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老榕樹下再次人山人海。與七天前那充滿憧憬與激情的成立大會不同,此刻的氣氛凝重、肅穆,甚至帶著一絲不安的騷動。陽光透過斑駁的榕樹葉,在地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彷彿也在注視著這場關乎未來的審判。
你讓人搬來一張舊方桌,權作主席台。你沒有坐下,而是站在桌後,身姿挺拔如鬆。丁勝雪按劍立於你身側,目光清冷,掃視全場,維持著一種無聲的秩序。王琴、劉明遠、老村長楊德福等人,也麵色嚴肅地站在一旁。
“把人帶上來。”你平靜地吩咐。
楊二懶、周大腳、張秀蘭,以及被丁勝雪押著的、麵如死灰的楊守才,被帶到方桌前,麵向全體社員。楊二懶兀自有些不服氣地梗著脖子,周大腳和張秀蘭則互相別著臉,楊守纔則直接癱跪在地,抖如篩糠。
你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讓這種沉默的壓力,在空氣中瀰漫、發酵。直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連最輕微的咳嗽聲都消失,你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鄉親們,都看到了。咱們合作社才幹了七天,熱火朝天的勁頭還沒過去,問題,就找上門來了。”
“有人,出工不出力,渾水摸魚,想著濫竽充數,占集體的便宜。”你目光如電,射向楊二懶。
“有人,隻看得見自己的辛苦,看不見別人的付出,為分工斤斤計較,覺得不公平,鬧意氣,傷和氣。”你的目光掃過周大腳和張秀蘭。
“更有人,膽大包天,把手伸進了集體的糧袋,偷大家的血汗,挖合作社的牆腳!”你的目光最後落在楊守才身上,陡然轉厲。
“這些問題,嚴重不嚴重?嚴重!非常嚴重!”你斬釘截鐵,“千裡之堤,毀於蟻穴。今天有人偷懶,我們不管;明天有人抱怨,我們不理;後天有人偷米,我們放縱……那用不了幾天,咱們這個合作社,就會從裏麵爛掉!重新變成一盤散沙!大傢夥兒剛剛吃到嘴裏的飽飯,剛剛看到的那點指望,就會像這山裏的霧一樣,風一吹,全散了!我們,又會回到過去,為了一口吃的,你爭我奪,甚至賣兒賣女的日子!”
你的話,如同重鎚,敲打著每個人的心。許多村民,尤其是那些真正下了力氣、對合作社充滿期待的人,臉上露出了深以為然和後怕的神情。
“所以,今天這個會,必須開!這些問題,必須解決!而且,要解決得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清清楚楚!”你提高了聲音,“咱們合作社,不搞一言堂,不搞暗箱操作。是黑是白,是勤是懶,是公是私,讓大夥兒一起來看,一起來評!”
你首先將目光投向楊二懶,語氣平靜卻帶著巨大的壓力:“楊二懶,你說你沒磨洋工,是身子不舒服。好,我暫且不跟你爭辯這個。”
你轉向台下,目光掃過基建隊那幾十個麵板黝黑、筋肉結實的漢子,朗聲問道:“基建隊的兄弟們!大家都是在一個鍋裡攪馬勺,在一個工地上流汗的。我問你們,昨天一天,你們楊鐵牛隊長,砌了多少塊磚,挖了多少方土?你們自己,大概又幹了多少?而他,楊二懶,”你指向低頭不語的楊二懶,“又幹了多少?你們用眼睛看到的,用良心掂量的,告訴我,他乾的活,值不值十個工分?他有沒有資格,跟你們拿一樣的工分?!”
“不配!他不配!”
“鐵牛隊長昨天帶著我們幾個,砌了整整兩麵山牆,還挖了快三方地基土!他楊二懶?呸!他就搬了不到一百塊磚,挖的土連個坑都填不平!”
“就是!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樹蔭底下磨蹭,要麼就說肚子疼要拉屎,一去就是半天!”
“社長爺,可不能讓他這麼糊弄!這對我們實幹的兄弟太不公平了!”
