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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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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她終於徹底剝去所有傲慢與虛飾,第一次像一個充滿困惑的真正初學者那樣發出求教,你心中那點“為人師表”(尤其是教導這種走了極大彎路的“天才問題學生”)的、略帶惡趣味的滿足感,得到了極大的慰藉。

你緩緩“蹲”下身子(精神體的擬態),用一種混合了極致耐心與不容差錯嚴厲的奇特語氣,開始了你的“啟蒙第一課”。

“聽好了,這位同學。”

你的聲音在這空間回蕩,帶著一種賦予詞彙神聖重量的力量。

“科學,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緻,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

“科學,是嚴謹且是枯燥的,是需要建立在牢固的理論基礎之上,並通過無數次充滿試錯,用汗水與不屈不撓嘗試的‘實踐’來驗證和發展的!”

“在我們親手進行任何——哪怕是最基礎的——科學實踐之前!”

你的“目光”銳利如刀,直視她:

“我們必須,先夯實那指引前路的、理論‘基石’!”

你沒有立刻手把手教她“皂化反應”的實操技巧。而是再次,輕輕地,揮了揮手。

“嗡——”

一聲低沉、彷彿知識本身重量的轟鳴,在這精神空間隱隱回蕩。

一本“書”,憑空出現,然後,“轟”地一聲,如同真正的山嶽降臨,重重地“砸”在了她那跪著的虛幻“膝蓋”前方,激起了讓人感到震撼的“塵埃”。

那不是普通的書。

那是一本厚重得超乎想像、堪比城牆磚石的钜著。

暗沉、堅韌、彷彿某種特種材料製成的封麵上,沒有任何花哨裝飾,隻有無數行細小密集、排列組合充滿奇異美感與深邃規律的、扭曲的、三維的、立體的化學結構式。那些結構式複雜精妙,宛如微觀宇宙的星圖,又像神秘古老的符咒,散發著純粹理性與複雜之美帶來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壓迫感。

封麵的正中央,是一行燙金的、莊嚴肅穆的英文書名:

《ADVANCEDORGANICCHEMISTRY》(高等有機化學)

在其下,還有一行小字,標明瞭版本與編者,那是一個在她原世界化學界如雷貫耳、堪稱泰山北鬥的名字。

這本钜著,在她原本的世界,是無數頂尖學府化學係博士資格考試的“聖經”,是通往有機化學殿堂最深處的“鑰匙”,同時也是讓無數天賦卓絕的學子熬夜脫髮、懷疑人生的“噩夢”。它代表的,是現代有機化學理論體係經過數百年發展、千錘百鍊後凝結成的、係統性的、高峰性的知識結晶。

你“手指”這本足以讓任何智商低於某個閾值的凡人看一眼就頭暈目眩、意誌崩潰的“天書”,用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充滿了“填鴨式”教育傳統與“打好基礎”鐵律的、最嚴厲導師的口吻,向她下達了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

“入學基礎作業”!

“現在!”

“給我把這本書——”

“從第一個英文單詞,到最後一個該死的標點符號——”

“一字不差,背下來!!!”

你的“聲音”如同鋼鐵法令,在這精神空間鐫刻:

“什麼時候,你能將這裏麵所有該死的反應機理、所有複雜的立體化學關係、所有的手性、對映、非對映異構體的區分與命名、所有該死的官能團反應與相互轉化,像呼吸一樣自然地在你的‘腦子’裡構建、推演,並且能用最規範的格式默寫出來,不出一個化學鍵的差錯——”

“我們什麼時候,再開始,動手進行那充滿實踐意義的‘製作肥皂’的下一階段。”

你的話,如同最冰冷的審判之錘,狠狠砸在了她那剛剛因“實踐挫敗”而燃起一絲虛心、又瞬間被這更恐怖“理論大山”壓得幾乎魂飛魄散的可憐靈魂之上。

她虛幻的臉上,露出了比之前搓肥皂失敗幾十次,更加獃滯、更加空白、更加充滿了荒謬與自我懷疑的……

生無可戀的表情。

她顫抖著,伸出那虛幻的、傷痕纍纍的“手”,緩緩地,觸碰那本厚重的、散發著無盡知識威壓的钜著封麵。指尖傳來的,並非觸感,而是海量、嚴密、係統到令人窒息的資訊結構的直接衝擊。

