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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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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你的感知如同水銀瀉地,瞬間浸透了以畢州城為中心、半徑數十裡內的一切。山巒的輪廓,河流的蜿蜒,林木的呼吸,鳥獸的蹤跡,風中攜帶的每一粒微塵,地底暗流的細微湧動……無數資訊洪流般湧入你的“意識”,又被你那非人的思維瞬間解析、整合,構築成一幅無比精密、實時變幻的全息圖景。在這幅圖景中,城外五十裡處,那個被群山環抱、氣息陰鬱晦暗的“落魂穀”,如同白紙上的墨點般清晰刺目。

心念微動。

沒有破空聲,沒有光影特效,你的存在從畢州城招工辦大樓頂層的辦公室,很快出現在通往落魂穀的崎嶇山道某處。

五十裡險峻山路,於常人需跋涉一兩日,於輕功高手亦需耗費數個時辰。然而在你腳下,大地彷彿擁有了彈性,岩石與泥土的阻力被巧妙化解,林木枝丫自動避讓,氣流化作無形的助力。你並非在奔跑,而是在“滑行”,身影時而在林間空地凝實,時而在樹梢陰影下淡去,時而在溪流表麵留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腳下不曾踏碎一片落葉,衣袂不曾驚動一隻飛蟲。速度卻快得超乎想像,若有人偶然瞥見,隻會覺得眼一花,似有清風拂過,了無痕跡。

不到一個時辰的光景,你的身影已悄然凝實於一片格外茂密、光線晦暗的古木林邊緣。前方,兩座陡峭如刀削的山崖相對而立,形成一道狹窄的隘口。隘口旁,一塊被歲月風雨侵蝕得斑駁陸離的灰黑色巨岩巍然矗立,岩體上,三個殷紅如血、筆觸詭異張揚的大字深刻其間——

落魂穀。

字跡並非新近鑿刻,邊角已被苔蘚部分侵蝕,但那股刻意營造的陰森、不祥之氣,卻透過扭曲的筆畫撲麵而來,顯然是以特殊顏料混合某些物質書寫,經年不褪,且帶有微弱的精神暗示效果,尋常人凝視稍久便會心緒不寧。

你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三個字,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未曾消散,反而加深了些許。

“落魂?名字倒是不錯。”你心中低語,毫無猶疑,身形再次化為一道肉眼難以追蹤的虛影,彷彿一縷融入山間薄霧的輕煙,悄無聲息地飄入了那狹窄的穀口。

穀內景象,與穀外險峻陰森的隘口截然不同,甚至堪稱別有洞天。

入口狹窄,內裡卻逐漸開闊,形成一處約莫百畝見方的盆地。一條清澈見底的山澗溪流自山穀深處蜿蜒流出,水聲潺潺,在陽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芒。溪流兩岸,是被精心開墾過的梯田,田中水稻青翠,菜畦整齊,長勢頗為喜人。幾座以粗大原木為柱、厚實茅草覆頂的吊腳木屋,錯落有致地分佈在溪流兩岸較為平緩的坡地上。午後時分,幾縷淡藍色的炊煙正從幾處木屋的煙囪中裊裊升起,融入山穀上空薄薄的嵐靄之中。遠遠望去,甚至能看到幾個麵板黝黑、頭纏布巾的山民在田間彎腰勞作,另有幾個棕角孩童在溪邊追逐嬉戲,濺起朵朵水花,發出天真爛漫的笑聲。

好一派寧靜祥和、自給自足的世外桃源景象。

然而,在你那經過千錘百鍊、早已超越凡俗感官極限的感知之下,這幅“田園牧歌”畫卷的虛假外皮被輕易剝離。

空氣中,除了泥土、青草、溪水與炊煙的氣息,還隱隱混雜著一絲極淡、卻無法完全掩蓋的、令人本能不適的腥甜氣。那不是獸血或尋常死亡的氣息,而是更為複雜、陳舊,混合了多種草藥、礦物與某種腐敗特質的、人工調製出的藥味,以及更深層、被反覆清洗也難以祛除的、源自大量生命非正常消逝所沉澱下的怨憎與絕望的晦暗“場”。

你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探測波,無聲無息地漫過整個山穀。溪水的溫度、土壤的濕度、每一片葉子的紋理、每隻昆蟲的振翅頻率……乃至每一個生命體的生物磁場、思維波動、氣血執行,都如掌上觀紋,清晰無比。