台下基建隊的漢子們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群情激憤,紛紛怒吼起來。事實擺在眼前,眾目睽睽之下,楊二懶那套“身子弱”、“集體該幫”的歪理,在鐵一般的事實和眾人的怒火麵前,不堪一擊。他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最後徹底垮了下去,頭幾乎埋到了胸口。
“好!”你點了點頭,聲音清晰而堅定地傳遍全場,“既然事實清楚,大家都認為不公平。那說明,咱們之前定的,單純按天記工分的辦法,有漏洞,不完善,讓偷奸耍滑的人鑽了空子,讓踏實肯乾的人吃了虧。這不行!咱們合作社,絕不能幹這種讓老實人流淚、讓滑頭鬼偷笑的事情!”
你環視全場,看到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知道你接下來要說的,關乎每個人的切身利益。
“所以,從今天,從現在起,咱們的工分製度,要改!要改得更公平,更細緻,更能體現‘多勞多得,少勞少得,不勞不得’!”
“以前,是‘計時工分’,乾一天,記十分。現在,咱們推行——‘計件工分’與‘定額管理’相結合!”
你示意王琴。王琴立刻和一名幹事展開一張之前與你商議後初步擬定,用毛筆寫在大紅紙上的新工分細則,張貼在旁邊的木板上。上麵用清晰的字型寫著:
【望山窩農業生產建設合作社工分評定細則】
一、基建組:
砌築標準青磚牆(單磚,含上漿、找平):每砌一尺(約33厘米)長,記1.5工分。
挖掘地基土方(不含石方):每挖掘並清運一方土(約1立方米),記1工分。
搬運標準青磚(五十步內):每搬運一百塊,記0.5工分。
(其他如木工、瓦工、小工等皆有詳細定額,略)
二、農業生產與新技術學習組:
深翻熟地(使用新式犁,深度達標):每畝記8工分。
開墾生荒(清除雜草樹根,初步平整):每畝記12工分。
播種(按技術要求,行距株距達標):每畝記2工分。
育苗管理(按日記,視完成情況):每日記3-8工分不等。
(其他農活亦有詳細定額,略)
三、後勤保障與綜合服務組:
主廚(負責當日主要飯菜):每日記8工分(需保證味道、分量、衛生)。
幫廚(洗切配菜、燒火等):每日記6工分。
飼養(餵養合作社豬、雞等,按頭/隻記):每頭豬每日記0.5工分,每十隻雞每日記1工分(需保證長膘/產蛋率)。
清潔(公共區域、廁所等):按區域大小、清潔度評級,每日記3-6工分不等。
(其他後勤工作亦有定額,略)
四、附加說明:
各小組每日收工前,由組長(如楊鐵牛、劉明遠、王琴或指定負責人)與兩名由該組社員當日推選出的代表,共同驗收、測量、評定每人當日完成的工作量與質量,現場記錄,三方簽字(或按手印)確認。
工分每日登記,每旬(十天)小結,每月匯總公佈於合作社公示欄,人人可查。
特殊貢獻、技術革新、搶險救災等,由社委會評議,額外嘉獎工分。
消極怠工、質量不達標、故意損壞工具財物者,視情節扣除工分直至罰沒當日全部工分,並承擔相應賠償。
偷竊、貪汙、侵佔集體財產者,重罰!詳見後續紀律條例。
這細則一貼出來,全場嘩然!村民們識字不多,但在王琴和幾個識字幹事的宣讀講解下,很快就明白了其中關竅。這不再是模糊的“乾一天活”,而是將每一項勞動都量化、標準化了!乾多少,得多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想多拿工分?那就拿出真本事,下死力氣,提高手藝!想磨洋工混日子?對不起,你的工分就會少得可憐,換不到足夠的糧食和物資!
清晰,公平,直接!這極大地刺激了那些真正肯乾、能幹的人,也徹底堵死了偷懶耍滑者的後路。
“楊二懶!”你看向麵如死灰的他,聲音嚴厲,“根據你過去幾日的表現,幾乎未完成任何像樣的定額,經基建組組長楊鐵牛及組員共同確認,你之前所記工分,存在嚴重不實。現決定,予以清零!並且,罰你三日之內,將基建隊所有工具,包括鐵鎬、鐵鍬、籮筐、繩索等,全部擦拭、檢修、歸置整齊!這是給你一個教訓,也是給你一個機會!你,服不服?!”