她“翻開”了第一頁。

密密麻麻、如同微雕蟻群的英文專業術語,夾雜著複雜的長難句與嚴謹的定義,撲麵而來。那些詞彙,她大半陌生,句法結構精妙卻拗口。而這,還隻是序言和基本概念。

再往後翻——

苯環、雜環、立體化學、構象分析、反應機理、箭頭推動、中間體、過渡態、區域選擇性、立體選擇性……無數她從未係統學習、甚至從未聽聞的名詞與理論框架,如同浩瀚星河般展開。而那些更加恐怖的、複雜精細到令人頭皮發麻的三維有機分子結構式,帶著各種鍵線、楔形、虛線、波浪線,以及標註著R/S、E/Z、D/L的手性中心,如同最深邃的迷宮,最抽象的惡魔低語,直接衝擊著她那習慣於處理“基因片段”、“生物大分子功能”但缺乏係統有機化學理論基礎的大腦。

“這……這是……什麼東西?!”

她虛弱的精神波動瞬間掀起狂瀾,充滿了源自認知根基被撼動的極致崩潰感。

“這……這真的是我們那個世界的‘知識’?!”

“為什麼……這裏麵……百分之九十的詞彙……我根本……沒見過?!”

“為什麼……我連第一章節的引言……都看得……頭昏腦漲?!”

“我……我真的……是一個‘科學家’嗎?”

“我……我真的……有資格……被稱為‘天才’嗎?”

她那剛剛被你用“實踐”打擊過一次的脆弱世界觀,此刻在這座更加巍峨、更加係統、更加純粹的“理論高山”麵前,被徹底、無情、徹底地……

碾成了齏粉。

你看著她那徹底崩潰、懷疑人生、如同一個在奧賽決賽場上發現自己連題目都讀不懂的“天才”般可憐又迷茫的模樣,心中那份“為人師表”、尤其還是“改造問題天才”,略帶得意,甚至淩虐傾向的滿足感,幾乎達到了頂點。

你緩緩“蹲”下身,用一種如同人類學家觀察珍稀部落巫醫般的口吻,彷彿剛剛想起什麼似的,問道:

“對了,聊了這麼久,還不知道,你原來叫什麼名字?”

“伊芙琳——馮——施特勞斯……”她有些有些猶豫,但是喃喃地回答道。

你的“目光”隨即變得幽深,帶上了一絲冰冷的、近乎實質的探究與……凜冽的寒意:

“還有,你到底是……從我們那個世界,哪個不負責任,連基本科學倫理和思想品德都教不好的垃圾國家;哪個更加垃圾,充滿了危險反人類思想的‘實驗室’或者‘科研專案’裡,‘跑’出來的?”

你的精神波動平靜,卻字字如冰錐:

“說出來,讓我也好有個底。”

“萬一,將來有那麼一絲渺茫的機會,我能‘回去’的話——”

你臉上露出了一個無比“和善”、無比“真誠”、充滿“國際主義友愛”的“微笑”。

“我一定,會親自登門,去‘拜訪’一下,你們那兒偉大而光榮的‘專案負責人’、‘投資人’,或者……‘相關機構’。”

“並代表這個世界,那千千萬萬被你們那骯髒、失敗、充滿傲慢與偏見的‘實驗’所殘害的無辜人民——”

“向他們,送上我最誠摯、最熱烈、最難忘的……”

“革命敬禮,與‘友好問候’。”

問完這最後一個,既是滿足你自身好奇心、也隱含未來某種“清算”可能性的問題後,你不再理會她那被你的話語和眼前的“天書”雙重“暴擊”下、已然徹底石化、獃滯、彷彿靈魂出竅般的可憐殘魂。

你的神念,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出了這片此刻彷彿回蕩著無聲知識咆哮的白色精神空間。

現實。

地底礦場。

血腥的狂歡仍在繼續,但聲勢已不如最初那般瘋狂混亂。最初的、無差別的復仇宣洩之後,一些在長期壓迫中仍保有最基本理智、或相對強壯、或原本就有一定隱形誠信的人,開始試圖控製局麵,將憤怒引導向更明確的敵人,並製止一些過度的盲目暴力。空氣中瀰漫著濃鬱到化不開的血腥味、汗臭味、以及一種……暴風雨後奇異的、帶著疲憊與茫然的寂靜。

