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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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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畢州城彷彿被注入了某種前所未有的、躁動而蓬勃的生命力,沉浸在一片混雜著希望、惶惑與忙碌喧囂的嶄新氛圍之中。

在楊開山與衛雍禾這兩位已徹底被懾服、急於表功的地方大員不遺餘力的推動與宣傳下,“新生居”這個對本地民眾而言充滿陌生感與奇異吸引力的名號,連同它所描繪的那幅“有工做、有飯吃、有衣穿、有前程”的誘人圖景,如同最迅猛的山風,以畢州城為中心,向四周層巒疊嶂的貧瘠山區席捲而去。官方告示被張貼在城門、集市,土司府的家丁與衙門的差役被派往各個緊要路口宣講,更有那些嗅覺靈敏、腿腳伶俐的行腳商與小販,主動或被動地成為了訊息的傳播者。語言被簡化、加工,變得更具鼓動性:“燕王爺恩典!”“朝廷仁政!”“新生居招工,管吃管住發工錢,走出大山見世麵!”

這訊息對於世代被困在深山、在石縫中討食、在土司頭人鞭下苟活的窮苦山民而言,不啻於一聲石破天驚的春雷。懷疑者有之,觀望者有之,但更多是被絕望的生活逼到懸崖邊緣的人。他們拖家帶口,扶老攜幼,揹著僅有的破舊家當,沿著陡峭危險的山道,如同匯入江河的溪流,從四麵八方向著畢州城這個突然亮起的“希望之地”艱難跋涉而來。每日清晨,城門甫開,便能見到城外黑壓壓聚集的人群,衣衫襤褸,麵有菜色,眼中卻燃燒著近乎虔誠的渴盼。

招工辦所在的十字路口,早已成為全城最喧囂的核心。人頭攢動,摩肩接踵,維持秩序的兵丁聲嘶力竭。登記、問詢、簡單體檢、發放號牌、宣講紀律……一切都在新生居派來的幹事與本地協助人員的指揮下,緊張而有序地進行。雖然難免混亂,但一種粗糙的效率已然建立。而畢水河碼頭,則成了希望啟航的象徵。那些噴吐著黑煙、發出低沉轟鳴的蒸汽貨輪(以及更多臨時調集的傳統大船),日夜不停地裝載著經過初步整編、換上統一粗布服裝、眼神中混雜著離鄉愁緒與對未來憧憬的新“工人”,在悠長的汽笛聲中,緩緩駛離碼頭,順流東下,駛向山外那個傳說中的、能憑力氣換來溫飽甚至尊嚴的“新世界”。

整座畢州城彷彿一架被上了發條的龐大機器,雖然部件粗糙,噪音刺耳,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客棧爆滿,食肆興旺,連最偏僻角落的雜貨鋪生意都好了幾分。一種混雜著恐慌與興奮的活力,在城市的脈搏中跳動。

而這一切的幕後推動者與最高掌控者——你,則像一位端坐於中樞的棋手,超然於具體的喧囂之上。你安然居於招工辦大樓頂層那間寬敞、明亮、佈置簡潔卻自有一股威儀的辦公室內。巨大的書案上,堆疊著來自漢陽、安東、洛京乃至江南各地新生居分部與關聯渠道通過電報呈送來的文書報告。內容龐雜:某地工坊擴建進度、某項技術改良試驗資料、某條新辟商路貨運量統計、某處田莊收成預估、乃至各地官場風向、物價波動、流民遷徙情報……

你無需燈火,雙目微闔,神識卻如無形的水銀瀉地,又似最高效的資訊處理器,以常人難以想像的速度“閱讀”、分析、歸納著這些海量資訊。你的大腦——一個融合了兩世智慧、歷經資訊爆炸時代淬鍊、又在此世武道與精神修鍊中不斷強化的非凡器官——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運轉。你並非在被動接收,而是在主動構建。每一份資料,每一條情報,都是拚圖的一塊,被你納入一個不斷擴充套件、修正、完善的宏觀模型之中。這個模型,關乎生產,關乎流通,關乎人心向背,關乎力量消長,更關乎你那幅旨在重塑天地的革命藍圖下一步該如何落子。西南的勞務輸出計劃,隻是這宏大棋局中剛剛佈下的一子,但其帶來的勞動力、資源與戰略支點效應,已經開始反哺你的全盤規劃。