“服……俺服……”楊二懶的聲音細若蚊蚋,徹底癱軟下去。在這樣清晰到冷酷的製度麵前,任何狡辯都蒼白無力。清零工分意味著他過去幾天白乾了,懲罰性的勞動更是公開的羞辱。但他知道,這已經是網開一麵了。
處理完楊二懶,你的目光轉向那幾名仍在相互慪氣的婦女。你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周大嫂,張嫂子,還有幾位。你們覺得分工不公,一個覺得燒火輕省,一個覺得掏糞委屈。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好,既然說不清,那咱們就用事實說話。”
“從明天起,你們兩個,換崗一週!周大嫂,你去後勤隊負責豬圈、雞舍的清理和餵養工作。張嫂子,你去食堂灶間,負責燒火及協助主廚備菜。”
“一週之後,你們再來告訴我,也告訴大家,到底哪個活兒更輕鬆,哪個活兒更需要技術和辛苦。到時候,咱們再根據實際情況,結合其他社員的評價,來最終確定不同工種的工分定額係數,徹底解決這類爭議。”
你看向所有後勤隊以及全場的婦女,聲音清晰而有力:“我希望,所有的姐妹們都記住,在咱們合作社,勞動隻有分工不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食堂的煙火,溫暖的是所有社員的胃和心;豬圈的清掃,保障的是集體財產的健康和衛生,換來的是未來的肉食和肥料!都是為集體做貢獻,都是在為建設咱們的新望山窩流汗出力!”
“我們的工分,衡量的是你付出的勞動量、耗費的心血和實際產生的價值!不是看你的崗位是站在灶台前,還是蹲在豬圈邊!隻要你踏實肯乾,在你的崗位上做到了最好,你就是光榮的,就值得大家尊重,就應該拿到應得的工分!”
你這番話,既給了具體解決方案(換崗體驗),又闡明瞭勞動價值無貴賤的道理,讓周大腳和張秀蘭都愣住了,隨即臉上火辣辣的,為自己的狹隘和爭吵感到羞愧,低聲應了句“聽社長的”,不再言語。其他婦女也若有所思,暗暗下定決心要在自己的崗位上乾出樣子。
最後,你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落在了癱跪在地、抖成一團的楊守才身上。場中的氣氛,隨著你目光的轉移,驟然降至冰點。所有人都知道,對偷竊行為的處理,將最能體現合作社的“規矩”到底有多硬。
“楊守才。”你的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冰碴,讓聞者心頭髮寒,“你,抬起頭來。”
楊守才哆嗦著,艱難地抬起那張涕淚橫流、沾滿塵土的臉,眼中充滿了絕望的哀求。
“你告訴我,也告訴大家,”你緩緩問道,每個字都像重鎚敲打,“你剛才,想偷走的,是什麼?”
“是……是米……白米……”楊守才啜泣道。
“不對。”你搖了搖頭,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你偷的,不是米!”
你踏前一步,手指猛地指向工地那邊汗流浹背的基建隊員們:“你偷的,是他們肩膀上磨出的血泡!是他們手上震裂的虎口!是他們在烈日下一鍬一鎬挖出的地基!”
你的手指轉向試驗田邊那些麵板黝黑的農技隊員:“你偷的,是他們腳底板踩出的水泡!是他們彎腰插秧時滴落的汗水!是他們精心伺候幼苗時的每一點心血!”
你的手指又指向食堂和後院那些忙碌的婦女們:“你偷的,是她們天不亮就起來淘米洗菜的冰涼井水!是她們被灶火熏紅的眼睛!是她們被鍋鏟磨出的老繭!”
最後,你的手指劃過全場每一張或憤怒、或凝重、或痛心的臉,聲音激昂如潮,直衝雲霄:
“你偷的,是咱們望山窩合作社,這三百多口子人,起早貪黑、勒緊褲腰帶、一點一滴攢下來的共同心血!是咱們娃娃們長身體的指望!是咱們老人治病的葯錢!是咱們所有人,告別苦日子、過上新生活的——全部希望!”
“楊守才!你這一瓢米,舀走的不是糧食,是人心!是信任!是咱們合作社,剛剛立起來的脊梁骨!”