你背靠殘破的神殿基座,口中劣質煙捲已燃到盡頭。你最後深吸一口,將灼熱的煙蒂在冰冷的漢白玉上摁熄。

遠處,隱約傳來零星有組織的呼喝與奔跑聲,似乎開始有人在自發地“打掃戰場”、“清點俘虜”、“收集物資”。

你知道,最初的、必要的、殘酷的“破”的階段,即將進入尾聲。接下來,是更加艱難,但也決定未來的“立”的階段。

你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投向那依舊喧囂、卻隱隱透出新秩序的礦場深處。

而精神空間裏,那座名為《高等有機化學》的理論大山,已然轟然落下。

一場更加艱苦卓絕、也更為根本的“思想改造”與“理論重建”,才剛剛,在那純白的“靈魂教室”中,拉開序幕。

你知道,下一次你再“見到”她時。

她要麼,已被那浩瀚如海、精密如鐘錶、嚴酷如寒冬的係統理論知識,徹底逼“瘋”,靈魂結構因過載而崩潰消散。

要麼……

她將真正褪去“瘋狂科學家”與“偽神”的所有虛妄外殼,被那純粹的、係統的、巍峨的科學理論體係所重塑、所充實,成為一個擁有堅實理論基礎、思維被徹底“格式化”後、等待注入新“作業係統”的……

真正的,可塑之才。

一張,近乎空白的,頂級“科研靈魂”畫布。

你對此,平靜的外表下,內心深處……

充滿了,冰冷的期待。

持續了整整一夜的、夾雜著原始正義與血腥復仇的、屬於被壓迫者的審判,終於在天明前最深的黑暗裏,緩緩止息。

當黎明的第一縷真實天光——儘管仍需穿過厚重的地層與狹窄的裂隙——艱難地滲入這片被遺忘的地獄時,一切喧囂都已沉澱。你並未使用神殿殘留的那些發光晶石,也未曾耗費內力去模擬日光。真正的黎明無需偽造,儘管它微弱,卻帶著地麵上清冷空氣與草木的氣息,那是地底絕無可能模擬的、屬於“人間”的味道。這縷真實的微光,蒼白地照亮了昨日還充斥著慘叫與狂笑的巨大洞窟,此刻唯餘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與濃鬱到化不開的鐵鏽般的血腥。

報復結束了,以一種最為酷烈、也最為原始的方式。

那些曾高高在上、視礦奴性命如草芥的五仙教大小頭目、監工、乃至助紂為虐的打手,都在昨夜那失控的、復仇的洪流中被徹底吞噬。他們的結局,是這片黑暗土地上能想像到的最具侮辱性的毀滅:屍身被狂怒的人群撕扯得支離破碎,殘肢與內臟混雜在黑色的泥土與凝固的血泊中,難以辨認;幾顆相對完整的頭顱,被插在削尖的木樁上,空洞的眼眶茫然地“注視”著這片他們曾肆意妄為的礦場;更遠處的角落裏,幾口大鍋中翻滾著可疑的、泛著油沫的濃湯,幾根被砸開吸髓的腿骨隨意扔在鍋邊。空氣中瀰漫的,除了血腥,還有一股令人作嘔的、混合了油脂與某種難以言喻氣味的膩人香味。

倖存下來的礦奴們,此刻或坐或躺,或茫然站立。一夜的瘋狂宣洩,榨乾了他們本就瀕臨崩潰的體力與精神。大仇得報的瞬間快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疲憊、空虛,以及對未來的巨大恐懼。他們像一群驟然失去了牢籠與鞭子、卻也不知該往何處去的困獸,獃滯地徘徊在這片由他們親手製造的屍山血海之間,眼神渾濁,了無生氣。自由來得如此突然,又如此血腥,他們還沒有學會如何承載這份沉重。

你背靠著殘破神殿冰冷而粗糙的漢白玉基座,口中最後一支劣質葉子煙早已燃到盡頭,最後一點暗紅色的火星在指尖明滅。你深深吸了最後一口,讓那辛辣嗆人的煙霧充滿肺部,短暫地壓下空氣中過於濃鬱的血腥與死亡的氣息。然後,你屈指一彈,那點微弱的火星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沒入腳下那片被深色血液反覆浸染、已成粘膩泥濘的土地,悄無聲息地熄滅了。

眼前這幅景象,殘酷、混亂,卻又蘊含著某種破而後立的野蠻生機。這是一幅經典的、暴力革命後的“血色黎明”圖景。你沒有嘆息,沒有憐憫,也沒有絲毫的激動。你的臉上如同戴著一副精心打磨的玉石麵具,平靜無波,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倒映著這血色礦場的一切,冷靜地進行分析、判斷、歸納。

“專業的事,”你在心中無聲地自語,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堅定,“終究要交給專業的人,與既定的程式去處理。”