至於前幾日那個跳樑小醜般的瘋道士,及其背後可能存在的陰影,自那日被你當眾以“道門三巨頭”之名震懾後,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再無漣漪。

畢州城似乎恢復了表麵的平靜,招工事宜如火如荼,楊、衛二人幹勁十足,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你心中並無絲毫鬆懈。越是順遂,越需警惕暗流。你深知,你動了的,絕非僅僅是幾個貧困山民的去留。你動了的是盤踞此地成百上千年、早已與這片土地的貧瘠、閉塞、愚昧共生共存的陳舊利益網路。那些依靠販賣人口、走私貨物、放貸盤剝、乃至利用神秘主義進行精神與肉體雙重控製的“地頭蛇”、“坐山虎”,絕不會坐視自己的“食槽”被端走,自己的“獵場”被闖入。暫時的蟄伏,往往意味著更陰險的醞釀,更瘋狂的反撲。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為壓抑。

果不其然。

就在這個看似尋常的下午,你正沉浸在對一份安東府發來的工業報告的審閱中。報告詳述新生居在安東府外圍建立了一座具備近代雛形的“鋼鐵聯合企業”的區域規劃,涉及礦源、焦炭、選址、高爐設計、水力鼓風、技術工人培訓、配套道路等一係列複雜問題。你正以超越時代的眼光,推敲著其中幾個關鍵節點的可行性與風險。

突然——

“砰!!”

一聲巨響,你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橡木房門被一股蠻橫粗暴的力量猛地撞開,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楊開山那鐵塔般的身影如同炮彈般沖了進來,腳步踉蹌,氣息粗重,完全失去了往日土司的威嚴與沉穩。他黝黑的臉膛此刻血色盡褪,泛著一種死灰般的慘白,寬闊的額頭上冷汗涔涔,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順著粗獷的臉頰滾落,砸在光潔的檀木地板上,發出“吧嗒”輕響。他雙目圓睜,瞳孔因極度恐懼而收縮,嘴唇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擠得艱難:

“殿……殿下!不、不好了!出……出大事了!禍事了!天大的禍事!”

麵對楊開山這副天塌地陷般的驚惶失態,你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手中那份關於高爐熱風係統設計的圖紙,似乎比窗外可能降臨的“禍事”更吸引你的注意力。你的目光依舊沉穩地流連於圖紙上那些代表管道與風室的線條之間,彷彿撞門聲、驚呼聲隻是遙遠背景裡無關緊要的雜音。

片刻寂靜,隻有楊開山粗重如風箱的喘息在房間內回蕩。你終於將目光從圖紙上微微移開些許,卻仍未看他,隻是用一種平靜得近乎淡漠、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對“自己人”纔有的隨意責備口吻,緩緩說道:

“楊老哥。”

“你我既以兄弟相稱,何須如此驚慌失措?”

“天,還沒塌下來。”

你略作停頓,語氣依舊平淡,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一種毋庸置疑的權威自然流露:

“況且……”

“朕,已經知道了。”

“轟——!”

這輕描淡寫的五個字,聽在楊開山耳中,卻不啻於九天驚雷直劈天靈!他渾身劇震,如同被無形的重鎚擊中,踉蹌後退半步,方纔勉強站穩。那雙充滿血絲、寫滿恐懼的眼睛,此刻被近乎荒誕的震驚與一種驟然升騰,混雜著敬畏與狂熱的情緒徹底淹沒!

知道了?!

皇後殿下……竟然已經知道了?!

我……我還什麼都沒說啊!這……這怎麼可能?!難道……難道殿下真有未卜先知、洞徹幽冥之能?這……這已經不是凡人手段,這簡直就是廟裏泥塑的神佛,不,是比那更真實、更令人戰慄的……活神仙啊!