“如果今天,你偷了一瓢米,我們不管;明天,就有人敢偷一袋麵!後天,就有人敢把集體的耕牛牽回家!大後天,咱們好不容易蓋起來的新房子,磚瓦木料都會被人偷去賣了換酒喝!到那時候,咱們這個合作社,還會剩下什麼?隻剩下一個被掏空了的空殼子!隻剩下互相猜忌、人人自危的一盤散沙!”
你的話,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的良心上。許多村民,尤其是那些對偷竊行為深惡痛絕的,眼睛都紅了,看著楊守才的目光如同要噴出火來。楊守纔則徹底癱軟在地,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了,隻剩下無盡的恐懼和悔恨。
“對於這種挖集體牆腳、動搖合作社根基的行為,”你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合作社,絕不姑息!必須嚴懲,以儆效尤!”
“現宣佈對社員楊守才偷竊集體財物(白米一瓢)的處理決定如下:”
“第一,即刻起,剝奪楊守才當月(本月)所有已記和未記工分!其所欠合作社口糧,從其家庭未來工分中扣除,直至還清!”
“第二,罰楊守才,在接下來一個月內,每日負責打掃、清理全村所有公共區域(重點是公共廁所、垃圾堆放點)的衛生!必須做到乾淨整潔,無蠅無臭,由後勤組每日檢查驗收!不合格,則加重處罰,延長打掃期限!”
“第三,楊守才偷竊行為,記入合作社社員檔案,作為嚴重不良記錄。未來一年內,不得參與任何評優、獎勵及重要崗位的選拔!其家庭成員,在合作社各類物資分配、福利享受方麵,予以嚴格監督!”
“第四,楊守才須於三日內,在全社大會上公開檢討,深刻懺悔其錯誤,保證絕不再犯!”
每宣佈一條,楊守才的身體就劇烈地抖動一下,臉色慘白一分。當聽到最後要公開檢討時,他幾乎要昏厥過去。這對於一個在封閉山村裡生活了大半輩子、將臉麵看得比命還重的中年漢子而言,是比肉體懲罰更殘酷的精神折磨。周圍的村民,在感到解氣的同時,也不由得心生凜然。這處罰,太重了!不僅罰沒當下,還影響未來,更是公開的羞辱。但也正因如此,所有人都清楚了一個鐵一般的事實:合作社的規矩,不是兒戲!集體的財產,神聖不可侵犯!
然而,你的話還沒有說完。你處理了個案,製定了更精細的規則,但你知道,這還不夠。製度的生命力在於執行,而執行的關鍵在於監督。沒有監督的權力必然導致腐敗,沒有監督的分配必然滋生不公。
你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全場,用更加沉穩、更具穿透力的聲音宣佈:
“同時,為了從根本上杜絕此類盜竊、貪汙、侵佔集體財產,以及工分記錄不公、分配不勻等問題的發生,為了確保咱們合作社的每一粒米、每一分錢、每一件工具,都用在正處,分得公平合理……”
“我提議,並即刻宣佈:成立——望山窩農業生產建設合作社‘社員監察小組’!”
這個新名詞讓所有村民一愣,麵麵相覷。
“這個監察小組,是幹什麼的?”你自問自答,聲音清晰,“它就是咱們合作社所有社員的眼睛、耳朵和良心!它的任務,就是監督咱們合作社從上到下,一切涉及到人、財、物的事情!”
“監督什麼?第一,監督所有物資的入庫、保管、領取、使用!每一袋米、每一尺布、每一件工具,從哪裏來,到哪裏去,用了多少,還剩多少,都要有賬可查,有人監督,定期向全體社員公佈!”
“第二,監督工分的記錄、覈算與公佈!確保每一天、每個人的工分,都記錄得真實、準確、公正!防止有人多記,有人少記,更防止像楊二懶之前那樣,渾水摸魚!”
“第三,接受所有社員的投訴和舉報!任何人,發現合作社的幹部、社員,有貪汙、浪費、偷竊、怠工、欺壓他人、記錄不公等等問題,都可以向監察小組反映!監察小組必須調查覈實,並向全體社員公佈結果!”
“第四,”你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上的王琴、劉明遠、丁勝雪,最後落在自己身上,一字一句,重若千鈞,“監察小組,有權監督合作社的一切管理人員,包括我楊儀本人,包括丁顧問、王社長、劉社長,包括楊鐵牛隊長,包括在座的每一位幹部!我們每一個人,都要把自己放在陽光下,接受所有社員的監督!誰要是以權謀私,誰要是搞特殊化,監察小組一樣可以查,可以管,可以向全體社員報告!”