念頭落下的剎那,你的身影已從原地消失。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殘影滯留,彷彿他從未在那裏站立過。一道淡金色的、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流光,以一種超越了常人視覺捕捉極限的速度,悄無聲息地掠過屍骸、繞過獃滯的人群,沒入了來時的那個狹窄、潮濕、向下傾斜的甬道入口。

趕水鎮外幾十裡的亂葬崗之上。

重新呼吸到帶著泥土、草木與晨露清冽氣息的空氣時,你甚至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地底那混合了血腥、汗臭、黴變與礦石粉塵的汙濁氣息,與此刻山林間純凈清冷的空氣形成了過於鮮明的對比。你並未停留,略一辨認方向,身形再動。

【地·幻影迷蹤步】全力施展開來。你的身影在山林間忽隱忽現,並非直線疾馳,而是巧妙地利用地形、樹木陰影甚至光線的細微變化,將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速度卻快得驚人。不過盞茶功夫,那座籠罩在晨霧中、顯得破敗而寂靜的趕水鎮,已遙遙在望。

你並未入鎮,而是繞向鎮子西頭,那裏有一座早已荒廢、連屋頂都塌了大半的土地廟。廟宇殘破,神像斑駁,蛛網密佈,是連最頑皮的孩童也不願靠近的地方。你徑直走入,在那尊半邊臉都已剝落的泥塑土地神像基座下,撥開浮土與碎瓦,指尖觸到了一塊堅硬的石板。發力移開石板,下麵是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方正包袱。

包袱解開,裏麵是幾套疊放整齊的衣物。一套乾淨的青色棉布直裰,漿洗得有些褪色發硬,是落魄書生常見的打扮;一套半新不舊的褐色麻布短打,便於融入市井;最下麵,則是一套質料上乘、做工考究的深青色官服,以及一個用明黃綢緞包裹的扁平木匣。

你迅速脫下身上那套沾滿地底塵埃與血腥氣(儘管極淡)的破爛礦工衣物,換上了那套青色直裰。粗糙的棉布摩擦著麵板,帶著陽光曬過的乾爽氣息。然後,你開啟了那個木匣。

木匣內,絲絨襯墊上,靜靜地躺著兩樣東西:上麵,一方黃澄澄的銅印,印文是“燕王府長史”,這是燕王當初送給你,讓你在安東府便宜行事的身份象徵;下方,則是一塊不過巴掌大小、卻重逾尋常金屬數倍的金色令牌。

令牌正麵,一條五爪金龍在方寸之地盤旋騰躍,鱗爪鬚髮纖毫畢現,龍睛以兩顆極細微的紅寶石鑲嵌,即便在昏暗廟宇中,亦流轉著懾人心魄的威嚴光采。背麵,則以一種古樸蒼勁、充滿鐵血殺伐之氣的篆體,陰刻著四個大字:

如朕親臨。

指尖撫過那四個凹陷的字型,冰涼的觸感直透心底。這不是裝飾品,而是權力的實質,是女帝意誌在此地的延伸,是能調動一府軍政、先斬後奏的尚方寶劍。你將它鄭重地貼身收起,銅印則放入袖中暗袋。

做完這一切,你走出破廟,晨光已驅散薄霧。你在鎮口尋到最早一班準備前往府城的騾車,扔給那睡眼惺忪的車把式一小塊碎銀。“辰州府,最快速度。”你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車把式被銀子的成色和你的氣度驚得睡意全無,連連點頭,吆喝著那頭還算健壯的騾子,將車趕得飛快。

辰州府,府衙。

兩日後,近午時分,雙馬拉著的騾車帶著一路風塵,停在了辰州府衙氣派的朱漆大門前。未等車停穩,你已掀簾躍下,青色直裰的下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府衙門前頗為肅靜,兩尊石獅踞坐,鬃毛捲曲,目露威光。四名按著腰間鐵尺、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分立兩側,雖是尋常站班,卻也儘力挺直腰板,維持著官府門麵的威嚴。

你的徑直前行立刻引起了注意。

“站住!”為首的班頭是個麵皮黝黑的壯漢,見狀橫跨一步,水火棍虛攔,聲若洪鐘,“府衙重地,閑雜人等不得擅闖!有何冤情,先去那邊鼓下遞狀!”

