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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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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秋高氣爽,陽光如碎金般灑落,將紫禁城巍峨的宮闕與縱橫的街巷染上一層明麗而通透的光澤,連空氣中都似乎浮動著一種塵埃落定前的、奇異的寧靜。

你既未前往人皇殿參加那場或許正因你的缺席而暗流湧動、竊竊私語的常朝,也未移駕任何部院衙門視事,處理那些堆積如山、卻在此刻顯得無關緊要的日常公務。而是選擇第三次,也必然是最後一次,踏入了那座位於皇城東南角、被高聳森嚴的朱牆與常年不散的陰影所籠罩的教坊司,步履沉穩地,走向那處已然熟悉的、格外僻靜清冷的小院。

這一次,你依舊是孤身一人,未帶任何儀仗,未攜任何貼身侍衛,甚至連一貫緊隨左右的內侍總管高無庸,也被你留在了教坊司那扇沉重的正門外。你不需要見證者,也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排場。此行,隻為完成一個閉環,一個始於承諾、終於真相交付的閉環。

當你用指尖,輕輕推開那扇虛掩的、漆皮剝落、彷彿隔絕了兩個截然不同世界的陳舊木門時,嶽明秀正背對著房門,坐在屋內唯一那張搖搖欲墜的舊木桌旁,就著窗外斜斜透入的、清亮如水的晨光,安靜地、近乎儀式般地、小口小口地喝著一碗幾乎看不到幾粒米星的、稀薄得近乎透明的清粥。她的坐姿筆直,脖頸的線條在光影中顯得脆弱而倔強,握著粗陶碗的手指骨節微微發白。吃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在唇邊停留片刻,彷彿不是在進食,而是在進行某種沉默的、與過去告別的冥想,或是在積蓄麵對未知未來的氣力。

這幾日,外界那場由你親手點燃、繼而以野火燎原之勢席捲整個京城的輿論風暴,關於她父親薛民仰沉冤的種種“揭秘”、悲情故事、戲文橋段、乃至對“幕後黑手”越來越具體的猜測與聲討,顯然已有隻言片語,如同無孔不入的風,悄然穿透了教坊司厚重的高牆與森嚴的門禁,飄入了她的耳中,在她那潭本已被你攪動的心湖中,投下更多難以忽視的石子。再加上你前次不容置疑的探訪,與那番重若千鈞、直指人心的承諾,她原本如同萬年玄冰般死寂的心境,早已被鑿開裂縫,冰層之下,暗流洶湧,掀起了連她自己都難以駕馭的滔天巨浪。堅冰在無可挽回地融化,雖然緩慢,雖然伴隨著撕裂般的痛苦與迷茫,但變化的軌跡已然清晰可見。

她緩緩轉過頭。那張清麗的臉上,神情依舊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清冷,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屬於二十年光陰沉澱下的沉重哀愁與疲憊,但之前那種如同受傷困獸般、時刻準備以最尖銳的戾氣進行攻擊或自毀的絕望與暴烈,已然消退、沉澱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彷彿暴風雨前夕海麵般的迷茫與死寂,一種等待最終宣判的、令人窒息的沉寂,以及……一絲連她自己或許都未曾明確意識、更不願承認的、微弱如風中之燭、卻頑強閃爍著的——希冀。

當看到是你,獨自一人,逆著門口傾瀉而入的明亮晨光,身姿挺拔地站在那裏時,她明顯怔了一下。晨光為你勾勒出一道模糊而威嚴的輪廓,你看不清她逆光中的表情,卻能感覺到她身體瞬間的僵硬。

隨即,她彷彿從某種深沉的思緒中被驚醒,動作有些遲緩,卻異常穩定地放下了手中那隻粗陶碗,碗底與粗糙的桌麵接觸,發出輕微的“哢”聲。然後,她用旁邊一塊洗得發白、邊緣磨損的粗布帕子,仔細地、甚至有些過分用力地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每一根手指,彷彿要抹去所有不該存在的痕跡。做完這些,她才緩緩地,站了起來,轉過身,正麵朝向門口的你。