這話如同巨石入水,激起千層浪!監督社長?監督皇後爺?監督那些“官”?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千百年來,隻有“官”管民,哪有“民”管“官”的道理?村民們震驚了,茫然了,但內心深處,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這個監察小組,怎麼產生?”你丟擲了最關鍵的問題,“是我指定嗎?是王社長、劉社長指定嗎?還是老村長指定?”
你搖了搖頭,斬釘截鐵:“不!都不是!”
“這個監察小組的成員,必須由咱們望山窩合作社,所有的成年社員,一人一票,公開投票,選舉產生!”
“我們要選出的,是大傢夥兒心裏最信得過、最公正無私、最敢說話、也最明白事理的人!選那些真正能把集體利益放在心上,能鐵麵無私、不怕得罪人,為咱們大家看好家、把好關的人!”
“我提議,監察小組,先設三人。現在,大家就可以開始醞釀,可以討論。明天這個時候,咱們就在這裏,公開投票,當場唱票,當場公佈結果!選出來的三位監察員,任期一個月。幹得好,大家滿意,可以連任;幹得不好,徇私舞弊,大家隨時可以開會,罷免他,重新選!”
“我要讓所有人都明白,也記住!”你的聲音如同黃鐘大呂,在榕樹下、在山坳間回蕩,“咱們合作社,是所有人的合作社!合作社的財產,是所有人共同的財產!誰要是敢再把手,伸向集體的口袋!誰就是我們望山窩合作社,三百多口社員的公敵!就是挖咱們所有人命根子的罪人!對於這樣的害群之馬,我們絕不手軟,有一個,清除一個!”
擲地有聲的話語,如同雷霆,劈開了所有人心頭的疑雲與僥倖。清晰到殘酷的“計件工分”,打消了濫竽充數的念頭;公開透明的“監督小組”,堵死了貪汙舞弊的路徑;公正嚴明的懲罰,震懾了所有蠢蠢欲動的私心。一套初步的、粗糙卻直指核心的管理與監督製度框架,就在這個燥熱的午後,在老榕樹下,在所有人的見證與參與中,建立了起來。
處理完這些具體而棘手的個案,建立起更具操作性的規則和監督機製,你並沒有立刻宣佈散會。你看著台下那一張張依舊沉浸在震撼、思索、釋然、以及隱隱興奮中的麵孔,知道火候已到,是時候給這副剛剛鍛造出骨架的軀體,注入真正的靈魂了。
你示意眾人安靜,緩緩走到台前,雙手微微下壓。人群的議論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你身上。
“鄉親們,”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撫平躁動的沉穩力量,也帶著一絲引人深思的探究,“我知道,經過剛才這些事情,有些人心裏,可能會犯嘀咕,甚至會想——”
你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家裏勞力多、剛才對“計件工分”反應最熱烈、此刻眼中卻似乎還有些不滿足的漢子,也掃過那些家裏勞力弱、此刻似乎鬆了一口氣、卻又隱含憂慮的老人和婦女,緩緩說道:
“楊社長啊,你搞的這個合作社,規矩也忒多了點!又要計件,又要選舉,還要互相監督,人多嘴雜,破事兒一堆!管起來多麻煩!”
“要我說啊,還不如乾脆點!就像以前老輩子那樣,或者像有些地方傳的那樣,把山,把地,把林子,都按人頭,或者按勞力,分了!各家種各家的地,各家收各家的糧!誰家勞力多,肯下力氣,伺候得精心,誰家打的糧食就多,倉廩就實,日子就紅火!誰家懶,不肯乾,或者沒本事,那打糧少,餓肚子,也怪不了別人!自家憑本事吃飯,多乾脆!多公平!”
