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未時初刻,吏部衙門。
右侍郎宋灝榷專屬的公事房內,秋日午後的陽光透過精緻的雕花窗欞灑入,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室內寬敞明亮,陳設雅緻而不失威嚴,多寶閣上陳列著古籍與雅玩,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書香與墨香,一切都符合一位帝國高階文官應有的氣度與品味。
宋灝榷剛剛結束一場關於明年官員考績章程的部內小範圍議事,過程還算順利,幾位司官對他提出的幾點“修正意見”都表示了“深受啟發”、“還需斟酌”。更讓他心情舒暢的是,議事間歇,他“無意”中從一位相熟的吏部主事那裏,聽到一個尚未證實、卻極有可能的風聲:那位在江南清丈田畝、推行新政頗為得力,卻也因此觸怒了不少地方豪強、在朝中口碑毀譽參半的建鄴知府,很可能因為“行事操切”、“激起民怨”而被禦史彈劾,朝廷正考慮將其調離要害位置,外放某個閑散職位“磨勘”……
宋灝榷端起書案上那隻他頗為珍愛的、胎質細膩如脂、釉色天青雨過、開片紋路宛如冰裂的天青釉茶杯,杯中是今春新貢的、價比黃金的獅峰龍井,茶湯清亮,香氣高銳。他微微眯著眼,就著窗外暖陽,細細品了一口,感受著那鮮爽甘醇的滋味在舌尖化開,順著喉管滑下,帶來一陣熨帖的暖意。他盤算著,若那江寧知府的位置真能空出來,自己該如何運作,才能將門下那位在戶部苦熬了多年資歷、頗通“經濟”、又懂得“孝敬”的學生,推上那個富得流油、又容易出政績的位子……
“篤、篤。”
兩聲輕輕的、節奏平穩、不疾不徐的叩門聲,忽然響起,打斷了宋灝榷的思緒。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微皺了一下,有些不悅在這難得的閑適與謀劃時刻被人打擾。但他很快便舒展眉頭,恢復了平日那副溫和中帶著疏離的官場麵孔,放下手中珍愛的茶杯,清了清嗓子,端起身架,用一種符合他身份的、沉穩而不失威嚴的聲音,對著房門方向道:“進來。”他以為是哪個司官來送覈定好的公文,或是通政司傳遞什麼無關緊要的例行通知。
房門被無聲地推開了一條縫,隨即,徹底敞開。
走進來的,並非他預想中捧著公文匣、低眉順眼的吏部屬吏,也不是風塵僕僕、一臉公事公辦的通政司小吏。
而是一個女子。
一個身著內廷女官司特有的、剪裁極為合體、完美勾勒出高挑婀娜身段的玄色窄袖製服,容顏艷麗、卻冷若萬載寒冰的年輕女子。她未施任何粉黛,肌膚是常年不見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烏黑的長發一絲不苟地在腦後挽成一個最簡單的圓髻,僅以一根通體烏黑、毫無紋飾的木簪固定,再無任何飾物。最令人過目難忘的,是她那雙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本應嫵媚,瞳孔的顏色卻比常人淺淡許多,近乎琉璃般的淺褐色,此刻正平靜無波地、精準地看過來,目光如同最精細的尺規,瞬間便鎖定了書案後的宋灝榷。那目光中沒有好奇,沒有審視常見的探究,隻有一種純粹居高臨下的冰冷穿透力,彷彿他身上那件象徵二品大員的緋色官袍、周圍這彰顯權勢地位的雅緻陳設,乃至他這個人本身,都如同透明一般,不值一顧。
宋灝榷的瞳孔,在看清來人麵容、裝束、尤其是那雙標誌性的淺色琉璃眸的瞬間,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剎那被驟然抽空,又瞬間凍結!一股冰寒刺骨、直達靈魂深處的寒意,從腳底板猛地竄起,直衝天靈蓋,讓他四肢百骸都在瞬間僵硬、麻木!
他認得這個女人!
不,確切地說,在這京城官場,尤其是中高層官員那個特定而敏感的圈子裏,訊息稍微靈通些的,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個女人的名號與來歷——儘管她本人深居簡出,行蹤莫測,極少公開露麵。
唐韻秀!
蜀中唐門的大小姐!
如今,高踞鳳座、權傾朝野的皇後楊儀麵前,最神秘、也最得力的心腹幹將之一!
內廷女官司中,地位超然、許可權模糊卻極大、專司“督事”、擁有獨立辦案、緝拿、審訊之權,據說隻對【內廷女官司】少監張又冰一人負責的——唐韻秀!
她怎麼會突然出現在吏部?
怎麼會直接來到自己的公房?!