她沒有像初次見麵那樣,以淬毒的言語和焚天的恨意作為武器;也沒有像第二次那樣,在巨大的真相衝擊下激動顫抖、難以自持。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身形單薄卻挺直,如同風暴過後頑強存留的蘆葦。然後,對著你,微微屈膝,斂衽,雙手交疊置於身側,行了一個標準的、毫無挑剔可言的萬福禮。姿態是底層百姓麵對至高權力者時,那種經過無數代馴化、已成本能的、疏離而恭敬的禮節。

“民女嶽氏,見過皇後大人。”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如深山寒泉中取出的玉石相擊,泠然作響,卻少了許多初次相見時那淬毒的冰碴,也褪去了第二次那崩潰邊緣的嘶啞,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是恭敬,是疏離,是認命,是等待,是那恭敬姿態之下竭力隱藏的、一絲幾不可察的、如同琴絃將斷未斷前的細微波動。

你沒有說話,沒有進行任何無意義的寒暄,甚至沒有抬步走進這間依舊瀰漫著淡淡陳腐與藥味、卻彷彿因晨光注入而少了些許絕望氣息的房間深處。你隻是站在門口,那道光與影的分界線上,將手中那個用明黃色綾緞仔細包裹、邊角整齊的紫檀木扁匣,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然後,輕輕地,穩穩地,放在了門內不遠處、一張同樣搖搖欲墜、漆麵剝落的小幾之上。木匣底部與破舊木幾接觸,發出一聲輕微而清晰的“嗒”響,在這寂靜的房間裏,不啻於一記驚雷。

嶽明秀的身體,在那“嗒”聲響起、木匣落案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幅度不大,卻彷彿牽動了全身的骨骼與神經,讓她整個人都為之僵直。那不是麵對貴重金屬或珍寶的驚喜戰慄,更像是被一塊燒紅的烙鐵猝然燙傷,或是一道來自幽冥的催命符咒憑空顯現,帶來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恐懼與排斥。

她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引,又像是被最惡毒的詛咒釘住,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那個靜靜躺在破舊小幾上的、黃綾包裹的木匣。瞳孔急劇收縮,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而紊亂,胸脯微微起伏,原本就蒼白的臉上更是血色盡褪,近乎透明。眼中瞬間湧起極其複雜、激烈衝突的情緒——巨大的恐懼、深切的渴望、本能的抗拒、刻骨的仇恨、無邊的迷茫……種種情感如同被困在狹小籠中的猛獸,瘋狂地衝撞、撕咬,讓她的眼神在晨光中變幻不定,最終定格為一片空茫的、彷彿被抽走所有生氣的死寂。

“開啟它。”

你的聲音,在這片死寂與激烈情緒無聲交鋒的房間裏,平靜地響起。沒有命令式的威嚴,沒有誘導式的溫和,隻有一種平淡的、近乎陳述事實般的語調,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近乎神聖指令般的意味,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也彷彿直接敲打在她的心臟之上。

嶽明秀彷彿被這簡單的三個字從某種夢魘中驚醒,又像是被某種無形而強大的力量不容抗拒地向前推動。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用力到蒼白的唇瓣上瞬間失去了最後一點顏色,留下深深的齒痕,幾乎下一刻就要滲出血珠。她那纖細的、因長期做針線而指節略顯粗大變形的手指,開始無法抑製地顫抖,起初是細微的震顫,隨即幅度越來越大,如同秋風中最無助的枯葉,隨時可能從枝頭飄零。

她用了很大的力氣,彷彿在與自己內心某種根深蒂固的屏障、與二十年來用仇恨與絕望構築的堡壘進行著最後的、慘烈的搏鬥。才終於,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挪動腳步。一步,又一步,腳步虛浮,彷彿踩在棉花上,又似行走於刀尖,終於挪到了那張小幾前。