你這個假設,如同一把精準的柳葉刀,瞬間剖開了許多人心底最隱秘、也最真實的想法!尤其是那些勞力充足、自認為勤快能幹的家庭,他們剛才雖然支援“計件工分”打擊偷懶者,但內心深處,未必沒有閃過“要是地分到自家,自己一家人拚命乾,肯定比現在這樣集體磨蹭來得強”的念頭。而一些勞力弱的家庭,則下意識地感到一陣恐慌。台下頓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嗡嗡的議論聲,不少人交換著眼神,顯然,你這番話,說中了許多人的心事。
你看著他們的反應,臉上露出一絲瞭然又略帶悵惘的笑意,但眼神卻更加清明堅定。你沒有立刻反駁,沒有用大道理去壓人,而是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你緩緩走下那簡陋的主席台,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徑直走到了人群外圍,一個一直默默蹲在角落、身形瘦弱單薄、麵色蠟黃、身邊還依偎著兩個同樣麵黃肌瘦孩子的婦女麵前。她是村裏的李寡婦,男人前年上山採藥摔死了,留下一個常年臥病在床的婆婆和兩個半大孩子,是村裡出了名的困難戶。
你停下腳步,彎下腰,用一種平和而尊重的語氣問道:“李大嫂,這幾天在後勤隊,還適應嗎?婆婆的病,可好些了?”
李寡婦顯然沒料到你會突然來到她麵前,還如此溫和地問候,頓時手足無措,慌忙想站起來,卻被你輕輕按住肩膀。她囁嚅著,眼圈有些發紅:“適……適應,王社長對俺們好……婆婆……婆婆吃了社裏赤腳郎中給的葯,好些了,能坐起來了……多謝皇後爺惦記……”她身邊兩個懵懂的孩子,也怯生生地看著你。
你直起身,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你伸出手,輕輕扶住李寡婦那瘦削的、微微顫抖的肩膀,將她和她兩個孩子,一起帶到了人群的最前方,讓她們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下。
然後,你轉過身,麵對著台下黑壓壓的、表情各異的村民,一隻手輕輕搭在李寡婦那因常年勞作而佝僂的肩上,另一隻手指著她和她身邊兩個孩子,用清晰無比、足以穿透靈魂的聲音,向所有人,發出了震耳欲聵的提問:
“鄉親們!大家都認識李大嫂,都清楚她家的情況。我現在問你們——”
你的目光首先看向人群中那些身強力壯、家裏勞力多的,比如楊鐵牛:“鐵牛兄弟!我問你,如果今天,咱們不搞合作社,就把村裏的地,按人頭,或者按勞力,徹底分了!你們家,你,你兩個兄弟,三個頂天立地的壯勞力!分給你們家十畝上好的水田,五畝旱地!憑你們的力氣,憑你們的勤快,一年下來,你們家,能打下多少糧食?能不能穀滿倉,糧滿囤,頓頓吃乾飯,過年宰肥豬?”
楊鐵牛被突然問到,愣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膛,黝黑的臉上放出光來,甕聲甕氣卻充滿自信地大聲道:“那肯定能!社長爺!不瞞您說,要是真有那麼些好地分給俺家,俺兄弟三個拚了命伺候,一年打下的糧食,吃不完!肯定能有盈餘!能讓俺娘、俺媳婦、俺娃,都吃得飽飽的,穿得暖暖的!”
他的話,代表了許多壯勞力家庭的心聲,不少人跟著點頭,眼中流露出嚮往。
“好!”你點了點頭,隨即,話鋒陡然一轉,手指依舊輕輕搭在李寡婦肩上,聲音卻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殘酷的、令人不得不直麵現實的鋒利,“那李大嫂家呢?”
你看向李寡婦,也看向所有人:“李大嫂,一個婦道人家,拖著兩個半大、還不能頂門戶幹活的孩子,家裏還有一個常年臥床、離不了人、湯藥不斷的老人!如果我們同樣‘公平’地,也分給她家十畝水田,五畝旱地!鄉親們,你們告訴我,她一個人,拉扯著這麼一大家子,她種得動嗎?她能從那地裡,收穫哪怕讓全家不餓死的糧食嗎?”
你的目光如炬,掃過台下每一張臉:“到時候,會是什麼局麵?是不是,像鐵牛兄弟家這樣勞力足的,米倉堆得冒尖,日子紅紅火火;而像李大嫂家這樣,沒有壯勞力的,守著分到的地契,卻隻能眼睜睜看著田地荒蕪,或者勉強種下,收成寥寥,一家人抱著地契,活活餓死?!”