你腳步未停,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在幾名衙役警惕乃至惱怒的目光中,你右手探入懷中,再伸出時,掌心已多了一物。

正午的陽光熾烈,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那塊玄金令牌之上。玄鐵沉黯,襯得那鎏金的五爪金龍愈加璀璨奪目,那“如朕親臨”四個篆字,彷彿吸聚了所有的光線,化作具有實質重量的帝王威嚴,轟然壓向在場每一個人。

“咣當!”

那名班頭手中的水火棍率先脫手,砸在青石台階上,發出清脆又刺耳的聲響。他臉上的兇狠瞬間被無邊的驚駭與蒼白取代,嘴唇哆嗦著,眼珠死死盯住那塊令牌,彷彿看到了最恐怖的夢魘。另外三名衙役更是不堪,雙腿一軟,幾乎當場跪倒,又強行撐住,但身體已抖如篩糠。

無需任何言語,那塊令牌本身,就是最高、也是最致命的命令。

“大……大……大人……”班頭終於從牙縫裏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膝蓋一彎,就要跪倒。

你收回令牌,聲音平淡無波,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叫你們知府,還有此地錦衣衛千戶,立刻來見。”

“是!是是是!!!”班頭如蒙大赦,連滾爬都忘了,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轉身撲向府衙大門,聲嘶力竭地喊道:“快!快稟報大人!欽差!欽差大人駕到!!!”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這速度對於一向講究排場、行事拖遝的府衙而言,堪稱奇蹟——一陣急促雜亂、夾雜著衣袍摩擦與佩玉撞擊的腳步聲便從二堂方向傳來。

當先一人,身著緋色雲雁補子公服,頭戴烏紗,正是五品知府製式。他年約四旬,麵皮白凈,身材已有些發福,此刻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呼吸粗重,額角鬢邊儘是細密的汗珠,顯然是從後衙匆忙奔出,甚至來不及整理儀容。他眼中雖有驚惶,但深處仍能看出一絲強自鎮定的精明與幹練。

落後他半步的,是一位身著青黑色錦繡飛魚服、腰佩綉春刀的武官。此人三十許年紀,麵容瘦削冷硬,左側臉頰一道猙獰刀疤從眼角斜劃至嘴角,為本就銳利的眼神平添了幾分煞氣。他步伐雖急卻穩,一手按在刀柄上,鷹隼般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你,上下迅速掃視,尤其在看到你腰間並無官綬、僅著尋常直裰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隨即便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顯然認得,或至少極度懷疑那令牌的真偽與意義。

兩人幾乎是衝到你麵前,目光瞬間聚焦在你手中再次亮出的黃金令牌上。隻一眼,那獨特的材質、無可仿製的皇家雕工,以及令牌自然散發出的那種唯有久握天憲之物方能養出的無形威壓,便擊碎了他們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噗通!”

“噗通!”

辰州知府與錦衣衛千戶,這一文一武、掌控辰州府明暗權柄的兩人,毫不猶豫,推金山倒玉柱般,直挺挺地跪倒在你沾滿塵土的黑麪布鞋之前。青石地麵傳來沉悶的撞擊聲。

“下官……下官辰州知府,庾一遷!”

“卑職錦衣衛辰州千戶所,千戶,王存義!”

“不知欽差大人駕臨!有失遠迎!死罪!死罪!!”

知府庾一遷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官帽下的髮際線已被汗水浸透。千戶王存義雖未言語,但緊繃的身軀與低垂的眼簾,同樣昭示著內心的驚濤駭浪。他們身後,遠遠跪倒了一片聞訊趕來的府衙屬官、書吏、衙役,黑壓壓一片,無人敢抬頭,更無人敢出聲,唯有壓抑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府衙前院回蕩。

你收回令牌,目光平靜地掃過腳下兩人,那目光並不如何淩厲,卻讓庾一遷與王存義感到彷彿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冷汗涔涔而下。

“我姓楊。”你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淡漠,“奉陛下密旨,兼領燕王府長史職,巡狩南疆。今日至此,非為尋常案牘。”

短短幾句自報家門,卻讓庾一遷與王存義心頭劇震。

“姓楊?”

那不就是宮中那位的……這早已是公開的事實,你在京城幾番大清洗之下,地方上怎麼可能會不知道那個在宮裏不聲不響就扳倒一眾勛貴、清流的“男皇後”!

“兼領燕王府長史?”

更是直接表明你是安東府來的人物!安東府除了燕王府之外,還是那個神鬼莫測的“男皇後”的新生居總部所在地!