她的手,懸停在木匣上方,距離那明黃色的絲絛不過寸許,卻顫抖得厲害,幾次曲起手指,想要觸碰、解開那繫著的結,卻又在即將接觸的瞬間,像是被無形的火焰灼燒、或被最致命的毒液沾染般,猛地縮回。最終,她閉上了眼睛,長長的、濃密卻黯淡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著,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悠長而破碎,彷彿用盡了胸腔中所有的空氣。再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片近乎虛無的、萬念俱灰般的決絕死寂。所有的激烈情緒似乎都在這一閉一睜之間,被強行壓入最深的海底。

她猛地伸出手,動作甚至帶著一絲與她那沉靜外表不符的粗暴,一把扯開了那係得整齊的明黃絲絛,絲絛飄落在地。隨即,她掀開了那層象徵著無上皇權、此刻卻包裹著無盡罪孽與痛苦的黃綾,綾緞滑落,露出下方紫檀木匣古樸的紋理。最後,她的手指按在匣蓋的銅質搭扣上,微微一頓,然後“哢噠”一聲,開啟了鎖扣。

當她的目光,落在匣中那份靜靜躺著的、因年代久遠而紙質泛黃、邊緣脆化捲曲、摺疊處甚至出現細微裂痕,但整體儲存相對完好的奏摺原件上時——

當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如同被牽引般,捕捉到奏摺上那熟悉的、關於她父親“罪行”的、扭曲而惡毒的描述字句時——

當她的目光,不受控製地飛速掠過那些對她母親、對她自己、對她那自小離散、生死未卜的幼弟,所進行的、充滿個人怨毒與最卑劣臆測的汙衊與指控時——

最終,當她的視線,如同被最冰冷的鐵鉗死死鉗住,死死地、一動不能動地,定格在奏摺末尾,那個鐵畫銀鉤、力透紙背、清晰得刺眼、彷彿昨日剛剛寫就的落款簽名,與下方那方已變成暗沉紫紅色、如同乾涸氧化血塊的官印——“禦史台,滇黔南道監察禦史,臣宋灝榷,謹奏”——之上時……

“轟——!!!”

沒有聲音的巨響。彷彿有某個支撐了她整整二十年、讓她在無邊絕望與黑暗中依然能夠呼吸、能夠咬牙活下去的、唯一的、也是最堅固的支柱,在她靈魂的最深處,轟然崩塌了!不是緩慢的侵蝕,不是漸進的龜裂,而是瞬間的、徹底的、粉身碎骨般的粉碎!

那焚燒一切、讓她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的仇恨,其具體的、血肉承載的、可以觸控、可以咒罵、可以……復仇的物件,在這一刻,以如此確鑿無疑、如此醜陋猙獰、如此惡毒入骨的方式,**裸地、毫無遮掩地,呈現在她的麵前!

不是虛無縹緲、龐大到令人無力的“姬家”皇室,不是高高在上、難以觸及的、象徵著整箇舊時代不公的“皇權”,甚至不是早已伏誅、化為塵土的王繼才。

而是一個具體的、有名字的、有官職的、書寫下這些誅心文字、蘸著她全家鮮血向上爬的——宋、灝、榷!

是她父親在朝為官時或許曾經同殿為臣、或許遠遠見過、或許在父親口中以不屑或無奈語氣提及過的“同僚”!是看似道貌岸然、口稱忠君愛國的“朝廷命官”!是一個活生生的、呼吸著的、為了私怨與前程,可以輕描淡寫地、用最工整的館閣體楷書,寫下斷送一個家庭所有生路的……“人”!

二十年!整整七千多個日日夜夜!她所有的苦難,母親在抄家時的驚恐、在押送路上的屈辱、在得知幼子失蹤後的崩潰、最終在教坊司這陰冷角落鬱鬱而終時的不甘與絕望……她自己從官家小姐淪為賤籍、尊嚴被反覆踐踏、在絕望與仇恨中煎熬的每一個瞬間……還有弟弟,那個或許早已化作白骨、或許正在某個角落承受著非人苦難的、血脈相連的幼弟……所有這一切痛苦的源頭,所有悲劇鏈條上最直接、最惡毒的一環,原來,竟是這樣一份滿紙謊言、充斥著個人怨毒與卑劣算計的、薄薄的奏章!竟是這樣一個“人”,為了或許微不足道的私怨,為了在主子麵前表功,為了那骯髒的前程,用輕輕幾筆,就冷酷地改寫了薛家所有人的命運,將他們一家,毫不留情地推入了萬劫不復、永世不得翻身的深淵!

