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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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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日後的清晨,漢陽碼頭上薄霧瀰漫。長江上帶來的充沛水汽與工業區數十座煙囪日夜不停排出的煤煙混合,形成一層灰白泛黃的厚重霧靄,數步之外便人影模糊。但碼頭上卻已是一片沸騰的繁忙——力工們喊著粗獷的號子,將一箱箱用油紙和木板封好的書籍、冊頁抬上開往江寧、蘇州的貨船,那是漢陽印刷廠最新出品的一批蒙學讀物和農工技術小冊;另一側,從川渝經長江險灘艱難運來的鐵礦石、煤炭正在卸貨,沉重的麻袋和籮筐在跳板上起落,濺起渾濁的江水。

你站在新落成的第二紡織廠高大磚石廠房門口,看著女工們排著不甚整齊但秩序井然的隊伍,依次經過工頭查驗號牌,進入車間。這些女子大多來自漢陽周邊及武昌、黃州等地的鄉村,年齡從十六七到四十不等,麵容大多帶著常年勞作的黝黑與風霜痕跡,但眼神卻亮了許多。她們身上穿著統一的靛藍色粗布工裝,雖不華麗,卻整潔利落。進入工廠,意味著她們有了按月發放、遠超在家織布收入的固定工錢,有了食堂的一日兩餐,甚至子弟還能進入廠辦義學。希望,是最珍貴的東西。

紡織廠是你佈局中至關重要的一環。大周紡織業命脈長期被江南幾大世家把持,他們控製桑蠶、棉花產地,壓低散戶收購價,壟斷織造與銷售,賺取驚人利潤。漢陽紡織廠採用的新式蒸汽動力織機,效率是手工織機的數十倍,而成本因規模化與蒸汽動力得以大幅降低。第一批試產的“安東細布”質地密實均勻,價格卻隻有江南同等布料的六成,在漢陽本地投放即被搶購一空。這觸動的,將是整個江南紡織利益集團的根基。

“殿下,三號織機還是有些問題。”車間主任趙珠華快步走來,眉頭緊鎖。她是峨眉派前弟子,當年還因為丁勝雪和你私通,跟著衛秋紅等人在言語上圍攻過為你辯護的七師姐方又晴和小師妹紀清雯。如今她一身工裝,頭髮利落地盤在腦後,隻有眉眼間的英氣還留著些許江湖痕跡。“梭子卡頓比前兩天更頻繁了,今天上午已經壞了四匹布。我和幾個老師傅查了半天,懷疑是傳動齒輪的精度不夠,受力不均。”

你點頭:“帶我去看看。”正要轉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穿透碼頭的嘈雜與機器的嗡鳴,由遠及近,直奔紡織廠而來。蹄鐵敲擊青石板路的聲音清脆、密集,帶著一種官家驛馬特有的、訓練有素的節奏感,在霧靄中格外刺耳。

你心頭一動,停下腳步,轉身望向聲音來處。姬孟嫄原本在你身後稍遠處與一名女工說話,此時也抬起頭,目光投向霧中。

霧靄翻湧,五騎破霧而出,如利箭般射至廠門前,猛地勒馬。為首者一襲鮮紅如血的飛魚服,在灰白霧氣中紮眼無比,腰佩綉春刀,馬鞍旁懸掛的鎏金令牌即便在晦暗光線下也反著冷光。身後四騎,服色稍暗,同樣是錦衣衛標準裝束。五人五騎,沉默而立,唯有馬匹因急停而噴出的粗重鼻息,和身上那股久居京城、淩駕地方的肅殺寒氣,瞬間壓過了周圍的喧囂。

為首那人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甚至透著一股刻意展現的矯健。他約莫四十上下,身材魁梧,飛魚服被撐得緊繃,臉上橫肉堆壘,一雙三角眼精光四射,如鷹隼般掃過廠區,最後鎖定在你身上。他大步走到你麵前三步處,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刻意運了內力,震得附近幾個女工耳膜嗡嗡作響:

“錦衣衛鎮撫司指揮僉事李敬善,參見皇後殿下!”