就在楊開山那被權力慾望和簡單暴力邏輯佔據的大腦,因你這近乎“神跡”的未卜先知而陷入一片空白與極度混亂時,你那平靜的、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卻又洞悉一切的聲音,再次緩緩響起,如同命運本身在宣讀判決:

“不就是上次那個被朕嚇破膽的瘋道士,他背後的主子——‘辰州雷壇’那幫見不得光的鼠輩,眼見斷其財路,狗急跳牆了麼。”

“派了些裝神弄鬼的‘趕屍人’,混進城裏,想用些愚夫愚婦纔信的怪力亂神把戲,散播恐慌,擾亂人心,最好能嚇得百姓不敢再來應工,斷了我們這滇黔招工的大計。”

“是,也不是?”

“啊?!殿……殿下!您……您怎麼……”楊開山徹底傻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看著你依舊側對著他、專註於圖紙的平靜側臉,眼神中的狂熱崇拜幾乎要滿溢位來。這已不是猜測,這是全知!殿下連對手的名號、手段、目的都一清二楚!這除了神仙,還能是什麼?!

“哼,藏頭露尾,鼠竊狗偷之輩。”你不屑地輕哼一聲,語氣中的嘲諷如同冰錐,刺破那層神秘恐怖的麵紗,“他們那點上不得檯麵的伎倆,真以為能瞞天過海?”

“‘趕屍人’?”你微微搖頭,彷彿在點評一種拙劣的戲法,“名頭倒是挺能唬人。可惜,剝開那層畫皮,裏麵不過是最骯髒卑劣的生意。”

你的聲音轉冷,開始條分縷析,將那籠罩在神秘恐怖傳聞下的真相,**裸地揭露出來:

“所謂的‘趕屍’,夜行曉宿,搖鈴引路,屍體跳動,生人勿近……聽起來鬼氣森森,對吧?但這套把戲真正的用處,從來不是讓死人‘落葉歸根’。”

你看向楊開山,目光銳利:“你們苗疆各族,本就不大信我們漢人儒生那套‘狐死首丘’、‘屍骨還鄉’、‘視死如生’的繁瑣規矩。人死如燈滅,葬於山野或行火葬、崖葬者皆有,對長途運屍還鄉並無執念。所以,西南之地的‘趕屍’行當,從來就非為滿足尋常百姓的喪葬需求而生。”

“他們的真正營生,是走私。是利用‘趕屍’這種令人唯恐避之不及、官府亦懶得多加盤查的‘恐怖’行徑,作為最完美的掩護,來運送那些見不得光的貨物——私鹽、鐵器、兵刃、布匹,以及……人。”

你端起桌上已微涼的茶,抿了一口,繼續用那種冷靜到殘酷的語調剖析:“他們在各個偏遠村寨外圍,設立所謂的‘義莊’,名義上是停放客死異鄉、無人認領的行商屍體,等待‘趕屍’匠人前來接運。實則,這些義莊,白天就是他們走私貨物的黑市交易點!”

“想像一下那場景:大白天,陰森破敗的義莊,棺材陳列,紙錢飄飛。那些趕屍人,就像擺地攤一樣,將他們走私來的鹽、鐵、布、糖,甚至刀劍弓弩,就明晃晃地擺在棺材前頭。而山裏的百姓,拿了家裏能換錢的東西——幾根好木頭、一張獸皮、一點草藥,或者幾個銅板,更甚者,自己的妻兒——放到義莊裏用石灰畫好的白圈裏,然後去棺材前挑走等價的貨物。銀貨兩訖,互不交談,鬼氣森森,了無痕跡。官府?天高皇帝遠,誰有閑心去查那些偏遠寨子外的無主義莊?客商?正經行商誰敢去那種窮山惡水、語言不通、民風彪悍,弄不好就‘客死他鄉’成了義莊裏一具無名屍的地方?”