巨大的荒謬感、滔天的、幾乎要衝破胸膛炸裂開來的恨意、被命運如此殘酷而輕易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極致悲憤、以及真相以如此醜陋方式大白於天下後,所帶來的那種幾乎將靈魂都徹底掏空、隻剩下無邊虛無的絕望感……所有激烈到極致、矛盾到極致的情感,如同醞釀了二十年的、毀滅性的海嘯,瞬間以無可阻擋之勢,徹底淹沒了她!吞噬了她!

她沒有尖叫。沒有嘶吼。甚至,在最初的、令人心臟停跳的幾息裡,沒有流下一滴眼淚——那巨大的、超出承受極限的衝擊,彷彿瞬間抽空了她所有的反應能力,凍結了她的聲帶,凝固了她的淚腺。她隻是死死地、瞪大著那雙曾經空洞、此刻卻彷彿要燃燒起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份靜靜攤開的、泛黃的奏摺,看著那個刺眼的名字,看著那方如同凝固血塊的官印,彷彿要將那紙上的每一個字、每一道筆畫、甚至紙張的每一條紋理,都狠狠地、永久地刻進自己的骨髓深處!烙印在自己的靈魂之上!

然後,劇烈的、無法控製的顫抖,從她懸在奏摺上方的、冰冷僵硬的指尖開始,如同最猛烈的瘟疫,以驚人的速度蔓延至她的雙臂、肩膀、軀幹、雙腿……直至全身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塊骨骼,都在瘋狂地、不受控製地戰慄、抽搐!她猛地抬起雙手,不是去撕扯、去毀滅那份帶來真相的奏摺,而是死死地、用盡全身殘存的、或許是最後的一絲力氣,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十指用力到指節泛白、深深陷入蒼白的臉頰!彷彿不這樣做,那積壓在胸中二十年、足以撕裂喉嚨、震碎五臟六腑的悲號、詛咒、與毀滅一切的瘋狂,就會不受控製地、如同火山噴發般衝口而出,將她自己,連同眼前這骯髒的奏摺、這汙穢的房間、這整個不公的世界,一起焚毀!一起拖入地獄!

“嗚……呃……!”

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瀕死野獸從喉嚨最深處擠出的、破碎而淒厲的嗚咽聲,從她死死捂住的、已無血色的唇瓣縫隙中,艱難地、斷斷續續地溢位。那聲音不大,卻充滿了令人心膽俱裂的痛苦與絕望。豆大的、滾燙的淚珠,在短暫的凝固後,終於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無法控製,瘋狂地從她瞪大到極致、已佈滿血絲的眼眶中滾落!不是滑落,是砸落!一顆接一顆,重重地、狠狠地砸在她死死捂住嘴的、手背青筋暴起的手上,砸在麵前粗糙破舊、佈滿劃痕的木製桌麵上,也砸在了那份展開的、泛黃的、承載著無盡罪惡的奏摺之上,迅速暈開一團團深色的、絕望的、彷彿也在無聲哭泣的水漬。

她的身體隨著這無聲的痛哭,劇烈地起伏、抽搐,如同秋風中最淒楚的落葉,又像是正在承受著無形的、千刀萬剮般的淩遲酷刑。二十年積累的所有委屈、痛苦、仇恨、迷茫、無處訴說的冤屈、對至親的思念、對自身命運的悲憤……所有沉重到足以壓垮任何靈魂的情感,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唯一一個具體的、血肉清晰的出口,化作這撕心裂肺卻竭力壓抑的痛哭,與這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毀滅性的戰慄。