錦衣衛!周圍瞬間安靜下來。裝卸貨物的號子停了,女工們的竊竊私語停了,連機器的轟鳴聲似乎都被人刻意調低。無數道目光聚焦過來,驚疑、畏懼、不安。錦衣衛的凶名在大周無人不曉,他們是天子親軍,是懸在百官頭頂的利劍,有偵緝、刑訊、乃至先斬後奏之權。他們出現在這裏,絕無好事。

你麵色不變,體內【神·萬民歸一功】微微運轉,將那股因對方內力壓迫而產生的不適感化去,沉聲道:“李大人免禮。遠道而來,辛苦了。不知大人此行,所為何事?”你刻意用了“此行”而非“此來”,稍稍淡化其突兀性。

李敬善直起身,三角眼如刀鋒般在你臉上刮過,又瞥了一眼你身側已然恢復平靜的姬孟嫄,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依舊洪亮,確保更多人能聽到:“下官奉陛下之命,特來漢陽傳陛下口諭。”他頓了頓,拖長了語調,目光掃過漸漸圍攏過來的工人們,“陛下聞聽漢陽新工業區大興土木,百姓安居樂業,龍心甚慰。然……”

這個“然”字拖得極長,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過空氣。

“洛京近日有些許傳言,”他目光轉回你臉上,帶著審視,“說殿下似有勸阻陛下親臨漢陽之意。前幾日殿下所上奏摺,言詞固然懇切,但尚書台幾位老大人讀後,覺得……嗬嗬,”他乾笑兩聲,意味深長,“覺得殿下或許……別有心思。不知殿下對此,有何解釋?”

話音落下,周遭死寂。這話幾乎是在公然指責你有不臣之心,阻撓聖駕,意圖不明!幾個原本在附近維護秩序的、出身江湖的護衛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眼神變得銳利。趙珠華臉色一白,擔憂地看向你。姬孟嫄上前半步,與你並肩而立,雖未言語,但姿態已表明一切。

你深吸一口氣,內力在經脈中平緩流轉。《萬民歸一功》的玄妙之處,不僅在於自身修為,更在於能隱約感知周遭“民心”趨向。此刻,你清晰地從周圍工人們眼中讀到了擔憂、憤怒,以及對你毫無保留的信任。這些微妙的情緒匯成一股暖流,讓你心神更加鎮定。

你開口時,聲音並不高亢,卻平穩清晰,穿透霧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與坦然:“李大人此言,倒讓本宮不解了。”你目光平靜地直視李敬善,“陛下乃萬金之軀,龍鳳之體,又值產後休養之時。漢陽距洛京路途遙遠,舟車勞頓,於陛下康健確屬不宜。本宮上奏勸阻,純是出於為人臣者憂君之誠,為人夫……關心陛下安康之本分。此心此意,天地可鑒。若隻因幾句捕風捉影的‘傳言’,幾位老大人的‘覺得’,便要本宮解釋,那這朝野上下,因關心陛下而進言者,豈非人人自危?此等風氣,恐非朝廷之福,徒令親者痛而外臣看笑話罷了。”

你語氣平和,卻將“外臣妄議”的帽子輕輕巧巧反扣了回去,點明瞭這是朝中有人借題發揮。隨即,你話鋒一轉,態度更加坦蕩:“至於漢陽一應事務,本宮事無巨細,皆按時具折,通過武昌巡撫衙門與鹹和宮電報總局兩條線,向陛下稟報。鋼鐵廠每旬產量幾何,印刷廠刊印了哪些書目,食品廠每日收支流水,機械廠最新進展如何——所有賬冊、記錄、文書,皆存放於武昌巡撫衙門檔案庫,分門別類,清晰可查。李大人既奉皇命而來,若有疑慮,現在便可隨本宮移步衙門,調閱所有文書電報記錄,本宮必當全力配合,以證清白。”

李敬善眼中訝色一閃而過。他顯然沒料到你會如此應對。不卑不亢,不辯解自身忠心,反而直指傳言荒誕,並主動敞開所有記錄任其查閱。這份坦蕩,要麼是心底無私,要麼是準備得毫無破綻。他臉上的橫肉抖了抖,乾笑兩聲,擺擺手,語氣稍稍收斂:“殿下言重了,下官豈敢疑心殿下?隻是奉旨傳話,將洛京的一些風聲帶到罷了。”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綾絹,雙手捧上,語氣轉為正式,“陛下另有口諭:漢陽之事,朕既已全權委託皇後,自當信之不疑,朝廷上下,不得妄加乾涉。”