你看向楊開山,語氣意味深長:“楊老哥,你在畢州經營多年,想必也聽過不少外地行商在附近山寨‘莫名失蹤’、最終成為無主孤魂的傳聞吧?那些寨子太窮,看到外鄉人帶著緊俏貨物,謀財害命之後往義莊一丟,就說是‘失足摔死’、‘瘴氣暴斃’,或者乾脆……做成‘貨’,誰又會知道?你和衛知府,想必也樂得清閑,不會為了幾個外鄉商旅的生死,就去那些化外之地自找麻煩吧?”

楊開山臉色青白交加,額上冷汗更多,嘴唇囁嚅著,卻不敢反駁。你所說的,正是西南邊陲許多地方心照不宣的黑暗現實。

“至於他們驅趕的那些‘屍體’……”你眼中寒光一閃,語氣驟然森冷,“或許其中真有倒黴的客商。但更多,恐怕是那些被他們用這種‘以物易物’方式‘買’來的活人!尤其是婦孺!”

“那個‘辰州雷壇’,就是這些‘趕屍匠’的行業把頭,是最大的窩主和銷贓網路!他們有一種秘葯,或許就叫‘控屍丹’之類,給人服下,便能令人神智昏沉,肢體僵直,行動遲緩,狀若屍體。然後,便堂而皇之地將這些‘活屍’,混在真正的屍體中,以‘趕屍’為名,長途運送至辰州或其他黑市節點,解毒之後,再行販賣。一條從誘騙、綁架、用藥、運輸到販賣的完整黑鏈,利潤驚人,還不用給你和衛知府好處!”

你將手中茶杯輕輕放回桌麵,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在這落針可聞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如今,我們‘新生居’在畢州大開招工之門,給出的條件是實實在在的活路,遠比賣身為奴或被騙入黑市強上百倍。山民隻要還能走動,都願意來試一試。這等於直接掐斷了他們最穩定、最廉價的‘貨源’。”

“同時,我們通過這樓下新開的供銷社,將鹽、鐵、布等生活必需品,以更公平、更穩定的渠道和價格輸入山區,他們那個依靠資訊不對稱和武力壟斷建立的黑市暴利,也就難以為繼了。”

“我們,是實實在在地動了他們的命根子,砸了他們的聚寶盆。”

你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直視著楊開山,用一種斬釘截鐵的語氣,為這場衝突定性:“所以,他們此刻跳出來,不是因為他們有多強,多神秘。而是因為我們動了他們的‘飯碗’,斷了他們的財路!”

“這,不是簡單的江湖仇殺,也不是裝神弄鬼的挑釁。”

“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

“是代表新的生產方式、追求解放生產力、試圖改善最廣大貧苦民眾生活的我們,與那些代表最落後、最反動、最殘酷、依靠壟斷、欺詐、暴力與迷信鬼神維持其腐朽利益的舊勢力之間,不可調和的必然衝突!”

“在這種根本性的矛盾麵前,沒有妥協,沒有退讓,隻有一方徹底壓倒另一方!”

你的話語,如同戰鼓,敲打在楊開山的心頭,將他最初的恐懼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更高理念點燃,混雜著殺意與亢奮的戰意。是啊,有皇後殿下這等神仙人物坐鎮,洞悉一切,算無遺策,自己還怕什麼?這正是博取從龍之功、表現忠勇的絕佳時機!

“殿下!請您下令!”楊開山猛地單膝跪地,抱拳怒吼,聲震屋瓦,臉上因激動而漲紅,“末將願親率麾下一隊精銳子弟兵,立刻出城,搜捕剿殺這些妖人!定將他們斬盡殺絕,以儆效尤!”

“嗬嗬,”你輕輕一笑,重新靠回椅背,姿態放鬆,彷彿在談論晚餐吃什麼,“管,自然是要管的。這幫蛀蟲,留著也是禍害。”

“不過,”你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與絕對的掌控感,“對付這些隻會躲在陰溝裡嚇唬人的老鼠,何須如此興師動眾?”