而且,是孤身一人,沒有通傳,沒有隨行的女官司吏員,更沒有皇後或宮中的任何正式文書或口諭……
一股極其強烈、近乎本能的、滅頂之災般的恐怖預感,如同一條早已潛伏在暗處、此刻終於露出毒牙的冰冷毒蛇,瞬間死死纏繞住宋灝榷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死人般的慘白與灰敗,連嘴唇都失去了最後一點顏色,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帶動著下頜的鬍鬚也輕輕顫動。
唐韻秀彷彿完全沒有看到他臉上劇變的顏色,眼中驟然湧起的驚懼、戒備與無法掩飾的恐慌。她隻是步履平穩地、如同踏著尺子量過般,走到他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前三步遠處,停下。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能讓他看清自己,又保持了足夠的、令人不安的界限感。
然後,她對著臉色慘白、僵在寬大官椅中、彷彿一尊驟然失去生氣的泥塑般的宋灝榷,微微屈膝,斂衽,行了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卻毫無溫度、甚至帶著一絲公式化冰冷的萬福禮。動作流暢優雅,卻透著一種機械般的精準與疏離。
她的紅唇輕啟,聲音清脆悅耳,如同上好的玉石珠串相互碰撞,音色動人,但吐出的話語,卻讓宋灝榷如墜數九寒天的冰窟,從頭頂涼到腳心:
“宋大人,萬福。”
“皇後殿下有請。”
“想請宋大人,移步內廷女官司公房——”
她微微抬眸,那雙琉璃般淺淡的眸子,再次精準地、毫無情緒地直視著宋灝榷那雙因極度恐懼而微微放大、失卻焦點的眼睛,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形成一個短暫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的、冰冷到沒有一絲笑意的弧度:
“喝杯茶。”
“哐當——!!!”
宋灝榷手中那隻被他珍若拱璧、平日把玩都小心翼翼、價值足以抵上尋常官員數年俸祿的天青釉茶杯,應聲脫手!從他僵硬顫抖的指間滑落,劃過一道絕望而短暫的弧線,然後,重重地、毫無緩衝地,摔在堅硬冰冷、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麵之上!
“啪嚓——!!!”
一聲清脆到刺耳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公事房內轟然炸響!名貴的瓷器瞬間粉身碎骨,化作一地狼藉的碎瓷片!溫熱的淺黃綠色茶湯與舒展開的翠綠茶葉,潑濺開來,在光潔的地麵上暈開一大片深色的、不規則的汙漬,也浸濕了他緋色官袍的下擺與靴麵,留下難看的濕痕。
宋灝榷僵在原地,對這一切渾然未覺。隻是保持著那個癱坐在官椅中、微微前傾、手還維持著虛握姿勢的可笑姿態,臉色灰敗如土,眼神渙散失焦,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彷彿三魂七魄已然離體,隻留下一具被瞬間抽空的、絕望的軀殼。
與此同時,你正在思考著,該如何處理這個“宋好犬”。
公開審判?
將宋灝榷的罪行,連同這份鮮血淋漓的奏摺,一併昭告天下,讓全京城的百姓都來圍觀一場正義最終戰勝邪惡、沉冤得以昭雪的盛大戲劇,以此收割洶湧的民心,彰顯新政權的無上權威與司法公正?
這個極具誘惑力、也似乎順理成章的念頭,在你腦海中,僅僅是一閃而過,隨即便被你那冰冷如鐵、永遠以最高效達成最終目標為優先的理智,徹底地、冷靜地否決了。
一個宋灝榷倒下去,或許能在街頭巷尾換來幾聲“蒼天有眼”的感慨,或許能讓茶館裏的說書先生多一段膾炙人口的新段子。但若因此驚動、打草驚蛇,讓他背後那些隱藏更深、更為致命、盤踞在更高位置、掌握著更關鍵資源、也更為警惕的“大蛇”們,得到喘息之機,讓他們有機會迅速銷毀證據、切斷聯絡、串通一氣、編織新的謊言,甚至……在絕望中聯手反撲,那便是因小失大,得不償失,甚至會讓你之前的佈局與努力,前功盡棄,陷入被動。
你要的,從來不是宋灝榷這一條魚的死活。你要的,是順著這條已經浮出水麵、驚慌失措、為了活命可以出賣一切的“小魚”,找到它賴以生存、滋養其罪的整個骯髒水潭,將潭中所有潛伏的、大小不一的毒物,無論其偽裝成水草還是石頭,全部挖出來,一網打盡!你要的是整個利益集團、整個腐敗體係的崩潰,而非僅僅一個執行者的伏法。