你心中微動,接過黃綾展開。字跡確是尚書台手筆,但筆鋒比往日略顯僵硬,措辭也更正式刻板:“皇後忠心可嘉,漢陽之事,朕甚欣慰。然帝心難測,汝當謹言慎行,勿忘君臣之禮。三百五十萬兩,權作漢陽之用,京漢鐵路,朕自有籌劃。”你看罷,緩緩將手諭捲起。這封手諭,前半句是定調支援,後半句是警示提醒,最後關於款項和鐵路的指示,則是對你奏摺的間接回應。它像是姬凝霜在朝堂壓力下的一種平衡術,既肯定了你的權力,又敲打了可能的“逾矩”,同時否定了你將款項轉為公用的提議,堅持“賞賜”性質。這未必是她全部的本意,但至少是目前形勢下,她能給出的明確態度。

“李大人辛苦了。”你平靜地將手諭遞還,“陛下厚愛,信任有加,本宮感佩於心,唯有鞠躬盡瘁,以報君恩。近衛駐紮漢陽,協助維持地方,本宮歡迎之至。隻是漢陽民風素來淳樸,工人們皆為生計勤勉勞作,遵紀守法,恐怕要讓李大人和諸位弟兄們英雄無用武之地了。”

李敬善接過手諭收好,聞言,那張橫肉臉上再次露出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殿下說笑了。閑不著,定然閑不著。”他三角眼又一次掃過周圍那些看似普通、卻隱隱站姿有度、氣息不勻的工人(尤其是那些前江湖子弟),意有所指道,“殿下有所不知,這江湖與地方上的事兒,從來都是按下葫蘆浮起瓢。前些時日那些來鬧事的黑虎幫潑皮,不過是最不入流的地痞罷了。真正的麻煩,往往藏得更深,看起來也更……‘安分守己’。陛下派我等前來,也是為殿下分憂,防患於未然。”

這話裡的機鋒與暗示,幾乎不加掩飾。姬孟嫄此時溫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李大人所言甚是,防微杜漸,確是正理。漢陽今日之局麵,得來不易,全賴陛下洪福,殿下苦心,亦賴眾位工友鄉親同心同德。錦衣衛的弟兄們遠道而來,是為保漢陽平安,亦是陛下對漢陽的重視。妾身當命人在職工宿舍區收拾出一處清凈獨立的樓棟,一應起居用品俱全,作為近衛駐地。大人和弟兄們旅途勞頓,不妨先安頓下來,稍事休息。若對漢陽治安有何垂詢,巡撫衙門與漢陽府衙必定全力配合。”

這番話,既接住了李敬善“防患未然”的話頭,肯定了錦衣衛駐留的“必要性”,又點明瞭漢陽的安定源於上下一心,同時提供了妥當的安置,給了對方台階,也劃出了“配合”而非“主導”的界限。

李敬善目光在姬孟嫄臉上停留一瞬,哈哈一笑,拱手道:“三公主殿下果然名不虛傳,思慮周全,處事妥帖!那就叨擾殿下了。末將先代弟兄們謝過。”他不再多言,利落地轉身,揮手,“走,去駐地!”

五騎再次上馬,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馬蹄聲嘚嘚,很快消失在濃厚的霧靄裡,彷彿從未出現過,隻留下滿地淩亂的蹄印和一片壓抑的寂靜。

你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姬孟嫄輕輕靠近,低聲道:“夫君,這個李敬善……來者不善。言語間夾槍帶棒,句句試探,而且對漢陽的情況,似乎並非一無所知。”