“朕一人,足矣。”

說完,你緩緩從寬大的座椅上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顯僵硬的筋骨,關節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然後,你用那種不容置疑的、彷彿在陳述既定事實的口吻,對楊開山下達指令:“傳朕口諭:告知衛雍禾,一切外鬆內緊,招工事宜和供銷社的買賣照常進行,不必自亂陣腳,徒惹百姓驚慌。”

“而你楊老哥——”你看向楊開山,“帶你的人,把那些已經混進城裏的‘老鼠’,給朕牢牢盯住。記住,隻盯不打,圍而不攻。人家又沒造反,無罪而誅總是落人口實,咱們多去幾個人‘保護’他們就行了。”

你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至於他們那個藏在暗處的‘壇主’……朕,要親自去會一會。”

“朕要讓他,在徹底的絕望中,用他殘餘的生命,明白一個道理——”

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鐵石般的寒意:“做人,多少還是要講點良心。就算賣人,也該有個賣人的樣子。裝神弄鬼,嚇唬百姓,算什麼東西?”

在你的意誌驅動下,整個畢州城如同精密鐘錶內部的齒輪,開始無聲而高效地咬合運轉。

衛雍禾接到“一切如常”的密令,心中大定。他立刻以“防流寇、靖地方”為名,行文四門,加強盤查,實際執行“隻進不出”的軟封鎖,同時嚴令衙役、兵丁不得擅離職守,維持街麵秩序,尤其保護招工辦及碼頭區域,務必不能出亂子。一張無形的監管大網悄然收緊。

而得到“隻盯不攻”明確指令的楊開山,則徹底進入了狩獵狀態。他將對“活神仙”的敬畏化為絕對的執行力,親自披掛,率領著最熟悉畢州城每一條街巷、每一處暗角的土司府精銳親兵、家丁、眼線,如同撒開一張大網,在城中進行了一場無聲的拉網式清查。那些自以為偽裝巧妙、分散潛入、準備伺機製造混亂或進行破壞的“辰州雷壇”下屬趕屍人及其操縱的屍體,在楊開山這個真正的地頭蛇麵前,幾乎無所遁形。不到一個時辰,所有已潛入城內的可疑分子,便被逐一識別、標記、暗中圍控,最終被有意無意地驅趕、壓縮,聚集到了城西一片早已荒廢、屋舍傾頹、人跡罕至的貧民窟區域,如同被趕入羊圈的羔羊。

你依舊安然端坐於供銷社樓上的辦公室中,窗外是畢州城午後略顯慵懶的天光。然而,你龐大而精微的神識,早已如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籠罩了全城。楊開山興奮而猙獰的臉,兵丁們緊張有序的包圍,貧民窟中斷壁殘垣間那些“趕屍人”驚恐萬狀、如同無頭蒼蠅般試圖尋找出路卻屢屢碰壁的狼狽……所有細節,纖毫畢現,如同親臨。

你的神念,如同最精準的探測器,緩緩掃過那片廢墟,掃過每一個驚慌失措的靈魂。最終,聚焦於其中一名身著骯髒道袍、麵色陰沉中帶著狠戾、卻難掩眼底深處恐懼的中年道士。他似乎是這群烏合之眾中隱約的頭目,正試圖壓低聲音,嗬斥著同樣慌亂的同伴。

你的神念,化為無形無質卻無孔不入的細絲,輕易穿透了他那因恐懼而搖搖欲墜的精神壁壘,探入其混亂的思維深處。恐懼的碎片、怨毒的念頭、求生的渴望……紛紛湧來。

“壇主誤我!這哪是什麼普通朝廷鷹犬?這分明是……是煞星!”

“他怎會知道靈清、淩雲霄,甚至那個傳說中長生不老的無名道人……這些老怪物的名頭?還說是他座上賓?假的!定是假的!可……萬一是真……”

“完了,全完了!被圍死了!這幾具死屍真打起來,怎麼可能是那幫土司蠻兵的對手!”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隻要……隻要能逃出城,逃到五十裡外的‘落魂穀’!那裏有我們雷壇最隱秘的總壇,地形險要,易守難攻,還有壇主親自坐鎮!到了那裏,就安全了!這姓楊的再厲害,也絕找不到那裏去!”