因此,在發動最終、最徹底的清洗總攻之前,你必須先從宋灝榷這條“小魚”身上,榨取出它所有的價值——它知道什麼秘密?它牽連著哪些人?它的背後,到底站著怎樣的陰影?這些陰影之間,又是如何勾連、如何分配利益的?隻有掌握了這一切,你才能精準打擊,連根拔起,避免漏網之魚,也避免誤傷或引發不可控的連鎖反應。
於是,你決定親自前往那個由你一手創立、令所有舊式官僚聞風喪膽、象徵著新時代鐵腕統治與絕對意誌的地方——內廷女官司。那裏,有你設計的針對特定目標的“談話”場所,也有最懂得如何在沉默與壓力中,讓人“自願”開口說話的專業人士。
內廷女官司,地下一層,一間經過特殊設計與改造的“靜室”。
這裏與人們想像中的詔獄刑房截然不同。沒有陰森的鐵鏈刑架,沒有斑駁的血跡與汙穢,沒有刺鼻的腥臊氣味。甚至恰恰相反,室內燈光被特意調成柔和而不刺眼的暖黃色,均勻地灑落;四壁與天花板、乃至腳下的地麵,都包裹著厚厚的、吸音效果極佳的特製軟墊,將所有聲音都吸納、消弭於無形;室內僅有的幾件傢具——一張低矮的圓桌,兩把同樣低矮、包裹軟墊的圓凳,邊角都被處理得圓潤無比,絕無任何可能造成傷害的稜角;空氣溫度被恆定在人體最舒適的區間,不冷不熱,甚至還有一絲極淡的、有助於寧神的檀香氣息在緩緩流動。
然而,正是這種過分的“柔和”、“安靜”、“舒適”與“潔凈”,摒棄了一切外部刺激後,反而營造出一種更令人心神不寧、無所適從、彷彿與整個世界隔絕的詭異氛圍。絕對的、死寂般的安靜,有時比嘈雜的恐嚇與肉體的痛苦,更能摧殘一個人的意誌,放大其內心的恐懼與孤獨。
宋灝榷沒有被上任何刑具,沒有捆綁,甚至身上那件象徵著二品大員身份的緋色官袍,除了下擺的茶漬與些許皺褶,都還完整地穿在身上。但他此刻的精神狀態,顯然已瀕臨崩潰的極限。他被獨自“請”進這間靜室,已有將近半個時辰。沒有審問,沒有對話,甚至沒有任何人出現。隻有他一個人,癱坐在房間中央那片過於柔軟的墊子上,麵對著空無一物的牆壁與柔和到令人昏昏欲睡的燈光。
最初的驚恐與強作鎮定早已消散,隻剩下越來越濃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孤獨感與未知的恐懼。他的眼神渙散,沒有焦點,嘴唇不住地微微翕動,發出低不可聞的、破碎的、神經質般的囈語,彷彿在與自己腦海中的幻影對話,又像是在進行最後的、無意義的祈禱或辯解:
“不……不可能……你們沒有權力……私設公堂……我,我是朝廷命官……正二品大員……有罪也需三法司會審……陛下禦裁……我要見陛下……我要見丞相……我要……”
“本宮乃是陛下親封的靖遠侯,司徒,開府儀同三司,都督中外諸軍事。內廷女官司,亦是陛下明旨設立、與尚書台同品之機構,專司監察內廷、風聞奏事、稽覈朝臣不法。何來‘私設公堂’之說?”
你的聲音,平靜地、毫無預兆地,在他身後響起。聲音不高,卻在這絕對寂靜的室內,清晰得如同玉磬輕敲,直接穿透他混亂的思緒,敲打在他的耳膜與心臟之上。
宋灝榷如同被燒紅的鐵針猛地刺中脊椎,全身劇烈地一顫,倉皇回頭!
當看到你不知何時已悄然步入室內,正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目光平靜地俯視著他時,他臉上的最後一絲強裝的鎮定也徹底粉碎,隻剩下**裸的、無法掩飾的驚恐與絕望!那目光,並無影視故事中常見的、屬於勝利者的淩厲殺意或得意洋洋,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審視,彷彿在觀察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或是在評估一件物品最後的剩餘價值。
正是這種絕對的平靜與審視,比任何疾言厲色的嗬斥怒罵,更讓宋灝榷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懼。他連滾帶爬地轉過身,也顧不得什麼官體威儀,手腳並用地向前膝行了幾步,想要靠近你,卻又在觸及你目光的瞬間,如同碰到無形的牆壁般猛地停住,不敢再前。隻能隔著那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對著你瘋狂地、以頭搶地般地磕頭,涕淚瞬間糊了滿臉,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最卑微的乞憐:
“皇……皇後殿下!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微臣對朝廷,對陛下,對殿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微臣這些年,兢兢業業,恪盡職守,從無半點差池!定然是……定然是有奸人嫉妒微臣,構陷微臣!求殿下明察秋毫!為微臣做主啊!殿下!”