你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門口,身影被門外湧入的明亮晨光勾勒出一道修長而模糊的輪廓,逆著光,麵容看不真切。你沒有上前安慰,沒有出聲勸解,甚至沒有移動分毫。你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個被無常命運徹底摧殘、又被殘酷真相再次狠狠擊中要害的女子,讓她獨自完成這場遲到了整整二十年、卻也必不可少、無法替代的、徹底的、毀滅與重生交織的宣洩。有些傷口,必須親自撕開,親自流血,纔能有癒合的可能。有些仇恨,必須親眼看見其具體的模樣,才能知道該如何麵對,如何……化解,或清算。

許久,許久。

久到窗外的日影,似乎隨著太陽的升高,在粗糙的地麵上移動了清晰的一小段距離。

那撕心裂肺卻竭力壓抑的痛哭,漸漸變成了低低的、斷斷續續的、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的抽泣。她的肩膀依舊在無法控製地輕微抖動,淚水依舊在無聲滑落,但最初那股彷彿要毀滅一切的、激烈的情緒風暴,似乎隨著洶湧而出的淚水,流走了大半,隻剩下滿身的疲憊與空洞。

你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彷彿剛才那場發生於咫尺之遙、驚心動魄的靈魂風暴從未發生,你隻是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朕答應你的事,第一件,找到了。”

你微微頓了頓,目光掠過她依舊微微顫抖、單薄得令人心痛的肩頭,投向門外那片明凈、高遠、彷彿能容納一切的秋日晴空,語氣淡然,卻蘊含著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不容置疑的寒意與決斷:

“接下來——”

“該輪到,他,了。”

說完,你不再看她,不再停留,不再有任何多餘的言語或動作。乾脆利落地轉過身,邁開平穩的步伐,踏出了這間承載了太多痛苦、絕望、淚水與最終真相的囚室。陳舊的木門在你身後,隨著你步伐的離去,發出一聲輕微的、彷彿嘆息般的“吱呀”聲,緩緩地、自動地合攏,將門內那壓抑的、令人心碎的抽泣聲,隔絕在內,也彷彿將一個時代殘留的悲哀,暫時封存。

在你即將徹底離開這個小院廊下、身影即將融入外麵明亮天光的那一刻。

身後,那扇剛剛合攏的、單薄破舊的房門內,傳來“撲通”一聲沉悶的、清晰的、彷彿某種重物失去支撐、轟然墜地的聲響。那聲音透過並不厚實的門板傳來,在寂靜的院落中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沉重。

你沒有回頭。腳步甚至沒有絲毫的停頓或遲滯。

但你知道。

那是她,嶽明秀,對著你離去的方向,用盡全身最後的、或許也是僅存的氣力與意誌,屈下那挺直了二十年、承載了無盡苦難的膝蓋,重重地跪了下去。那一聲悶響,是膝蓋撞擊冰冷堅硬地麵的聲音,是尊嚴徹底卸下、也是某種信仰或執念轟然轉變的聲音。

她跪的,或許不是你“楊儀”這個人。而是跪那份遲到二十年、卻終究到來、血淋淋不容辯駁的真相本身;跪那渺茫如風中殘燭、卻在此刻因你的行動而驟然變得清晰可見的一線希望;跪那即將伴隨真相而來、勢必雷霆萬鈞、滌盪汙穢的……最終審判。

離開教坊司那令人窒息的氛圍,你並未返回那座象徵著至高權力卻也紛繁複雜的紫禁城,而是略微繞行,徑直前往了距離教坊司與兵部衙署都不算太遠的一處清靜茶樓。茶樓臨街,二樓雅間位置絕佳,推開窗便能望見兵部那氣派的門樓與往來穿梭的官吏車馬,卻又鬧中取靜,自成一方天地。

你獨自要了一間最僻靜的雅間,點了一壺最尋常的碧螺春,卻並未品飲,隻是任由那清淡的茶香在室內裊裊彌散。隨即,你喚來侍立在雅間外的、一名身著不起眼灰衣、麵貌尋常的心腹內侍,低聲對他吩咐了幾句,並遞給他一張早已準備好的、無落款的素色便箋。內侍領命,無聲退下,步履輕捷地朝著兵部衙署的方向而去。