而“奉陛下密旨”、“巡狩南疆”,則意味著眼前這個看起來三十歲不到的年輕人,擁有在大周任何一個州縣生殺予奪的絕對權力!

這幾重身份,絕對比單純的“欽差”更令人膽寒。

“本官行蹤,你二人知曉即可,不得外傳。”你繼續說道,語氣轉為冰冷,“現有一樁緊急事務,需你二人即刻去辦,不得有誤。”

“請大人示下!”兩人連忙應聲,頭垂得更低。

“第一,”你看向王存義,這位刀疤千戶立刻挺直了背脊,“王千戶,你立刻調集你千戶所最可靠的精銳,人數不必多,但要絕對忠誠、嘴嚴、敢戰。以最快速度,秘密開赴趕水鎮外三十裡,那座被稱為‘老鴉嶺’的荒墳山。封鎖所有上下山路徑,許出不許進。若有強闖者,無論何人,立斬不赦。此事需隱秘進行,不得驚動地方,不得走漏風聲。”

“卑職領命!”王存義毫不猶豫,抱拳應諾。他雖不知“老鴉嶺”有何玄機,但軍令如山,更何況是手持“如朕親臨”令牌的欽差之命。

“第二,”你的目光轉向冷汗涔涔的庾一遷,“庾知府,你立刻以……防治時疫、清點庫藏為名,秘密調集府衙及附近縣城所有可靠的仵作、醫官,招募老實可靠的民夫。準備大量生石灰、草蓆、艾草,以及安神鎮痛的湯藥。同時,調撥庫糧,準備至少五百人、十日的口糧與潔凈飲水,集中於府衙旁側的空倉,隨時聽用。記住,是‘秘密’調集,不得引起百姓恐慌。”

“下……下官明白!”庾一遷連連點頭,腦子飛速轉動,思索著如何在不驚動太多人的情況下完成這些籌備。

“第三,”你的聲音陡然轉厲,目光如電,刺得兩人頭皮發麻,“你二人,親自帶隊。王千戶的人馬負責外圍警戒與壓製可能的不穩,庾知府的人負責清理現場。地點,就是趕水鎮外老鴉嶺下的廢棄礦坑深處。”

你略作停頓,讓每一個字都釘入他們心中:“那裏,剛剛經歷了一場……變亂。屍骸遍地,倖存者亦眾。你們的任務:一,將所有屍骸妥善處理,深埋或焚燒,務必確保不引發瘟疫;二,將所有倖存者集中看管,逐一登記姓名、籍貫、來歷,詳加盤問。記住,這些倖存者可能長期受藥物或邪術控製,需單獨隔離,由醫官仔細檢查,飲食醫藥單獨供應,嚴禁與外人接觸,更不得私自拷打逼問!”

“最重要的一點,”你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千鈞之力,“礦坑最深處,有一座……奇特的殿宇,內有諸多非金非玉、會發光的古怪器物。這些東西,一磚一瓦都不許擅動,更不許破壞、私藏!由王千戶選派最心腹可靠之人,十二個時辰輪班,嚴加看管,飛鳥不得出入!若有失,唯你二人是問!”

“另外,立刻以最快速度聯絡漢陽新生居負責人錢大富,讓他派專人來處置那些器物。聽明白了?”

“下官(卑職)明白!”兩人齊聲應道,聲音因緊張而有些乾澀。他們雖不清楚礦坑深處具體發生了什麼,但“屍骸遍地”、“倖存者需隔離”、“古怪器物需嚴看”,這些關鍵詞已足以讓他們勾勒出一幅極為危險、涉及邪教或隱秘勢力的恐怖圖景。而欽差大人親自處理,手持“如朕親臨”令牌,更意味著此事牽連之深、之重,遠超他們想像。此刻,他們心中唯有凜然聽命,不敢有絲毫他想。

“立刻去辦。”你揮了揮手,不再多言。

兩人如蒙大赦,又磕了個頭,這才爬起身,顧不得拍打官服上的塵土,便急匆匆轉身,壓低聲音呼喝屬下去安排了。頃刻間,原本肅靜的府衙前院,充滿了壓抑而高效的忙碌氣息。

你則在一位戰戰兢兢的師爺引領下,入了府衙後院,住進了一處最為清靜、陳設也最精緻的獨立跨院。院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你屏退左右,獨自坐在靜室之中,沏了一壺清茶,卻未飲用。你需要的並非茶水,而是這片刻的絕對安靜。

閉目凝神,意念沉入識海深處,再次觸碰那枚蘊含著無盡謎團的隨身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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