你看著他這番醜態百出、與平日朝堂上那副溫和低調、謹小慎微模樣判若兩人的表演,臉上沒有絲毫表情,既無厭惡,也無憐憫,隻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你緩緩蹲下身,視線與他那因極度恐懼而瞪大到極致、佈滿血絲的眼睛平齊,然後,將一直拿在手中的、那份他親筆所書、泛黃陳舊的彈劾奏摺原件,輕輕地、平穩地,放在了他麵前那片光潔的軟墊之上。
“宋侍郎……”
你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彷彿真的隻是在與一位故交閑話家常,詢問一件微不足道的瑣事,然而每一個字,都像冰冷而堅硬的鐵釘,被無形的重鎚狠狠敲擊,一枚接一枚,釘入宋灝榷的耳膜,穿透他的鼓膜,直抵他那早已驚恐萬狀的心臟:
“二十年了。”
“這奏摺上的墨跡,都有些淡了。”
“紙張,也脆了。”
“你還——”
你微微偏頭,目光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探究,看著他那雙因極度恐懼而瞳孔放大、幾乎要凸出眼眶的眼睛,清晰而緩慢地,如同在宣讀最終判決前,進行最後的確認般,問道:
“認得自己的筆跡嗎?”
“轟——!!!”
當宋灝榷那驚恐渙散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又像是被最惡毒的詛咒牽引,不由自主地、死死地盯住軟墊上那份攤開的、泛黃的奏摺,觸及上麵那熟悉到令他無數次午夜夢回都冷汗涔涔、魂飛魄散的字跡,觸及奏摺末尾那力透紙背、鐵畫銀鉤、清晰得刺眼的“臣宋灝榷謹奏”,以及下方那方已變成暗沉紫紅色、如同乾涸凝固血塊的監察禦史官印時……
他的大腦,彷彿被一柄來自九天之上、裹挾著萬鈞雷霆的重鎚,狠狠地、毫無花哨地砸中!瞬間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剎那瘋狂湧向頭頂,帶來一陣劇烈的眩暈與轟鳴,隨即又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留下冰涼的、麻木的、無邊無際的黑暗與虛無!他的瞳孔放大到生理極限,眼球因內部的壓力而微微凸出,佈滿駭人的血絲!呼吸驟然停止,胸口如同被一塊萬斤巨石死死壓住,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吸入一絲空氣,也無法撥出半點濁氣!整張臉因窒息而迅速漲紅髮紫,又因極致的恐懼而瞬間褪為死灰!
“不……不……這……這……”
短暫的、令人心臟停跳的死寂之後,宋灝榷的喉嚨裡,終於擠出了一串破碎的、不似人聲的、淒厲絕望到極致的尖叫!他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股迴光返照般的、瘋狂的力量,猛地從地上彈起,雙目赤紅,不管不顧地向前一撲,雙手成爪,帶著一股同歸於盡般的狠戾,抓向軟墊上那份靜靜躺著的、卻足以將他徹底打入地獄的奏摺!他想要將它撕成碎片!扯爛!塞進嘴裏吞下去!用胃液腐蝕掉!用一切方式,讓這份證據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彷彿隻要毀滅了它,就能抹去一切,就能回到半個時辰前,回到他那個溫暖明亮、充滿算計與希望的公事房裏!
然而,他的手指,距離那份奏摺,還有半寸之遙。
一直如同最忠誠的影子、又像是這間靜室本身一部分般,靜立在門邊陰影中的唐韻秀,動了。
沒有驚人的聲勢,沒有淩厲的破空聲。隻是看似隨意地、輕描淡寫地抬腿,一踹。動作快如閃電,卻又帶著一種舉重若輕的優雅與精準。
“砰!”
一聲沉悶的、肉體與柔軟牆壁撞擊的悶響。宋灝榷撲出的身體,以比去時更快的速度,如同一個被巨力踢中的破麻袋,倒飛回去,後背重重地撞在身後厚厚的吸音軟墊牆壁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隨即又順著牆壁滑落,癱軟在地,蜷縮成一團,痛苦地抽搐著,喉間發出“嗬嗬”的、拉風箱般的艱難喘息,再也爬不起來,更別說去觸碰那份近在咫尺、卻遠在天邊的奏摺了。
“過分了啊!”你回頭裝模作樣地斥責了一聲,“你現在的品級,還不能毆打宋侍郎。待會記錄完了,自己去張少監那裏領罰吧。”
“是!”唐韻秀沒有任何感情的聲音回應了你的斥責。
“偽造的?”
你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蜷縮在地、因劇痛和更深層的恐懼而劇烈顫抖、涕淚糊了滿臉的宋灝榷,眼神中終於流露出一絲近乎悲憫的冰冷嘲諷。那嘲諷並非針對他的狼狽,而是針對他直到此刻,仍在試圖用最拙劣、最可笑的藉口,進行徒勞的掙紮。
“宋侍郎,你覺得——”
你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特的、近乎困惑的語氣,彷彿真的在認真思考他提出的這個荒謬絕倫的可能性。然後,你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句足以將他最後一絲僥倖心理、連同靈魂一起凍結的話語:
“本宮,需要偽造證據,來定你的罪嗎?”