你微微頷首,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峭的弧度:“善與不善,人都已經來了,總得接著。孟嫄,我們的人,不必特意去‘盯’他們,日常如何巡視安保,便如何對待他們這棟樓。飲食起居,按章供給,不必刻意優待,也不得刻意苛待。這位李僉事,不過是個擺在明麵上的棋子。真正‘幫’女皇帝‘監視’男皇後這等容易離間帝後感情的‘妙差’,狀元公李自闡和指揮使凰無情那樣成了精的人物,怎麼可能親自來蹚這渾水?多半是尚書台裡某些老大人,既要安撫反對新政的聲音,顯示朝廷對漢陽‘未曾失控’,又不想真正開罪你我乃至陛下,才推出這麼個愣頭青來走個過場,給大家一點‘體麵’罷了。”

當晚,武昌巡撫衙門後院的書房內,燭火通明。

白日的喧囂與試探已隨著暮色沉澱,此刻的書房卻並未恢復寧靜。三盞油燈置於書案三角,燈芯剔得極亮,將室內照得纖毫畢現,彷彿要將一切隱秘心思都曝於光明之下。你與姬孟嫄相對而坐,中間紫檀木書案光可鑒人,上麵除了一方端硯、一架筆山,便隻攤開著一封薄薄的信箋。

信箋的紙質普通,是市麵上常見的竹紙,但摺疊的方式很特殊——三折後斜角再折,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六邊形。這是新生居與金風細雨樓、萬金商會之間約定的密信標識,意味著資訊通過那條耗費巨資、輾轉數道、由絕對可靠之人傳遞的特殊渠道而來,專用於傳遞最敏感、最緊要的訊息。

書房的門窗都已緊閉,厚重的棉簾垂下,隔絕了外間可能存在的窺探。夜風從漢陽城上空掠過,偶爾帶來遠處工業區隱約的機器嗡鳴,那聲音低沉而持續,像是這座新生城市沉睡中的鼾聲。更夫敲梆子的聲音自遠而近,又自近而遠:“亥時三更,關門關窗,防偷防盜——”尾音拖得很長,在寂靜的街巷間回蕩。

姬孟嫄伸出纖指,將信箋向你這邊推了推。她的指尖在燈下顯得有些蒼白,神色是少見的凝重。你拿起信,展開。上麵的字跡潦草卻有力,是用炭筆匆匆寫就,顯然是為了避免留下筆跡特徵:

“黑虎幫月前與一神秘人有接觸,得銀五千兩。神秘人疑似來自天魔殿,行蹤詭秘,右手缺一指。幫主酒後言:‘做完這票,夠吃三年。’”

隻有三行。資訊簡練到近乎冷酷。

你放下密信,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光滑的桌案,發出“篤、篤”的輕響。燭火隨著你的動作微微搖曳,在你和姬孟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五千兩,”你緩緩開口,聲音在靜室裡格外清晰,“好大的手筆。武昌知府一年的正俸加捐賦銀,也不過八百兩。一個盤踞碼頭、欺行霸市的三流江湖幫派,做一票‘生意’,就能拿到相當於六七個知府年俸的銀子?”

這不是疑問,是冰冷的陳述。巨額銀錢背後,必然是巨大的圖謀。

姬孟嫄微微蹙眉,燈火在她精緻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線條,但她的眼神卻銳利如刀:“而且,要求僅僅是衝擊工地,製造騷亂。”她頓了頓,指尖劃過信紙上“做完這票”幾個字,“黑虎幫那日的表現夫君也見到了,看似兇悍,實則毫無章法,一擊即潰,更像是……敷衍了事,或者說,故意送死。這不像是真要破壞漢陽根基,倒像是……”

“試探。”你接過她的話,冷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試探我們遇到突發事件的反應速度,試探工坊護衛和那些江湖出身工人的真實戰力,試探漢陽官府的處置能力,更試探……”你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屋頂,望向洛京的方向,“試探朝廷,或者說,陛下對此事的態度,以及會給予我多大的支援。”

所以黑虎幫才敗得那麼乾脆,那麼輕易。他們根本就是被丟擲來的棄子,用五千兩買來的炮灰。幕後之人不在乎他們的死活,隻在乎通過這次衝突,能觀察到多少資訊。漢陽的應對方式、動用武力的規模、事後是隱瞞不報還是急奏朝廷、朝廷的反應速度與力度……所有這些,都將成為幕後之人評估形勢、製定下一步策略的依據。