“等到李大嫂,實在活不下去了!孩子餓得嗷嗷叫,婆婆病得奄奄一息!她除了把地,低價賣給,或者乾脆抵押給像鐵牛兄弟家這樣有餘糧的,去換幾口救命的糧食,她,還有別的活路嗎?!”
“一次天災,一場大病,一次意外!那些勞力弱的、運氣差的人家,是不是就得賣地賣房,甚至賣兒賣女?!”
“一年,兩年,三年……十年之後!咱們望山窩,會不會又變成,所有的好田好地,都集中到了少數幾戶‘能幹人’的手裏?而其他大多數人,又變回了一無所有的佃戶,或者流離失所的乞丐?!咱們現在剛剛嘗到點甜頭的飽飯,剛剛看到點希望的好日子,會不會就像一場夢,啪,就碎了?!我們,和我們的子孫後代,是不是又要回到過去,給新的‘東家’當牛做馬,看天吃飯,永無出頭之日的老路上去?!”
你一連串的質問,如同疾風驟雨,又如同冰冷的鐵錐,狠狠鑿在每一個剛剛還做著“分田單幹、勤勞致富”美夢的村民心頭!尤其是那些家裏勞力並不充足,或者有老人孩子拖累的村民,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眼中充滿了後怕與恐懼。而像楊鐵牛這樣耿直的漢子,也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他隻想著一家人拚命乾過好日子,卻從未想過,如果大家都“各顧各”,那些像李寡婦這樣的鄉鄰,會落到何等淒慘的境地!那場景,與過去被地主盤剝,又有什麼本質區別?甚至更殘酷,因為那是“自願”的、“公平”交易下的結果。
你看著他們臉上變幻的神色,看著那最初的興奮、嚮往,逐漸被震驚、反思、後怕所取代。你知道,火候到了。你再次走回主席台,但不是站在上麵,而是就站在台前,與所有社員平視著,用一種緩慢、深沉、卻充滿了一種奇異溫暖與堅定力量的聲音,緩緩說道,彷彿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他們的靈魂深處:
“鄉親們,睜開眼睛,看看咱們身邊的人吧!”
“看看咱們的爹孃,他們老了,腰彎了,背駝了,乾不動重活了!”
“看看咱們的娃娃,他們還小,正在長身體,需要吃飽飯,需要讀書認字,將來纔能有出息!”
“看看咱們中間,那些像李大嫂一樣,因為各種原因,失去了頂樑柱,或者家裏有病人,有殘疾,一個人苦苦支撐著一個家的兄弟姐妹!”
“我們搞合作社,是為了什麼?”
“我們擰成一股繩,我們流汗流血,我們定規矩,我們選監督,我們這麼‘麻煩’,是為了什麼?”
你的聲音,逐漸高昂,充滿了感情,也充滿了不容置疑的信念:
“不是為了,讓那些本來就身強力壯的,變得更富,然後把其他弱小的鄉鄰,遠遠甩在後麵,甚至踩在腳下!”
“而是為了讓那些跑得快的,身強力壯的,能伸出手,拉一把那些跑得慢的,體弱有病的!讓我們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少,無論身體強弱,都能跟上隊伍,都不掉隊!”
“是為了把咱們所有人的力氣,所有人的智慧,所有人的田地、工具,都合到一處!讓有力氣的,多出點力氣!讓有頭腦的,多出點主意!讓年輕力壯的,多照顧一下老弱婦孺!讓有技術的,教會沒技術的!”
“是為了讓咱們望山窩,三百多口人,成為一個拳頭!而不是三百多根手指頭!一根手指頭,容易斷;一個拳頭打出去,纔有力量!才能開山劈石,改天換地!”
“我們是要讓村裏的每一個人!每一個人!”
你再次指向李寡婦,指向她身邊的孩子,指向人群中那些老人、病人:
“無論是像鐵牛這樣能扛鼎的漢子,還是像李大嫂這樣拉扯一家老小的婦人!無論是七八十歲走不動路的老人,還是蹣跚學步的娃娃!甚至,是那些身有殘疾,幹不了重活的鄉親!”
“都能有飽飯吃!有暖衣穿!有堅固的房子住!生了病,能請得起郎中,抓得起葯!娃娃到了年紀,有書念,有學上!老人乾不動了,也能在合作社的照顧下,安安穩穩地養老送終!”