這句話,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卻如同摻著北地玄冰碴的、零下數十度的冰水,從宋灝榷的天靈蓋,毫不留情地、兜頭蓋臉地直澆下去!瞬間澆滅了他心中最後一絲瘋狂的、不切實際的僥倖火焰,讓他徹骨冰寒,從頭頂涼到腳心,每一個毛孔都彷彿在向外滲出寒氣,陷入更深、更黑暗、更絕望的深淵!
是啊……
他是誰?
他是楊儀!
是這個龐大帝國實際上的主宰者!是連龍椅上那位女帝陛下都對他言聽計從、倚為肱骨、甚至……情深不渝的攝政皇後!是手握生殺予奪至高權柄、可以一言決無數人生死的無上存在!
他想要殺自己,需要證據嗎?需要理由嗎?需要經過三法司那套冗長繁瑣的會審程式嗎?
或許,在“正常”情況下,需要。但那是對“規則”的表麵尊重,是維護“程式”正義的體現,是給天下人看的“姿態”,絕非“必要”!絕非他楊儀“必須”遵循的步驟!
他之所以費盡周折挖出線索,從塵封二十年的故紙堆中翻出這份他本以為早已銷毀的奏摺,不是因為“需要”這份證據來給自己定罪,來向誰“證明”什麼……
他這是要讓自己死得明明白白!是要“殺人誅心”!是要讓自己在無盡的恐懼、悔恨與認知到自己所有罪行都早已暴露無遺的絕望中,一步步走向那早已註定的、淒慘的結局!更是要……以此為絕佳的起點與突破口,去挖掘更深、更黑暗、牽連更廣的東西!去撕開那張他經營多年、賴以生存的、龐大而骯髒的利益網路!
宋灝榷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終於徹底地、完全地、如同被洪水衝垮的沙堡,崩潰了。他像一灘徹底失去了所有骨骼與肌肉支撐的爛泥,癱軟在柔軟卻讓他感到無比窒息的地墊上,眼神渙散無光,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有意義的話語,隻剩下喉嚨裡發出的、無意義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嗬嗬”喘息聲,與身體無法控製的、細微的、神經質的顫抖。
你看著他那徹底瓦解、再無任何抵抗可能的意誌,知道,時機已然成熟。火候已到,是該揭開鍋蓋,看看裏麵到底煮著哪些魑魅魍魎的時候了。
你拖過旁邊那張同樣是軟包、毫無稜角的圓凳,在他麵前坐下,用一種彷彿與多年未見的老友閑談、回憶某些不甚愉快的陳年往事的、略帶感慨與唏噓的語氣,緩緩開口,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宋侍郎,”
“其實,你乾的這點事,在朕看來……”
你刻意頓了頓,搖了搖頭,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的不屑與輕蔑,彷彿在評價一件孩童拙劣的惡作劇,或是一個蹩腳戲子漏洞百出的表演:
“根本,不算什麼。”
宋灝榷那渙散的眼神,因你這出乎意料、完全顛覆他預想的話語,微微凝聚起一絲極其微弱的、茫然的光亮。他吃力地、緩緩地抬起頭,灰敗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獃滯,完全無法理解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不算什麼?他犯下的可是構陷忠良、落井下石、致人家破人亡的大罪!皇後為何說“不算什麼”?
你繼續用那種平淡的、彷彿在敘述與己無關的往事的語調說道,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解剖刀,精準地剝離著他行為的外衣,露出其下最卑劣的本質:
“欺負一個已經死了的人,往他身上潑髒水,讓他死後的名聲也遺臭萬年;欺負一家無依無靠、任人宰割、連掙紮呼救都無門的孤兒寡母,將她們推入比死更可怕的絕境;趁著構陷的主犯權勢滔天、政治風波看似將息未息、人心惶惶之際,再跳上去狠狠踩一腳,落井下石,以彰顯自己的‘忠勤’、‘敏銳’,好向上麵表功,為自己博取前程……”
你微微傾身,靠近他一些,聲音壓得更低,如同地獄深處傳來的、誘人墮落又令人毛骨悚然的魔鬼絮語,帶著一種奇特的、令人無法抗拒的、誘人傾訴的磁性,卻又冰冷刺骨,直抵靈魂:
“這,算得上什麼‘本事’?又算得上什麼‘大罪’?”
“不過是歷朝歷代、官場之中,那些最下作、最卑劣、也最無能的宵小之輩,慣用的、最上不得檯麵的伎倆罷了。是鬣狗啃食腐肉,是蛆蟲蠕動於陰溝,是見不得光的鼠輩行徑。”
你的目光變得愈發深邃,彷彿能穿透他此刻因恐懼而扭曲的表象,直視他靈魂最深處那些骯髒的、蠅營狗苟的秘密,與那些纏繞其上的、更粗壯的、來自其他陰影的觸手:
“朕真正好奇的,讓朕費解,也讓朕……覺得有點意思的,是……”
“到底,是誰,指使你,這麼做的?”
“或者說,是誰,給了你這麼大的膽子,和……‘靈感’?”