田間勞作的“山民”,動作看似有力,實則僵硬刻板,缺乏活人勞作時那種細微的調整與節奏變化。他們的眼神空洞,焦距渙散,對外界聲響反應遲鈍,彷彿沉浸在一個永不醒來的夢魘之中。他們的氣血執行緩慢而規律得異常,體內盤踞著一股陰寒、滯澀的外來能量,壓製著自身神誌,驅使著肉體進行簡單的重複勞動。

而那些在木屋附近活動、照顧孩童的婦女老人,雖然神智清醒,臉上卻普遍帶著一種長期壓抑下的麻木與畏縮,眼神躲閃,很少與田間那些“親人”有自然的情感交流。孩童們的嬉笑也顯得有幾分小心翼翼,不時偷偷瞥向田間,帶著與其年齡不符的複雜情緒——混合著恐懼、疏離與一絲茫然。

在村子中央,一棟明顯比其他木屋高大、結構也更為複雜的兩層吊腳樓內,你的神念“看”到了此行的主要目標。

一個年約四旬、麵皮白凈、蓄著三縷長髯的中年道士,身穿一件漿洗得有些發白的八卦道袍,正悠閑地斜倚在二樓臨窗的一張竹製躺椅上。他左手端著一隻白瓷茶盞,右手捏著盞蓋,輕輕撇著並不存在的浮沫,目光透過敞開的木窗,落在窗外那派“祥和”的田園景象上,嘴角噙著一絲混合著掌控感與淡淡嘲弄的笑意。他氣息虛浮,下盤不穩,眼袋浮腫,眼神深處藏著一絲被酒色財氣浸潤出的渾濁,顯然並非勤於修鍊之輩,更遑論精擅丹鼎之道。其周身有極淡的、與田間那些“山民”體內同源但更為隱晦的陰寒能量縈繞,顯然是長期接觸、乃至可能服用微量“控屍丹”一類藥物所致。

“看來,就是這裏的主事者,所謂的‘壇主’了。”你心中瞭然。這處山穀,分明是一個以藥物控製活人為勞力、同時可能兼顧訓練、中轉“貨物”的秘密據點。表麵的寧靜,掩蓋著內裡的殘酷與扭曲。

你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又似穿過透明玻璃的光線,沒有引發任何物理或能量層麵的擾動,便已穿透了那棟吊腳樓厚實的木板牆壁,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那中年道士身後三步之遙的位置。房間內瀰漫著一股濃鬱的檀香氣味,混合著硃砂、劣質熏香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源自他身體的陳腐氣息。

你甚至能清晰地“聽”到他平穩中略帶虛浮的呼吸,感受到他體內那並不強健的氣血在緩緩流動。

沒有殺意,沒有威壓,你隻是如同一個偶然路過的旁觀者,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以一種近乎輕柔、帶著某種審視與探究意味的姿態,輕輕搭在了他略顯單薄的右肩之上。

“!!!”

在你的指尖觸及他肩膀布料的那一剎那——

時間彷彿出現了剎那的凝滯。

中年道士——張駒齊,辰州雷壇的壇主——身體驟然僵硬,如同被瞬間抽去了所有骨骼與筋肉,又似被無形的寒冰從內到外徹底凍結。他手中那隻價值不菲的白瓷茶盞失去了掌控,“啪”地一聲脆響,跌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溫熱的茶水與茶葉濺了一地。

他臉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瞬間消失殆盡,變得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顏色。一雙原本帶著幾分自得與陰鷙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瞳孔收縮如針尖,倒映著窗外不變的田園風光,卻充滿了最純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懼。那恐懼如此深重,以至於瞬間壓垮了他所有的思維,隻剩下最原始的、對未知與絕對危險的戰慄。

他感到肩膀上搭著的,並非人類的手指。那是……一種難以名狀的觸感,冰冷,不似活物,卻又帶著某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彷彿能透過皮肉骨骼,直接觸控到他的靈魂。一股足以凍結骨髓的寒意,從被觸碰的那一點轟然爆發,瞬間席捲四肢百骸,直衝天靈蓋!他渾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倒豎起來,麵板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冰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血液似乎也在血管中凝滯了。

極致的恐懼,甚至讓他暫時喪失了發聲的能力,喉嚨裡隻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就在他感覺自己即將被這無邊無際的恐懼徹底吞噬、靈魂都要離體而去的瞬間——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了。