你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窗戶關著,但透過明瓦,能看見庭院中如水瀉地的月華,冷冷地鋪在青石板上,宛如一層薄霜。遠處,工業區的燈火比往常似乎更密集了些,夜班工人或許在趕工,也或許增加了巡邏的人手。漢陽的崛起,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正一圈圈擴散,觸碰到越來越多原本沉默的壁壘。

江南的紡織世家,他們的布匹生意正受到漢陽廉價機織布的衝擊;洛京的保守朝臣,視新政為動搖國本、敗壞綱常的異端;湖廣本地的某些官員,或許不滿於你以皇後身份節製地方,分走了權柄;甚至,還有那些隱藏在更深處,對姬凝霜女子稱帝本就心懷不滿,對新政更是深惡痛絕的勢力……你的存在,漢陽的成功,對他們而言是眼中釘,肉中刺。

“夫君,還有這個。”姬孟嫄的聲音將你的思緒拉回。她從袖中取出另一封信箋,這次用的是宮中專用的淡黃色綾紋紙,封口處壓著小小的火漆印,印紋正是鹹和宮的標誌——一隻簡化的鳳凰。她將信遞給你,“這是下午電報室加急送到的,走的還是你鹹和宮的電報總局,……是陛下常用的私函式樣。”

你接過,小心地揭開火漆。展開信紙,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確實是姬凝霜親筆。與日間李敬善帶來的那封格式嚴謹、措辭刻板的手諭不同,這封信的筆跡顯得放鬆而流暢,帶著她特有的、略顯淩厲的筆鋒:

“皇後愛卿見字如麵。卿之奏摺,朕已細讀。卿之忠心,朕豈不知?然朝堂之上,眾目睽睽,朕亦需顧全禮法。卿在漢陽,一舉一動皆在眾人眼中,亦皆報於宮禁。望卿謹言慎行,勿授人以柄。漢陽建設,朕心甚慰。三百五十萬兩內帑,既已賜予,卿便安心用之,不必存歸還之念。京漢鐵路之事,牽涉甚廣,朕自有籌劃,卿不必掛懷,專心眼前即可。另:李敬善此人,出身寒微,秉性迂直魯莽,然對朝廷忠心不二,辦事也算勤勉。此番前去,卿可借其手,整肅漢陽地方,清除宵小。錦衣衛指揮使李自闡故而委之以任,卿不必過分猜忌,亦不必過分刁難於他。保重身體。凝霜字”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時間,隻有最後親筆的“凝霜”二字。這纔是她私下與你通訊的方式,褪去了皇帝的威嚴,更像是一個妻子、一個盟友的叮囑。

你讀完信,一直緊繃的心絃似乎鬆了一鬆,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一絲笑容,那是連日來難得的、帶著暖意的笑容。你將信遞給姬孟嫄:“你看看。這纔是凝霜真正的意思。”

姬孟嫄快速瀏覽一遍,也舒了口氣,眉眼舒展開來,輕聲道:“四妹若真想猜忌你、防備你,當年就不會頂著滿朝文武的壓力,力排眾議立你為後;更不會在母親……在那事後,將我放出冷宮,讓我來漢陽助你。她那人,外麵看著冷硬剛強,像塊百鍊精鐵,其實內裡最是重情念舊,認定的人,便會信到底。”

你點點頭,心中的暖流驅散了夜寒。姬凝霜的信任,確實是你在漢陽最大的底氣,也是你能放手施為的根本。但你也清醒地知道,身為帝王,她不可能完全隨心所欲。朝堂之上,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平衡術是帝王必修的功課。那封由李敬善帶來的、措辭冷淡的手諭,恐怕正是這種平衡的產物——是程遠達、呂正生那些支援改革但又深諳官場規則的老臣,為了堵住保守派的嘴,為了顯示“天威難測”、“恩威並施”,而擬就的官樣文章。派李敬善來,既是對朝中質疑聲浪的一個交代,表明皇帝並未完全放任你在漢陽,也是一種含蓄的提醒:你可以做事,但必須在皇權允許的框架內,在皇帝可控的視野下。

“對了,”你忽然想起信中提及的人事,坐回椅中,端起桌上已經半涼的茶抿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喉嚨,“信裡特意提到,是李自闡舉薦李敬善來辦這趟差事……這倒是個值得琢磨的訊息。”