你的問題,開始觸及核心,將矛頭從宋灝榷個人,引向他背後可能存在的、更深層的黑手:
“薛民仰,已經死了。死在詔獄,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毫無價值。王繼才,也已經被千刀萬剮,死得淒慘無比,足以平息當時大部分的民憤,也足以向新帝(指姬凝霜)展示‘肅清奸佞’的姿態。”
“一個鐵案早已蓋棺定論、政治風波本應隨著薛民仰冤死、先帝震懾上疏諍臣的目的已經達到而逐漸平息淡忘的‘舊案’,為什麼,你還要多此一舉,再上這麼一份……除了彰顯你個人對薛家的刻骨怨毒、對孤兒寡母的極度冷酷、對薛家趕盡殺絕的決心之外,對‘朝廷大局’、對‘先帝聲譽’、甚至對你自己當時的處境,都並無任何實際益處,反而可能引火燒身的奏摺?”
你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抽絲剝繭般的冷靜與殘酷,字字如刀,精準地剖開他內心最深層的恐懼來源、利益算計與賴以生存的依附關係:
“你,一個小小的、在當時朝堂上無足輕重的都察院巡察禦史……”
“是誰,給了你這麼大的膽子,敢在此時,上這樣的奏章?你不怕薛家還有什麼你未知的、隱藏的奧援反撲?你不怕燕王(無論薛家是否接受其庇護,燕王舉薦薛民仰是事實)記恨?你不怕新帝登基後,清查舊案,翻出你這筆舊賬?”
“還是說——”
你微微停頓,目光如炬,死死鎖住他閃爍不定的眼睛:
“你根本就知道,自己不會有事?知道這份奏章遞上去,一定會被‘採納’?知道會有人,在關鍵時刻,替你‘說話’?替你‘推動’?甚至……替你‘善後’?”
“你的背後——”
“到底站著誰?”
“是當年與薛民仰有舊怨、不願看他死後清名猶存、其家人還有一線生機的人?是看中了薛家或許還藏著的、某些不為人知的‘東西’(家產、人脈、秘密)的人?還是單純把你當作一把好用的刀,用來試探先帝的態度、用來敲打與薛民仰或有瓜葛的其他勢力、或者……用來完成某種更隱秘的利益交換與權力洗牌?”
每一個問題,都如同最精準的箭矢,接連不斷地、狠狠地射中宋灝榷內心最脆弱、也最隱秘的角落!將他那看似個人泄憤、投機取巧的行為,與更深層的權力博弈、派係傾軋、利益輸送的黑暗漩渦聯絡起來!將他從“個人罪行”的狹隘層麵,強行拖入“政治陰謀”、“黨同伐異”、“集團犯罪”的、更加可怕、也更加無法掙脫的龐大漩渦之中!讓他意識到,自己不僅是一個罪人,更可能是一個棋子,一個棄子,一個被用來遮掩更大黑暗的、微不足道的卒子!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徹底褪去,隻剩下死人般的灰敗與無邊無際、深入骨髓的驚恐!他死死地盯著你,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到,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俊美得近乎妖異的男人,其心思之深沉、眼光之毒辣、手段之冷酷,遠超他過往所有的想像與聽聞!他不僅要自己的命,更要通過自己這個“突破口”,去挖掘更深、更多、更致命、也更位高權重的“同謀”與“主使”!去撕裂那張他經營多年、依附其上、也受其控製與保護的、龐大而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與權力結構!
一瞬間——
在絕對的、無法反抗的強權麵前,在**裸的、即將到來的死亡威脅麵前,在自身罪行已證據確鑿、無可辯駁的現實麵前……那點對背後勢力的恐懼,對過往“默契”與“忠誠”的虛幻堅持,對可能牽連家族、師門的顧慮,甚至那一絲殘存的對自身罪行的悔恨……所有這些,都被一種更原始、更強烈的本能——求生欲——徹底地、無情地壓倒了!碾碎了!
任何忠誠、任何默契、任何利益共同體,在個人最根本的生死存亡關頭,都顯得如此脆弱、可笑、不堪一擊!
他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虛無的、不知通向何方、甚至可能通向更深地獄的“救命稻草”。他不再徒勞地磕頭求饒,而是手腳並用地、如同最卑賤的爬蟲,涕淚糊了滿臉,混合著地上的灰塵,顯得無比骯髒狼狽,朝著你的方向拚命爬來,聲音嘶啞破碎得幾乎無法辨認,充滿了最卑微、最急切的乞憐,與一種近乎癲狂的、出賣一切的衝動:
“殿……殿下!饒命!饒命啊!!!”
“我說!我什麼都說!隻要您饒我一命!饒我一條狗命!饒我全家老小不死!!!”
“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主使的啊!是……是他們!是他們指使我的!逼我的!我不這麼做,他們就不會放過我!我在都察院就待不下去!我的前程就全毀了!”