那聲音並不高亢,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磁性,平靜,清晰,每一個字都如同冰珠墜地,清脆冰冷,不帶絲毫人類的感情波動。它並非來自前方、後方或任何方向,而是直接在他的顱腔內部、在他的意識最深處響起,彷彿是他自己內心最恐怖的臆想化作了現實的聲音。

“朕,很好奇。”

聲音微微一頓,彷彿在仔細端詳一件不太有趣的物品。

“就你這被酒色掏空、氣血兩虛的身子骨,丹鼎之道,怕是連門檻都未曾摸到。”

“那麼——”

聲音陡然轉冷,如同數九寒天的冰錐,直刺靈魂:“你們雷壇用來操控那些‘活屍’的‘控屍丹’……”

“是從何處得來?”

“撲通!”

這直指核心、揭破他最大秘密的冰冷質問,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擊潰了張駒齊早已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他雙腿一軟,再也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如同被抽去了骨頭的皮囊,從竹椅上滑落,重重地跪倒在灑有茶水和瓷片的地板上。膝蓋撞擊木板發出沉悶的響聲,細小的瓷片刺入皮肉帶來刺痛,但他渾然不覺。

“別……別動手!上……上仙饒命!饒命啊!!”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尖利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充滿了最卑微的乞憐。他不敢回頭,甚至不敢有絲毫異動,隻是拚命地以頭搶地,重重磕下。

“砰砰砰!”

額頭與堅硬木板的碰撞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幾下之後,他額前便是一片烏青,滲出血絲。

“我……我發……發……發誓……我真沒殺過人!真的!山穀裡的人……都、都還活著!我能控製他們,也能解了藥性!我發誓!我沒殺過人!甚至……甚至在這裏都……隻……隻殺過用來寫符籙的雞!上仙明鑒!饒命啊!!”

他語無倫次地辯解著,急於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

你的神念在他辯解的同時,已如無形的微風再次掃過整個山穀。那些田間勞作的“山民”,生命氣息確實存在,雖微弱遲滯,但並未斷絕。他們的身體機能被藥物強行維持在一種低耗能的“待機”狀態,神智被壓製,如同提線木偶。而那些清醒的婦孺,雖然生活在恐懼與壓抑中,但至少生命無虞,體內也無被長期藥物控製的跡象。這印證了張駒齊的部分說法——此處更像一個隱蔽的“生產”與“訓練”基地,而非純粹的屠場或囚牢。那些被控製的山民,或許是擄掠而來,或許本就是被淘汰的“貨物”,在此被當作免費勞力驅使。

“哼。”

你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聽不出是嘲弄還是其他。

“看來,你倒還沒蠢到自絕於天,知道留些轉圜的餘地。”

你的聲音依舊平淡,卻讓張駒齊磕頭的動作猛地一滯,心中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不過,助紂為虐,以邪術控人生魂,役人為畜,其罪亦不容誅。”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朕,再問你一遍——”

你的聲音陡然轉厲,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鎚,敲打在張駒齊的靈魂之上,冰冷的殺意如有實質,將他剛剛升起的那一絲僥倖徹底碾碎:“那‘控屍丹’,究竟源自何處?!”

“憑你們這群隻懂些粗淺符籙、裝神弄鬼糊弄鄉愚的貨色,絕無可能煉製出這等陰毒詭譎之物!”

“說!”

最後一聲厲喝,如同驚雷在張駒齊腦海中炸響,震得他耳蝸嗡鳴,神魂欲裂。他毫不懷疑,隻要自己再有絲毫遲疑或虛言,下一瞬間就會魂飛魄散,形神俱滅!

“我說!我說!上仙饒命!我全說!絕無半字虛言!!”張駒齊涕淚橫流,再也顧不上額頭的疼痛和地上的汙穢,嘶聲喊道,語速快得如同決堤洪水:“是……是‘太平道’!也有人叫他們‘黃衣會’!是……是他們給我們的丹藥!”