“對!落魂穀!必須想法子去落魂穀!”

“落魂穀……”你的神識中,泛起一絲冰冷的漣漪,如同死水微瀾,“名字倒是不錯。正適合給你們這些沒入土的孤魂野鬼,做個了斷的墳場。”

在獲取了最關鍵的情報後,你對城西那片廢墟裡困獸猶鬥的小角色,徹底失去了興趣。神念如潮水般收回,你的注意力重新落回那份關於高爐設計的報告上,彷彿方纔那場無聲的搜捕、精神的窺探、資訊的獲取,不過是翻閱報告時一個微不足道的間歇。

就在此時,辦公室的門被再次敲響,節奏急促而剋製。楊開山那張因興奮和劇烈運動而漲得通紅的黑臉出現在門口,眼中閃爍著邀功與期待的光芒:

“殿下!末將幸不辱命!所有混入城內的辰州雷壇妖人,共計二十七名,並其操縱的數十具屍體,已全部被驅趕至城西廢屋區,團團圍住,水泄不通!請殿下示下,是否立刻拿下,將其一網打盡?”

他按著腰刀的手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在你指揮下立下大功的場景。

然而,你隻是微微抬眸,瞥了他一眼,嘴角竟勾起一抹略帶戲謔的弧度,用一種談論天氣般輕鬆,卻又蘊含某種殘酷幽默感的語氣說道:

“進攻?何必急於一時。”

你放下報告,身體向後靠了靠,彷彿在闡述一個簡單的商業道理:“他們大老遠從辰州跑來,一路風餐露宿,也不容易。既然進了我們畢州城,那就是客。”

“是客,總要住店、吃飯、消費,是不是?”

你的目光轉向窗外,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那些被困的“客人”。

“咱們畢州城,難得一下子來這麼多‘外鄉客’。雖然打扮是寒磣了點,行事是鬼祟了些,但好歹是客源。”

你轉回頭,看著目瞪口呆的楊開山,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活屍也好,死屍也罷,在畢州城這地界,都算是客。”

“是客,就得按人頭,給咱們畢州城創造點收入,創造點……就業崗位。”

“不好好‘招待’一下這些送上門來的‘肥羊’,豈不浪費了人家一番‘心意’?”

“盯緊了,別讓他們跑了,也別讓他們死得太容易。至於怎麼‘招待’……”你意味深長地看了楊開山一眼,“你是一方土司,這點事,還需要朕教你嗎?記住,我們是講‘王法’,重‘營商’的。”

楊開山徹底石化在原地,嘴巴張了又合,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把……把這些窮凶極惡、裝神弄鬼的敵人,當成……來送錢的“肥羊”、“客人”?還要“招待”他們,讓他們“消費”?

這……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思路!又是何等居高臨下、視敵人如無物的絕對自信與霸氣!

但旋即,一股更強烈的崇拜感席捲了他。皇後殿下這不是不殺,是要誅心!是要把這些傢夥最後一點利用價值榨乾,還要讓他們體驗最深重的絕望與羞辱!這手段,比直接砍了腦袋,不知高明狠厲了多少倍!

“末……末將明白了!殿下聖明!末將知道怎麼做了!定讓他們……‘賓至如歸’!”楊開山猛地抱拳,聲音因激動而嘶啞,眼中最後一絲恐懼也被狂熱的崇拜取代。他看著你重新垂下眼簾、專註於文書的身影,彷彿在仰望一尊端坐於九天之上、執掌生死榮辱、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真神。