“隻要您肯給我一條生路!饒我不死!我……我把我知道的,一切!所有人!所有事!不管牽扯到誰,不管他官有多大,背景有多深!我都告訴您!毫無保留!全都告訴您!!!”
“求求您了!殿下!開恩啊!!!”
你看著他為了苟活性命,不惜瘋狂攀咬同黨、將所有人拖下水、試圖用這些“功勞”換取一線生機的醜陋嘴臉,嘴角,再次緩緩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滿意的、近乎愉悅的、如同頂級工匠終於將最堅硬的石材雕刻成理想形狀的微笑。
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在這間絕對安靜、與世隔絕的軟牢之中,在求生本能壓倒一切的驅使下,精神徹底崩潰、意誌完全瓦解的宋灝榷,如同一個被開啟了閥門的汙水池,又像是竹筒倒豆子,在唐韻秀冷靜而飛速的筆尖下,吐出了一個又一個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一樁又一樁或駭人聽聞或陰損瑣碎的隱秘交易與罪行。
這些從宋灝榷顫抖、嘶啞的嗓音中吐露出的名字,分量一個比一個沉重。其中,有如今依舊在六部九卿中手握實權、道貌岸然、門生故吏遍佈朝野的某部侍郎、寺卿;有早已致仕還鄉、在故鄉儼然成為士林領袖、門生故吏遍佈天下、在清流中聲望卓著、甚至不時還上書“指點”朝政的前朝元老重臣;有專門負責監察百官、以“清廉剛直”、“不畏權貴”著稱的禦史台高階官員、給事中;甚至,其招供的蛛網,還隱隱約約、語焉不詳地,牽扯到了個別早已遠離權力中樞、卻與地方利益勾連甚深的皇室遠支宗親,以及某些背景複雜、與朝中官員往來密切、專門負責“打理”某些見不得光財產的地方豪強、地下錢莊、乃至江湖幫派的首腦人物……
他所招供的內容,早已遠遠超出了二十年前薛民仰一案的範疇。包括他這二十年來,如何利用在禦史台、大理寺、吏部、戶部歷任要職的便利,收受地方官員、豪商巨賈的巨額賄賂,賣官鬻爵,明碼標價;如何操縱獄訟,顛倒黑白,製造冤案,打擊政敵與不聽話的屬下;如何與某些勢力集團勾結,侵吞國家漕運、鹽鐵、織造等方麵的利益,把持地方利權,中飽私囊;如何精心編織一張龐大而隱秘的關係網、利益鏈,上下其手,左右逢源,互相包庇,將國家的法度與資源,變成他們這個集團予取予求的私產……
薛民仰在任大理寺少卿期間,對這些人的各種罪證,所知甚多。但礙於這個利益集團勢力龐大,他也沒有蠢到直接把這種會身死族滅的真相擺到枱麵上來說,而是通過抨擊這其中民憤最大,先帝也非常寵信的王繼才這幾個佞臣來向先帝示警。當然,在先帝看來,這就是在抨擊自己“親小人遠賢臣”,所以指使王繼才以“誹謗君上”的“大不敬”之罪將薛民仰這個老實人給下獄,折磨致死,徹底閉上那張說實話的嘴。
樁樁件件,觸目驚心。其涉及金額之巨,牽涉人員之廣,時間跨度之長,手段之卑劣周密,足以讓任何稍有良知的人感到憤怒與窒息。這已不僅僅是一個官員的腐敗,這是一個寄生在帝國肌體上、盤根錯節、深入骨髓的毒瘤網路,正在瘋狂地吮吸著這個國家的元氣與民脂民膏。
唐韻秀手中的紫毫小楷,在特製的、不易仿造的內廷用箋上,記錄得飛快,娟秀而挺拔的字跡,如同冰冷的刀鋒,將宋灝榷吐露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名字、每一筆骯髒的交易,都清晰地鐫刻下來,迅速佈滿了一頁又一頁的宣紙。她的手指,因為長時間高速記錄與這些內容本身帶來的、難以言喻的沉重與寒意,而微微有些僵硬、顫抖。但她的眼神,依舊冷靜如冰,記錄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她清楚地知道,手中這份正在不斷加厚、墨跡未乾的口供筆錄,其分量有多重。一旦擇機公佈,哪怕隻是其中一部分,都足以在看似平靜的朝堂之上,掀起何等恐怖的、足以改天換地的滔天巨浪!足以將無數如今看似顯赫不可一世的家族、龐大的利益集團,連根拔起,碾為齏粉!這不僅僅是宋灝榷的罪證,這更是一份足以撕裂舊時代官場最後遮羞布、為新政權的鐵腕清洗提供最充分理由的……宣戰書與行刑名單!