“都能在這個集體裏,找到自己的位置,發揮自己的作用,靠自己的勞動,贏得尊重,贏得尊嚴!都能挺直了腰桿,有盼頭,有指望,有尊嚴地,活下去!”
“因為!”
你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了那句最終將一切凝聚、升華的核心話語,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在山穀間反覆回蕩,撞擊著每一個人的心房:
“從我們望山窩農業生產建設合作社,成立的那一天起!從我們按下手印,發誓要一起過上好日子的那一刻起!”
“我們,就不再是,楊家莊、李家莊、張家溝,東一戶、西一家,各掃門前雪,大難臨頭各自飛的,一盤散沙!”
“我們,是一個,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集體!是一個,鍋裡有飯大家分,屋外有雨一起扛的,大家庭!”
“我們,是血脈相連,榮辱與共的一家人!”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這就是我們新生居,和以前那些隻知道收租子、派徭役、把咱們當牛馬、當草芥的官府老爺,最大的不同!也是我們合作社,和那種隻管自己發財、不管別人死活的‘單幹’,最根本的區別!”
你的話語,如同熾熱的岩漿,注入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田;如同驚蟄的春雷,炸響在望山窩這片古老土地的上空;更如同最強勁的黏合劑,將原本因私心、因利益、因短暫紛爭而有所動搖、有所隔閡的人心,重新,並且是更加緊密、更加堅韌地,凝聚在了一起!
“我們是一家人……”
台下,不知是誰,第一個,用顫抖的、帶著哽咽的聲音,喃喃地重複了這句話。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聲音起初細微,如同涓涓細流,隨即迅速匯聚、壯大,變成了清晰的呢喃,變成了低聲的附和,最終,化作了山呼海嘯般的、帶著哭腔、卻又充滿力量的吶喊與宣誓:
“我們是一家人!!”
“我們是一家人!!!”
“對!一家人!有飯一起吃,有活兒一起乾!”
“誰再敢偷奸耍滑,欺負自家人,俺第一個不答應!”
“誰再敢偷集體的東西,就是偷俺家的東西,俺跟他拚命!”
楊鐵牛這個粗豪的漢子,此刻也虎目含淚,猛地用袖子抹了把臉,舉起碗口大的拳頭,吼道:“皇後爺!俺鐵牛服了!俺以前就想著自家過好日子,是俺眼皮子淺!從今往後,俺楊鐵牛,生是合作社的人,死是合作社的鬼!俺的力氣,就是合作社的!誰再敢對合作社有二心,對自家人使壞,俺擰下他的腦袋!”
李寡婦早已泣不成聲,拉著兩個孩子,就要給你跪下磕頭,被你死死攔住。她隻是不住地流淚,重複著:“一家人……一家人……娃娃,你們記住,這些叔叔伯伯,嬸子大娘,都是咱們的恩人,是咱們的家人啊……”
就連剛剛被處罰的楊二懶,此刻也臊得滿臉通紅,無地自容。周大腳和張秀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羞愧與釋然。癱在地上的楊守才,更是把頭埋進土裏,發出壓抑的、悔恨的哭聲。
你站在人群中央,看著那一張張因為激動、因為震撼、因為找到了真正歸屬與希望而熱淚盈眶的臉,看著那熊熊燃燒的、名為“集體認同”與“共同命運”的火焰,在他們眼中點亮,並迅速連成一片溫暖的、不可摧毀的光之海洋。
你知道,從這一刻起,“合作社”這三個字,在望山窩村民的心中,不再僅僅是一個能讓他們吃飽飯的“工分兌換處”,一個能給他們蓋新房子的“施工隊”。它被賦予了血肉,注入了靈魂。它成為了一個真正的、休慼與共的“命運共同體”。而“我們是一家人”,這句最簡單、也最厚重的話語,將成為這個新生集體最堅固的基石,最響亮的號角,以及未來麵對任何風浪時,最不可動搖的信念。
你抬起頭,望向遠方。夕陽的餘暉,正為巍峨的群山鑲上道道金邊。那輪見證了無數苦難、也即將見證新生的紅日,正在緩緩沉入地平線。
而望山窩的明天,必將在這“一家人”的吶喊聲中,迎來更加蓬勃的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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