“太平道?”你的眼神微微一動,這個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你古井無波的心境中,漾開了一絲細微的漣漪。一些塵封的記憶碎片與近期蒐集的情報被迅速調取、關聯。這個名字,在朝廷呈送到尚書台的隱秘卷宗、地方官府的零星奏報、乃至自己這十幾年聽聞江湖流傳的隻言片語中,都曾若隱若現,但始終如同籠罩在迷霧之中,難以窺其全貌。沒想到,竟在此處,以這種方式,再次浮現。

“對對對!就是太平道!黃衣會!”張駒齊見你語氣有所變化,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繼續交代,唯恐說得慢了:

“上仙明鑒!我們辰州雷壇,說是什麼趕屍一脈的祖庭正統,其實……其實早就敗落了!祖傳的那點煉屍、控屍的法門,到了我曾祖那輩就失傳了大半,隻剩下些皮毛,勉強維持個門麵。到了我爺爺、我爹和我這幾代,更是……更是不成器,也就靠著祖上留下的幾具‘血屍’,和一點裝神弄鬼的把戲,在辰州府開個道館,給人做做法事,賣點丹砂符水,混口飯吃罷了!”

“那‘控屍丹’,還有……還有一些別的厲害符籙、法器,都是太平道的人定期供給我們的!我們……我們其實就是他們在西南這邊發展的一個……一個最外圍的附庸!幫他們處理些不方便公開出麵的事情,跑跑腿,打打掩護……”

“他們每年會派人來,收取供奉——主要是金銀,有時也要些稀罕的藥材、礦料和資質不錯的童男女。然後會根據我們上交的供奉多少,給我們相應的丹藥和器物。那‘控屍丹’就是其中一種,用他們的說法,叫‘神行符水’的簡化版,能讓人聽話,力氣變大,不知疲倦,是……是幫我們‘搬運貨物’的好東西……”說到後麵,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顯然也知道這“搬運貨物”背後是何等傷天害理的勾當。

“太平道的首領是誰?總壇在何處?與你們接頭的是何人?”你連續發問,語氣不容置疑。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上仙!”張駒齊磕頭如搗蒜,臉上滿是絕望與恐懼交織的淚水,“小人地位低微,哪有資格知道那些!每次來交接的,都是幾個矇著臉、穿著黃色罩袍的人,聲音沙啞,分不清男女老少。交接地點也不固定,有時在辰州碼頭某條船上,有時在荒山破廟,每次都是他臨時通知。交了東西,拿了供奉,立刻就走,從不多說一句話。小人……小人功力低微,實在不敢得罪他們,連他們長什麼樣都沒見過!更別提什麼總壇、首領了!小人可以對天發誓,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他賭咒發誓,情緒激動,幾乎要暈厥過去。在你的神念密切監控下,他的心跳、血流、氣息、精神波動,都顯示出這極大概率是實話。至少,以他的層級,所知確實有限。太平道行事之隱秘謹慎,可見一斑。

你沉默了片刻,房間內隻剩下張駒齊壓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聲。窗外的“田園風光”依舊,但在你眼中,已蒙上了一層詭異的色彩。這看似偏僻的山穀,竟然牽連著一個更為龐大、隱秘、圖謀不明的組織。

“除了供給你們丹藥法器,收取供奉,太平道可還有其他吩咐?你們又為他們具體做過何事?”你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卻更讓張駒齊感到深不可測的寒意。

“有……有!”張駒齊不敢隱瞞,“他們……他們要我們留意各地官府動向,特別是關於人口流動、礦產開採、還有……還有像上仙您這樣,突然出現、行事不同尋常的外來‘大人物’的訊息。還要我們盡量控製住山區裏的人口,別讓……別讓太多青壯流失,特別是別讓他們成群結隊地被拉走……”

他偷偷抬眼,飛快地瞥了一下你毫無表情的側臉,又趕緊低下頭,繼續道:“另外……還讓我們藉著走腳趕屍的便利,幫他們運送一些……一些特別的‘貨物’。不……不是尋常的私鹽鐵器,是一些用特製木箱封著的東西,很沉,不許我們開啟看,也不許多問。每次運送,都有太平道的人暗中跟著,直到交接地點。小……小人猜想,可能……可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還有,大概……大概七八個月前,他們傳來密令,要我們設法打探一個叫……叫‘新生居’的組織的底細,特別是它在西南這邊的主事人是誰,有什麼背景,想幹什麼……最好能製造點麻煩,拖慢它的進展……所以……所以我纔派了劉老道去畢州城,想……想先摸摸底,嚇唬一下,沒想到……”張駒齊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懊悔與恐懼。他此刻才明白,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小動作,竟然直接惹到了眼前這位宛如神魔的可怕存在頭上。

“太平道……”你再次低聲重複了這個名字,指尖在張駒齊肩上輕輕敲擊了一下,那冰冷的觸感讓他渾身劇顫。

“你可知,他們為何自稱‘太平’?又為何著‘黃衣’?”

