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時間轉瞬即逝。
這數十個日夜裏,漢陽新工業區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著。在你的統籌規劃和姬孟嫄的精細管理下,數千多名工人日夜輪班,將圖紙上的線條化為現實中的廠房與宿舍。
鋼鐵廠是早已投產的設施。三座高爐晝夜不息地吞吐著礦石與焦炭,赤紅的鐵水如熔岩般在溝槽中流淌,工人們赤著上身,汗流浹背地操作著模具。每當一爐鋼水澆鑄成型,車間裏便會爆發出歡呼聲——那不隻是完成工作的喜悅,更是見證奇蹟的激動。這些鋼材的質量遠超傳統土法冶鍊的產品,硬度、韌性都達到了軍用標準。生產的鋼錠、鋼樑已陸續被運往洛京,用於京連鐵路和京安鐵路複線的建設。
印刷廠坐落在工業區東南角,由三間打通的大廠房組成。這裏匯聚了從萬金商會重金聘請的刻版師傅、調墨師,以及三十檯安東府總部生產的新式印刷機——這些機器是你根據記憶中的圖樣,與後來陸續培養的技術骨幹合作改進的。機器運轉時發出有節奏的隆隆聲,白紙如流水般送入,出來時已印滿工整的字跡。第一批量產的是《濟世要典》《工業技術入門》等職工啟蒙讀物,以及新編纂的《生產安全操作手冊》。書籍以成本價銷往各地,很快供不應求。
食品廠則是工人們最願意去的地方。這裏每天生產上千包的乾燥食品、數百斤的醃漬食品、以桶計算的汽水。內部員工採用“成本價採購”,工人憑勞動獲得的工資,可以低價購買這些新式吃食,甚至少量轉賣給在供銷社無法採購足夠數量這些緊俏商品的當地小販和流動商人,賺取一些利潤。
這天清晨,你站在工業區中央的瞭望台上。
此刻,旭日東升,金光灑滿大地,俯瞰下去:廠房鱗次櫛比,煙囪吐出縷縷白煙,道路上人流車馬川流不息,遠處碼頭停泊著等待裝貨的船隻……一派欣欣向榮。
姬孟嫄沿著樓梯走上來,手中拿著一疊信紙。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襦裙,頭髮簡單挽起,幾縷髮絲被晨風吹拂在臉頰旁。她站到你身邊,將信紙遞過來,笑著說:“夫君,這是工人們聯名寫的感謝信。我念幾段給你聽——”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清脆如黃鸝:“‘皇後殿下鈞鑒:吾等皆江湖漂泊之人,或為宗門末徒,或為生計所迫流落四方。蒙殿下不棄,授以工職,賜以飽暖。漢陽一月,勝過往昔十年。鋼鐵廠王金山叩首。’”
“‘印刷廠女工李秀蘭敬上:妾本峨眉俗家弟子,夫君早喪,孤苦無依。幸得新生居收留,月得銀二兩,夜有安身處。今已存銀十數兩,可寄回鄉奉養公婆。殿下恩德,沒齒難忘。’”
“‘機械廠學徒嚴誌貴:小子原在唐門打雜,終日戰戰兢兢,恐觸怒師長。今在漢陽,師父肯教,同僚互助,每日學得新技。前日改良車床夾具,得賞銀五兩。母親說,嚴家終於出了個有用之人……’”
姬孟嫄念著念著,眼圈微紅。她收起信紙,輕聲道:“他們還給你起了個外號,叫‘鐵骨柔心的皇後’。說你治事如鐵,待民如親。”
你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鐵骨柔心?這外號不錯。孟嫄,你說得對,這隻是開始。”你轉身麵向整個工業區,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這片土地,“新生居的路還長著呢。我們要建更多的廠,修更寬的路,讓工業代替手工,讓每個工人都能成為工人、職員。總有一天,這裏會成為大周的工業中心——不,是整個天下的工業中心之一!”
姬孟嫄點點頭,眼中滿是堅定:“我們都要繼續努力,讓每一個工人、每一個職員、每一個大周的子民都能過上‘人’該有的好日子。”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今早收到洛京來的電報,說是凝霜有口諭傳到。電報局的人正在衙門外等候。”
你眉頭一挑:“口諭?不是正式詔書?”