然而,你,在靜靜地、近乎漠然地聽完宋灝榷這場近乎癲狂的、事無巨細的、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的招供之後,卻隻是平靜地,對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卻依舊挺直脊背記錄的唐韻秀,輕輕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停下了。
唐韻秀立刻停筆,將最後一頁記錄完畢的供狀小心吹乾墨跡,與前麵厚厚一疊整理整齊,然後用鎮紙壓好。她看向你,目光中帶著詢問。
你微微頷首。
唐韻秀會意,立刻起身,動作輕捷而專業地將那厚厚一疊、墨跡已乾的口供筆錄,仔細地、一張不落地收攏,用特製的防水防蠹油紙包裹,再用絲繩捆紮結實,最後放入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扁平的鐵製文書匣中,扣上機括鎖。整個過程無聲而迅速,顯示出極強的專業素養。
直到此時,你才緩緩站起身,走到癱軟在地、彷彿被這場漫長的、自我出賣的“坦白”徹底抽空了所有力氣與靈魂、隻剩下麻木喘息力氣的宋灝榷麵前,低下頭,平靜地俯視著他。
然後,你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堪稱“和煦”的、甚至帶著一絲“讚許”與“嘉獎”意味的、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出現在這冰冷壓抑的靜室,出現在剛剛結束一場靈魂審訊的此刻,出現在宋灝榷麵前,顯得無比詭異,也無比……令人心底發毛。
“宋侍郎,”
你的聲音溫和,彷彿真的在嘉獎一位在困難任務中表現出色、做出了“貢獻”的臣子,語氣中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體諒”。
“你,辛苦了。”
“說了這麼多,口渴了吧?”
“你的這份‘功勞’,朕,記下了。”
宋灝榷茫然地、吃力地抬起頭,灰敗的臉上沾滿淚痕、灰塵與口涎,混合成骯髒的汙跡。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獃滯與極度的困惑,完全無法理解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更無法將你此刻“溫和”的態度,與之前那冰冷的審問、以及自己剛剛供述的滔天罪行聯絡起來。
功勞?
什麼功勞?
是招供的“功勞”?
可自己供出這些,不是為了活命嗎?皇後這話……是表示饒過自己了?還是……另一種更可怕的嘲諷?
“皇……皇後殿下……您……您是在跟微臣開玩笑嗎?”他聲音嘶啞顫抖得不成樣子,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茫然,與一絲渺茫到不真實、卻又拚命想抓住的希冀。
“朕,從不開玩笑。”
你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彷彿在陳述一個最簡單的自然規律。
“你既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展現了悔過與……‘合作’的誠意,朕,自然也當體現朝廷的寬仁,與賞罰分明。”
你頓了頓,彷彿在思考一個最合適的處置方案,然後,用一種安排日常公務般的、平淡語氣,繼續說道:
“這樣吧。你年事已高,近來又‘憂勞成疾’,精力不濟,於部務恐有疏漏。繼續待在吏部右侍郎這個要害位置上,於公於私,都不甚相宜了。”
“明日一早,吏部,便會依製,下發正式的文書。”
“你就以‘身染沉痾,精力衰頹,不堪部務重負’為由——”
“上表,告老還鄉吧。”
“朕會準奏。並念你多年‘勤勉’,賞賜些金銀田宅,準你以‘榮養’之名,體麵還鄉。”
“至於今日……以及過往種種,”你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靜,卻讓宋灝榷莫名地打了個寒顫,“朕,會安排錦衣衛,一路‘護送’你回府,幫你‘收拾’行裝,也‘保護’你的安全,直至你準備妥當,啟程離京。確保你,能‘安然’返鄉。”
“去吧。”
“回家去,好好‘休息’,‘準備’一下吧。”
說完,你不再看他臉上那瞬間湧現的、混合了劫後餘生般的狂喜、難以置信的茫然、更深層次的不安與恐懼、以及某種隱約的、大難臨頭卻不知災從何來的、讓他骨髓發寒的預感的複雜表情,徑直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向靜室的門口。
厚重的、包裹著吸音軟墊的房門在你身後無聲地滑開,又在你踏出後,無聲地、嚴密地合攏,將宋灝榷一個人,留在了那片柔軟的、溫暖的、卻讓他感到無比窒息、無比詭異的寂靜與黑暗(心理上的)之中。
他癱在地上,渾身冰冷,大腦一片混亂。狂喜與恐懼交織,生的希望與死的陰影糾纏。皇後沒有殺他,反而讓他“榮養”還鄉?這……這怎麼可能?自己供出了那麼多人,那麼多事,皇後怎麼可能放過自己?這“榮養”,這“護送”,這“保護”……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麼,這“寬恕”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更深的謀算與殺機。
但他那被恐懼折磨得異常敏銳、卻也異常脆弱的直覺,在短暫的、不敢置信的狂喜之後,再次被更深的、無邊無際的、彷彿來自幽冥深處的寒意所籠罩。
他隱隱感覺到,這,絕非結束。
這看似“仁慈”的放歸,這“體麵”的致仕,這“周到”的護送與“保護”……
或許,隻是一個更可怕、更無法掙脫、也更……殘酷的——
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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