“這……這個小人也隻是偶爾聽那接頭人提過一兩句,說是什麼……‘黃天當立,天下太平’,是……是上古流傳的救世正道……穿黃衣,是……是尊奉什麼‘太平聖尊’的教誨……具體的,小人這等跑腿掙個辛苦錢的,真的不知道啊!”張駒齊苦苦哀求,生怕你不信。

“黃天當立……”你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更多的則是冰冷的銳意。這口號,這顏色,其象徵意義與潛在威脅,不言而喻。一個以宗教為外衣,行事隱秘,擁有特殊藥物乃至可能具備一定超凡手段,並且對基層人口控製、資源流動、新興勢力抱有天然敵意與破壞欲的組織……其性質,已不僅僅是江湖幫派或邪教那麼簡單了。

“你們與太平道聯絡,可有固定方式?下次接頭在何時何地?”你問出了最後一個關鍵問題。

“有……有一個方法!”張駒齊連忙道,“在辰州府我們雷壇道館西邊荒地上的第三棵老槐樹底下,埋著一個防水的銅管。若有緊急情況,或者他們有事傳訊,會派人將訊息塞進銅管。我們每隔十天會去檢視一次。下次……下次檢視是三天後。至於他們主動接頭,時間地點都不定,全看他們安排。”

你微微點頭。至此,從張駒齊這裏能得到的有價值資訊,大概也就是這些了。他確實隻是一個被利用的外圍小卒,所知有限。但這條線,已經足夠清晰地將“太平道”這個組織,與西南地區的人口販賣、藥物控製、資源走私、情報蒐集以及對“新生居”的敵意破壞行動聯絡起來。

“上仙……上仙饒命啊!小人知道的全都說了!句句屬實!小人願意棄暗投明,願意給上仙當牛做馬!隻求上仙饒小人一條狗命!”張駒齊見你沉默,心中恐懼更甚,又開始拚命磕頭求饒。

你緩緩收回了搭在他肩頭的手指。

張駒齊頓時感覺那股凍結靈魂的冰冷與沉重壓力驟然消失,整個人如同虛脫一般,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道袍。

你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虛假的“寧靜”。山穀中的“山民”仍在不知疲倦地勞作,婦孺們依舊麻木地生活,渾然不知他們命運的掌控者,剛剛已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你的命,暫且記下。”

你清冷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房間內令人窒息的沉默。

“山穀中這些被藥物控製的人,如何解救?”

“有……有解藥!”張駒齊如同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急忙道,“就在樓下我臥室床底的暗格裡!紅色瓷瓶,每隔三日化水服一次,連服三次,再靜養旬月,輔以清心飲食,便能慢慢清除藥性,恢復神智!隻……隻是被控日久,身體難免虧損,有些會變得癡傻一些,但……但命能保住!”

“那些婦孺呢?”

“她們……她們大多是這些人的家眷,有的是被一起弄來的,有的是後來……後來找來的。沒給她們用藥,隻是嚇唬著,讓她們幫忙照料起居,也……也是人質。她們……她們是清醒的。”張駒齊低聲道,不敢看你。

“很好。”你轉過身,目光如電,刺在張駒齊身上,“交出解藥配方,繪製出你所有知曉的、與太平道交接過的地點、聯絡人特徵,以及辰州雷壇、乃至你所知的其他可能與太平道有勾連的勢力名單。然後,解除此地所有人的藥性,妥善安置。”

“做完這些,朕會派人來接管此地。而你——”

你的語氣平淡,卻蘊含著不容違逆的意誌:

“朕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繼續你‘壇主’的身份,一切如常。太平道若有聯絡,虛與委蛇,及時上報。或許可贖前罪。若有異心……”

你沒有說下去,但張駒齊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淒慘無比的下場,忙不迭地磕頭:“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定當竭盡全力,為上仙效死!絕無二心!”

“記住你說的話。”你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他的皮囊,直視其靈魂深處最脆弱的角落。

“太平道……黃衣會……”你低聲自語,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依舊。

“有意思。這潭水,比預想的,要深一些。”

“不過,水再深,也總有見底的一天。”

“我們,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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