錦衣衛指揮使李自闡,此人的經歷堪稱傳奇。本是狀元及第,才華橫溢,卻因年輕氣盛,在翰林院待詔時,酒醉寫了一首“東方晨欲曉,雌雞唱天白”的詩,被指影射、譏諷女帝姬凝霜。龍顏大怒之下,他被一貶到底,放到湘南蠻荒之地做了個小小縣令。不料此人確有實幹之才,在任上募集鄉勇,整訓官兵,竟將困擾當地多年的幾股悍匪剿滅肅清,政績斐然,一步步又爬了回來。恰逢當時你在洛京,因緣際會捲入飄渺宗京城分壇棄徒與合歡宗、乃至部分腐敗錦衣衛的衝突,導致前錦衣衛指揮使李楨案發下獄,被掌印太監吳勝臣奉旨賜死。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空了出來。姬凝霜或許是為了彰顯自己“用人不疑”、“不計前嫌”、“唯纔是舉”的胸襟,或許也確實看中了李自闡的能力與在朝中毫無根基的背景(一個曾得罪皇帝又憑軍功爬回的人,很難結黨),便破格將他提拔到了這個要害位置。

至於副指揮使凰無情,那位英烈遺孤出身、以狠辣果決、不按常理出牌著稱的女魔頭,此刻確實在家坐月子。她的丈夫沈碧華,本是江南姑溪沈家的大少爺,慧妃沈璧君的弟弟,標準的紈絝子弟,嗜賭如命。沈家產業被新生居整合收編後,在蘇婉兒的巧妙撮合(或者說“設計”)下,這位落魄少爺竟與當時潛伏在新生居的凰無情相識相戀,婚後被凰無情治得服服帖帖。這對夫婦,確確實實欠你一個不小的人情,你也曾調侃,要讓凰無情將來的孩子認你做乾爹。

“李敬善……”你把玩著手中的茶杯,瓷胎輕薄,觸手溫涼,“不過是個擺在明處的棋子,一把尚書台想用來敲打漢陽或者說本宮,同時也可能被漢陽所用的鎚子。”

姬孟嫄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你的意思:“夫君是想……借力打力?既然有人想把水攪渾,我們不妨把這水攪得更渾些,看看究竟能冒出些什麼東西來?”

“既然天魔殿捨得花五千兩銀子,買通黑虎幫這樣的地頭蛇來演一出拙劣的試探戲碼,”你緩緩放下茶杯,杯底與紫檀木桌麵相碰,發出清脆而篤定的一聲輕響,“而咱們又‘恰好’輕輕鬆鬆打掉了這幾個不入流的馬前卒……”你抬起頭,目光與姬孟嫄相接,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那麼接下來,無論是為了那五千兩銀子不至於白花,還是為了進一步試探,或者乾脆就是為了挽回顏麵,幕後的正主兒,遲早要親自下場,或者派出更得力的角色。李敬善和他的錦衣衛,不正是現成的、名正言順的‘掃黑鋤奸’的刀嗎?他們不是要‘協助治安’嗎?那就讓他們去對付這些‘江湖宵小’好了。”

姬孟嫄微微頷首,卻又有一絲疑慮:“隻是……李敬善此人,觀其日間言行,似是個魯直之輩,恐怕未必能領會夫君深意,也未必好用。”

你笑了笑:“正因為他魯直,纔好用。聰明人想得多,顧慮也多。反倒是他這樣的,認死理,忠於職守(或者忠於他所理解的皇命),給他一個明確的目標,他便會一頭撞上去。我們要做的,隻是給他指出一個‘正確’的目標,然後,借他的刀,辦我們的事。至於天魔殿……”你眼中閃過一絲冷芒,“湖廣武林,蜀山的玄天宗、陰山的血煞閣,早在兩年前便被我已通過各種方式,或合作,或收編,納入漢陽體係。唯獨這遠在黑風淵、行事詭秘、傳承邪異的天魔殿,一直遊離在外,深淺難測。這次他們主動伸手進來,不管背後是誰在指使,對我們而言,未嘗不是一個將計就計、順勢而為,把這最後一顆釘子……拔掉或者握在手裏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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