你不再理會他,心神已飄向城外五十裡,那個名為“落魂穀”的幽暗所在。網已張開,餌已佈下,是時候,去會一會那條自以為藏在最深處的“大魚”了。

就在楊開山仍跪伏於地,額頭緊貼冰冷的地板,沉浸在那混合著恐懼、狂熱與絕對崇拜的複雜情緒中無法自拔時——

你已看完了手中那份關於安東府鋼鐵聯合企業規劃報告的最後一行字。淩華娟秀的墨跡勾勒出未來龐大工業體係的骨架,你目光掃過那些關於高爐容積、焦炭配比、水力鼓風機功率、預期年產鐵量及附屬工坊規劃的冰冷數字,腦海中已同步構建出相應的三維模型,並推演出其與周邊礦區、道路、河流運輸、燃料供給乃至勞動力吸納之間的複雜關聯網路。你微微頷首,這份由專業技術人員擬定、經過幻月姬、淩華、太後等人根據現實討論修訂後的規劃,雖仍顯粗糙,但大體框架與方向已符合你的預期,細節可在推進中不斷調整。

你將報告紙頁邊緣對齊,動作精準而平穩,然後輕輕置於寬大紫檀木書案的一角,與另一疊已批閱的檔案並列。接著,你緩緩自那張楊開山親自送來給你充當‘臨時禦座’,鑲嵌著雲石、雕刻著簡約紋路的厚重座椅中站起身來。久坐並未讓你的動作有絲毫滯澀,反而如同收劍歸鞘般自然流暢。你舒展了一下身軀,頸肩與脊椎的關節發出一連串輕微而清脆的“劈啪”聲響,並非疲勞的呻吟,更像是蓄力裝置解除鎖定、準備投入運轉的鳴響。

一絲冰冷、漠然,卻又隱含著一絲近乎愉悅的殺伐之氣的微笑,在你線條清晰的唇角浮現,如同冰原上折射的幽光。

“好了。”

你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響起,平靜無波,卻帶著某種一錘定音的決斷力。

“該看的,看完了。”

“是時候,活動活動筋骨了。”

你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牆壁,投向了城外某個未知的陰暗角落。

“那些在網中撲騰的魚蝦,留給你們慢慢招待,不要傷了人家,讓別人說咱們畢州待客沒禮數。”

“朕——”你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慵懶的、捕食者鎖定獵物時的從容,“該去會一會那條自以為藏得很深的……‘大魚’了。”

話音尚在楊開山嗡嗡作響的耳畔殘留,他那因極度敬畏而低垂、不敢直視的眼角餘光,便捕捉到了令他永生難忘、足以重塑其世界觀的一幕——

你那挺拔如鬆的身影,就在他視線聚焦之處,那張寬大厚重的紫檀木書案之後,毫無徵兆地、如同被無形的橡皮擦從現實畫卷中抹去一般,憑空消失了。

沒有光影扭曲,沒有氣流動蕩,沒有能量漣漪,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空間波動的痕跡。彷彿你本就隻是一道投映在那裏的虛影,此刻光源熄滅,影像自然歸於虛無。又彷彿你與周圍的空間本就一體,此刻隻是回歸了某種更為本質、不可觀測的狀態。這種消失並非高速移動留下的殘像,也非障眼法或幻術,而是一種徹底違揹他常識理解的、近乎“存在”與“非存在”轉換的詭譎現象。

“神……神跡!這……這當真是……神仙手段!!”楊開山如遭雷擊,魁梧的身軀抑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他並非沒有見過高來高去的武林高手,甚至聽聞過某些道術方士的遁法,但那些或多或少都有跡可循,或快如閃電,或藉助符籙煙火。如你這般靜立原地、悄無聲息、了無痕跡地徹底消失在空氣中,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這已不是武功能解釋的,這是真正的、活生生的、行走於人間的“神仙”!

“砰!”

他再次重重地將額頭磕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這次用力更猛,發出一聲悶響。但他渾然不覺疼痛,心中隻有沸騰到極致的狂熱與虔誠。他不再去想什麼權位、利益、家族安危,所有的思慮在你展露的這“神跡”麵前都顯得渺小可笑。他隻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崇拜與敬畏,彷彿匍匐在真正神隻腳下的虔誠信徒。

“娘娘……不,上仙!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他語無倫次地嘶聲低吼,混合著最粗鄙的敬稱與最崇高的禮讚,彷彿唯有如此,才能宣洩內心那幾乎要爆炸的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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