“是夫君鹹和宮裏的電報總局直接發來的,用的是陛下私印。”姬孟嫄的表情有些微妙,她將那張譯電用的薄紙遞過來時,指尖有一絲幾乎不可察的凝滯,“恐怕是……私人口信。”
這細微的停頓讓你心下一沉。鹹和宮電報總局直連內廷,用陛下私印而非玉璽,確屬私人通道。但正因如此,其內容往往比明發上諭更需揣摩,更直接地反映姬凝霜當下的真實心境與處境。你沒有耽擱,取過電文。紙上的字是譯電員謄抄的,用的是工整的館閣體,但字裏行間彷彿能透出洛京那頭執筆人落筆時的力道。
電文寫道:“見字如麵,皇後愛卿,漢陽之盛,朕已耳聞。汝之功績,堪稱大週中興之基。”讀至此,你並無多少喜意,反覺沉重。這評價太高,高到足以將你架在火上烤。接著看下去:“一月後,朕將親臨漢陽,視察新工業區,望爾繼續努力,莫負朕望。”你的呼吸微微一窒。果然。信末,還附了一行蠅頭小字,墨跡略異,似是沉吟後再添上的:“挪借之三百五十萬兩白銀,權當朕對漢陽百姓之心意,無需歸還。”
三百五十萬兩。內帑私銀。不是國庫撥款,理論上是女帝自己的體己錢。這份“心意”重如山嶽,燙手無比。
姬孟嫄一直靜靜觀察著你的神色,此時才輕聲開口,嗓音在燭火搖曳的書房裏帶著一絲空茫:“四妹她……產後剛過百日,龍鳳胎尚且稚嫩,洛京到漢陽,水路陸路交替,即便鑾駕周密,也得近月顛簸。她素來要強,定是朝中又有了什麼聲音,才讓她覺得非來不可。”
你捏著電文紙,指尖冰涼。朝中有什麼聲音?無非是漢陽風頭太盛,新政觸動利益太多,有人坐不住了。他們不敢直接攻訐皇帝,便將矛頭指向你,指向漢陽。而姬凝霜選擇親臨,是要以帝王之尊,為你、為漢陽站台,堵住悠悠眾口。可她這一動,洛京中樞空虛,那些蟄伏的“舊臣”會作何想?皇子皇女尚在繈褓,她以萬金之軀長途跋涉,身體可吃得消?這其中的風險與代價,她不會不知,卻依然決意如此。這份決絕背後,是對你毫無保留的支援,也是她身為帝王不得不行的險棋。
武昌巡撫衙門後院的書房內,燭火將房間照得通明。你坐在紫檀木書案前,麵前鋪著宣紙,手中狼毫筆尖飽滿,卻重若千鈞。姬孟嫄站在一旁,纖細的手指捏著一塊徽墨,在硯台中有節奏地研磨。一圈,又一圈。墨塊與硯底相觸的沙沙聲,是此刻室內唯一的響動,綿密而壓抑,研磨的不是墨,是此刻沉甸甸的心事。墨香與燭煙混合,在空氣中緩緩升騰,纏繞,如同此刻剪不斷、理還亂的局勢。
窗外夜色深沉,江對岸漢陽城的燈火大多已熄滅,隻有工業區方向還隱約傳來機器低沉而持續的嗡鳴——那是夜班工人在趕製一批緊急訂單,為江南織造局生產的改良織機部件。這聲音初來時覺得刺耳,如今聽久了,卻成了這片土地上新生脈搏的象徵。更遠處,長江水聲隱隱,如大地沉穩的呼吸,亙古不變,見證著此間的紛擾與執著。
你正在起草一封給女帝姬凝霜的奏摺。這封信不好寫——既要表達對她身體的深切關心,勸阻她親臨漢陽這冒險的決定,又要恪守臣子本分,字句不能逾越,不能讓她或旁人覺得你是在質疑皇權,是在畏懼她親臨檢視。更重要的是,那三百五十萬兩白銀的內帑賞賜,必須處理得滴水不漏。收,如何收得乾淨坦蕩?用,如何用得明明白白?每一筆,將來都可能成為攻訐的藉口。
筆尖終於落下,在紙上沙沙遊走,墨跡漸成行列:
“臣楊儀,誠惶誠恐,叩首再拜。
陛下萬安。臣於漢陽,遙念聖躬,日夜憂思。聞陛下有臨幸漢陽之議,臣既喜且憂。喜者,天顏親臨,實乃漢陽萬民之福,臣等之榮;憂者,陛下產後未久,龍體尚未完全康復,況皇子皇女尚幼,需陛下親自撫育。萬裡舟車勞頓,恐傷聖體。”
寫到這裏,你頓住筆。燭火“劈啪”爆開一朵燈花。恐傷聖體……這話懇切,卻無力。你深知她的性子,若因身體之故便可勸阻,她便不是姬凝霜了。
你繼續寫道,筆鋒轉為凝重:
“今洛京局勢,臣雖遠在漢陽,亦有所聞。舊臣之中,或有心懷叵測者,蠢蠢欲動。陛下若離京巡幸,朝中空虛,恐生變故。臣愚見,陛下當以江山社稷為重,坐鎮中樞,威懾宵小。”
這是將隱憂挑明。將她的漢陽之行,置於帝國安危的權衡之下。你引用史鑒,近乎直諫,已是在奏摺中相當嚴厲的措辭。但你知道,不如此,不足以引起她真正的重視。
接著,你放緩語氣,彙報成果,試圖給她不必親臨也能放心的理由:
“漢陽新工業區,雛形已具。鋼鐵廠新式高爐已連續出鐵旬月無虞,年產可達數十萬斤;食品廠罐頭產線除錯完畢,日供軍民用各色耐儲吃食數千包;機械廠憑藉自產簡易車床,已開始試製小型蒸汽機。諸般進展,臣皆按月具折細報。陛下若有垂詢,臣當隨時再奏,或可待京漢鐵路初通、臣回京述職之時,麵陳詳情,同樣可察實情。”
你提出替代方案:隨時詳報,或待你回京。這是臣子的本分,也是為君分憂的體現。
然後,是那筆钜款:
“至於內帑三百五十萬兩,臣拜讀手諭,感激涕零,陛下體恤漢陽軍民之心,臣已深切領會。然此乃陛下查抄沒收之贓款,數額巨大。臣竊以為,漢陽建設,乃國之大計,經費當出自臣份內正項,方為長久之規。陛下厚恩,臣與漢陽軍民銘感五內,然為朝局清議計,為後世法度計,此款或可轉作陛下對京漢鐵路之特旨贊助,入公賬管理。臣鬥膽,已命德嬪淩華將陛下此意及款項單獨登記造冊,暫存官庫,專款用於鐵路勘探、路基平整等前期要害之處,絕不敢挪作他用。每一文開支,皆可追查,賬目明細,按月呈報,以彰透明,亦不負陛下信託之重。”
你將“賞賜”巧妙地轉化為對“京漢鐵路”的“特旨贊助”,並強調入公賬、透明化管理。既保全了女帝的顏麵與心意,又堵住了可能因此產生的流言蜚語。這是走鋼絲,但你必須走。
最後,以情動人,以忠收尾:
“臣本布衣,蒙陛下簡拔於微末,委以重任,常恐才疏學淺,有負聖恩。今漢陽稍有所成,皆賴陛下威德遠播,百姓工役用命。臣惟願陛下善保聖安,待皇子皇女長成,承歡膝下,則大周幸甚,天下幸甚,臣私心亦足慰矣。
臣言辭懇切,字字肺腑。若有冒犯天威,伏乞陛下恕罪。
臣楊儀,再拜謹奏。”
寫罷,你長舒一口氣,彷彿將胸中塊壘都傾注於這方寸紙間,將筆擱在硯台上。字跡在燭光下顯得遒勁有力,沉穩中暗藏鋒芒——這是你多年功底,亦是你此刻心境的寫照。
姬孟嫄輕輕放下墨錠,拿起奏摺細細讀了一遍。她的目光逐字掃過,讀得很慢。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紙麵,尤其在提及皇子皇女和洛京局勢處,停留了片刻,指尖微微顫抖。良久,她抬起頭,眼中水光盈盈,那不是悲傷,而是某種深切的觸動:“夫君,這封奏摺……情理兼備,骨肉相連。既有臣子的忠耿,又有家人的關切。四妹看了,縱使一時不悅,定也能明白你的苦心與為難。”
你苦笑著搖頭,揉了揉發脹的眉心:“但願如此。凝霜的性子你也知道,看似冷靜,內裡執拗。越是勸她莫做之事,她有時反倒更要去做,以證明無人可左右帝心。我這般引經據典、剖析利害,她或許能聽進幾分,又或許……反而會覺得是朝中壓力傳到了我這裏,令我生了怯意,更非來不可了。”你伸出手,握住姬孟嫄微涼的手,感受著她掌心因這兩年時常巡視工坊、處理庶務而生出的薄繭,“明日一早,你親自去電報局,看著他們譯碼傳送。用最高等級的密碼本,走直達鹹和宮的線路。傳送後,務必確認洛京那邊收到,並索取回執。”
姬孟嫄反手握緊你的手,用力點頭,目光堅定:“我明白。夫君放心,此事關乎重大,我定會辦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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