第一’的甬州城內,究竟是哪些商號實力最為雄厚,買賣做得最大。哪些行當最為興旺,利潤最豐。”
你略微停頓,目光似乎投向了窗外無邊的夜色,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規劃意味:
“你也知道,本宮在北邊搞的那個‘新生居’,如今攤子漸大,光靠北地的產出和安東府的根基,已有些捉襟見肘。西南物產豐饒,迥異中原,譬如藥材、礦產、木材、特色手工,皆有其獨到之處。本宮有意在此地尋幾個有實力的合作夥伴,或設立分號,或建立穩定的供貨渠道。這檢視商號實力、瞭解行當情形,便是第一步。”
你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臉上,笑容淡然而不容置疑:“這個要求,看看賬本,瞭解一下本地商情,順便為‘新生居’物色夥伴,應該……不算過分吧?”
你這番說辭,聽起來合情合理,滴水不漏。一位“關心”商業、“拓展”產業的皇室貴胄,路過繁華商埠,想瞭解一下當地商業格局,為自己產業尋找合作機會,簡直是再正常不過的理由。甚至帶著點“與民爭利”的俗氣,反而更符合一個“有自己生意”的皇後形象。任誰聽了,也挑不出毛病,更不會將之與“暗中調查神秘邪教”聯絡起來。
王文潮心中稍定,雖然依舊忐忑,但至少這個要求聽起來“安全”了許多,甚至可能是個“表現”的機會。他連忙躬身,語氣越發恭敬:“不過分!一點都不過分!殿下心繫……心繫商事,體察民情,欲通南北貨殖,實乃……實乃惠及地方之舉!罪臣能為此等小事略盡綿薄,乃三生有幸!殿下稍候,罪臣這就去將相關賬冊,尤其是近年來的大宗貨物稅簿、城門關卡登記冊,一併取來,供殿下禦覽!”
說完,他再也顧不上儀態,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轉身,拉開書房門,朝著後院存放檔案文書的廂房疾步跑去。腳步聲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倉皇而急促。
你看著他略顯狼狽、卻因看到“一線生機”而重新煥發出些許活力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嘴角那抹計劃通的微笑,終於毫無保留地綻放開來,在跳躍的燈影下,顯得深沉而銳利。
你當然知道,王文潮上任不過七八個月,以他這種被貶謫、心灰意冷又謹小慎微的狀態,絕不可能與“太平道”那般隱秘、根深蒂固的邪教組織有太深的牽連,甚至可能根本不知其存在。你繞這麼大圈子,先以威勢震懾其心膽,再以“故人”、“體恤”稍加安撫,最後提出一個“合情合理”的查賬要求,絕非不信任他,或者說,你的目標從來就不是他本人。
你是不想打草驚蛇。
“太平道”能操控辰州雷壇那樣的地頭蛇,能提供“控屍丹”那等邪物,其組織必然嚴密,在地方上也可能有錯綜複雜的掩護網路。直接詢問、大張旗鼓地調查,隻會讓他們提前警覺,隱匿更深,或斷尾求生。你要的,是精準定位,然後一擊必中,連根拔起。
而官府存檔的納稅賬冊、貨物登記底簿,正是最理想、也最不易引起懷疑的切入點。在這個時代,任何大宗貨物,尤其是藥材、礦物、特殊原料的流通,隻要經過城門關卡、碼頭稅卡,理論上都必須登記在冊,繳納稅款。這些記錄或許粗糙,或許有隱瞞漏報,但異常的大宗流動,終究會留下痕跡。
“控屍丹”的煉製,需要特殊的、甚至可能是違禁的藥材或原料。太平道要維持其活動,尤其是支撐辰州雷壇那些外圍勢力的“合作需求”,必然有相對穩定的原料輸入、成品或半成品輸出。這些物資的流動,最終會體現在官府的稅簿和貨單上——可能化整為零,可能偽裝成其他貨物,但隻要你掌握足夠的資料,進行交叉對比、趨勢分析,總能發現一些異常的線索:比如某家藥鋪常年進口某些冷僻甚至有毒的藥材,數量與它的店麵規模、常規藥方消耗嚴重不符;比如某個看似普通的山貨行,卻頻繁有不明來源、標註模糊的“土產”進出,且數量巨大;又或者,某些商號的背後東家模糊不清,但其貨物往來卻涉及多個可能與“太平道”活動區域相關的偏遠地點……
你要做的,就是在這浩如煙海的枯燥資料中,運用超越這個時代的統計思維和邏輯分析能力,找出那些不合理的“噪音”,鎖定最可疑的目標。這,纔是你今夜耗費心機,演了這麼一出“先聲奪人”、“故人敘舊”、“考察商情”大戲的終極目的。查閱賬本,纔是你真正的收割。而王文潮,不過是你達成這個目的最順手、也最不會引起外界警覺的一把“鑰匙”,以及,一個需要適當安撫、以備後續可能用到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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