不過一刻鐘的功夫,雅間外便傳來略顯急促、刻意放輕卻依然清晰的腳步聲,隨即是小心翼翼的叩門聲。門被推開,兵部左侍郎姬長風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顯然是匆匆從衙署中趕來,身上緋色官袍都未來得及換下,額角甚至還帶著一絲疾行後的細汗,神色緊張,眼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擔憂與急切。當他看到你獨自一人安然坐在窗邊,麵前隻有一壺清茶時,明顯鬆了口氣,但隨即那擔憂又迅速爬回眉宇之間。

他快步走入,甚至來不及行全禮,隻是抱拳躬身,聲音因急切而有些發緊:“堂姐夫,您找我?可是……可是明秀那邊……出了什麼事?”他的目光在你臉上飛快掃過,試圖尋找任何情緒的端倪,那雙在戰場上指揮若定、麵對強敵也毫無懼色的眼眸,此刻卻盛滿了與硬朗外表毫不相稱的惶恐與柔情。

你看著他,這個血緣上是自己妻子堂弟、名義上是臣子、實際上也頗為倚重的年輕將領,此刻卻因情所困,顯露出如此鮮見的脆弱一麵。心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感慨,但麵上依舊平靜無波。你緩緩放下手中把玩的茶杯蓋,指尖在光潔的瓷麵上輕輕一點,發出清脆的微響。

“去陪著她吧。”

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清晰地傳入姬長風的耳中。

“現在,她最需要的人,是你。”

姬長風先是一愣,彷彿沒聽清,或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茫然地抬起頭,看向你,眼中充滿了困惑與一絲不敢確定的希冀。但當你平靜的目光與他對視,那目光中沒有任何玩笑或試探的意味時,那絲茫然的希冀如同被點燃的火星,瞬間燃燒成難以置信的狂喜與感激!

“堂姐夫!您……您是說……”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猛地後退一步,然後對著你,以軍中參見主帥的莊重姿態,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重重地一揖到底!那動作乾淨利落,帶著武將特有的力道,額頭幾乎觸地,聲音因強烈的情緒衝擊而哽咽顫抖:

“長風……代明秀,謝過堂姐夫大恩!謝堂姐夫成全!!!”

說完,他再也顧不上什麼禮儀官體,甚至來不及等你回應,猛地起身,轉身便朝著雅間外衝去!步伐迅疾如風,帶起袍角翻飛,如同一頭終於被解開韁鎖、迫不及待奔向目標的豹子,瞬間便消失在了樓梯轉角,隻留下廊道中漸漸遠去的、急促的腳步聲,朝著教坊司的方向,義無反顧。

你依舊坐在窗邊,目光掠過他消失的方向,投向窗外街道上熙攘的人流與遠處兵部衙門肅穆的簷角。眼中的溫度,隨著姬長風身影的消失,漸漸冷卻,最終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平靜無波,卻蘊含著足以凍結萬物的寒意。

該做的安撫與安排已了,溫情與體諒的戲碼至此落幕。接下來,是鐵與血,是謀與斷,是清算的時刻。

你對侍立在雅間外陰影中的另一名心腹內侍——此人一直如同不存在般沉默,直到你目光掃過——微微頷首。內侍立刻無聲上前,垂手聽命。

“傳令內廷女官司,”你的聲音壓得極低,隻有近在咫尺的內侍能夠聽清,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如同在鐫刻不可更改的律令,“著督事唐韻秀,即刻前往吏部衙門。”

你略作停頓,彷彿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賦予這道簡單指令以更豐富的、令人不寒而慄的潛台詞。片刻後,你補充了具體的、也是決定性的指令:

“請,宋侍郎——”

“來內廷女官司公房——”

“喝杯茶。”

“是。”內侍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隻是深深躬身,低聲應諾,隨即悄然後退,身影迅速融入雅間外的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請”字,用得客氣。“喝茶”,更是尋常不過的禮節性邀約。

然而,當這個“請”來自內廷女官司,當這杯“茶”要在那令人聞風喪膽的公房裏喝,當發出邀請的人是唐韻秀,而受邀的物件是宋灝榷時……

這便不再是客套,而是最清晰、最不容拒絕的逮捕令,是通往未知深淵的、單程的請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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