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
暮色如凝血,殘陽掙紮著將最後幾縷暗紅潑灑在洛京鱗次櫛比的屋瓦上。北軍營都統錢彪的府邸,那高聳的飛簷戧角,也被鍍上了一層不祥的、彷彿乾涸血跡般的金紅光澤。白日裏“皇恩浩蕩”的喧囂已然散盡,府門前象徵性的紅綢還未撤去,在漸起的晚風中無力飄拂,襯得朱漆大門上的銅釘愈發冷硬。
錢彪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挪回內院書房。那身嶄新的武官常服,此刻穿在身上非但感覺不到絲毫榮耀,反而像一副浸了水的生牛皮枷鎖,沉甸甸地勒著他的脖頸與胸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滯澀感。白日裏強堆的笑臉已然僵硬,麵皮下的肌肉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
書房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最後一絲天光與外界隔開。室內隻點了一盞落地宮燈,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角落的黑暗,卻讓空氣更顯凝滯。這裏是他經營了二十年的“體麵”所在:多寶閣上,前朝的青瓷玉器、本朝的禦賜珍玩,在幽光下泛著溫潤而冷漠的光澤;紫檀木大案上,端硯、湖筆、徽墨、宣紙,擺放得一絲不苟;最顯眼的,是正麵牆上高懸的那方先帝禦筆親題的“忠勇可嘉”泥金匾額,鐵畫銀鉤,在光影中沉默地俯瞰著他。
這些,都是他錢家數代、更是他錢彪半生鑽營、戰戰兢兢才積累下的“根基”與“臉麵”。可此刻,這些物件,連同匾額上那四個刺眼的大字,都彷彿變成了無數根冰冷的鋼針,密密匝匝地紮在他的眼球上、心尖上。
他踉蹌兩步,跌坐進那張慣常能帶來安穩感的黃花梨木大師椅中。椅背和扶手因常年摩挲,早已包上了一層溫潤透亮的漿殼。他無意識地、近乎貪婪地用汗濕的掌心反覆摩擦著扶手,那實實在在的、屬於“他的”觸感,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試圖從這熟悉的冰涼木質中,汲取一絲早已蕩然無存的“安定”。
“咯吱——”
書房那扇厚重的楠木門,被極輕微地推開一條縫隙,又迅速合攏。一個佝僂、瘦削、如同影子般的老者,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是錢順,跟了他三十多年、最信任也最沉默的老家奴。錢順的臉上溝壑縱橫,每一條皺紋裡都刻滿了謹慎與卑微,此刻更是緊繃如風乾的橘皮,不見一絲活氣。他挪到書案旁,腰彎得更低,渾濁的老眼警惕地掃過門窗,這才將乾癟的嘴唇湊到錢彪耳畔。
他沒有立刻說話,先是從喉管裡擠出幾聲壓抑的、風箱般的喘息,彷彿接下來說出的每個字都要耗去他殘存的全部生命。然後,那兩片枯槁的嘴唇幾乎未動,用僅有兩人能聞的氣聲,一字一頓,如同毒蛇吐信:
“老、老爺……宮裏頭……剛遞出來的話……說、說那明晚的夜宴……是……是‘斷頭飯’……”
話音落下的瞬間,錢順彷彿被抽幹了所有力氣,整個人又縮成了一團更深的陰影。
“啪嚓——!”
脆響炸裂!
不是瓷器墜地的聲音先至,而是錢彪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重鎚當胸擊中,猛地向後一仰,撞得沉重的黃花梨木椅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他手中那隻把玩了十餘年、愛若珍寶的前朝宣德青花纏枝蓮紋壓手杯,從他驟然失去所有力道、變得冰冷僵直的指間滑脫,劃過一道短暫而絕望的弧線,狠狠砸在書房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上!
名貴的瓷器瞬間粉身碎骨!碎片與尚未冷卻的茶湯四散飛濺,有幾片鋒利的瓷屑甚至崩到了錢彪的袍角與靴麵上,滾燙的茶水洇濕了一大片昂貴的蘇州綢緞,他卻渾然未覺。
他的臉,在宮燈晦暗的光線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那不是蒼白,而是一種死人纔有的、泛著青灰的僵白色,彷彿全身的血液在剎那間被抽空、凍結。嘴唇不受控製地哆嗦著,顏色紫紺。額頭上、太陽穴旁,黃豆大的冷汗爭先恐後地沁出,匯聚成渾濁的水流,順著劇烈抽搐的臉頰肌肉蜿蜒而下,在下頜處搖搖欲墜,最終“啪嗒”、“啪嗒”滴落在他前襟的麒麟補子上,將那威風凜凜的神獸染得一片狼藉。
死寂。
書房裏隻剩下錢彪拉風箱般粗重、卻無法將空氣真正吸入肺葉的喘息聲,以及他自己那擂鼓般、幾乎要撞碎胸骨的心跳聲。
榮耀……與死亡。恩寵……與審判。
兩個極端的概念,帶著白日裏無比清晰的畫麵與聲音,蠻橫地撞入他的腦海,瘋狂攪拌、撕扯!那綿延數裡的緋紅儀仗、宦官們尖利刺耳的唱喏、同僚們或真或假的羨慕眼神、府外圍觀百姓山呼海嘯的“萬福”之聲……與此刻耳邊這聲如附骨之蛆、來自幽冥的“斷頭飯”低語,交織纏繞,擰成一股冰冷刺骨的繩索,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嚨,扼斷了他所有的呼吸與思考!
兩條截然相反的資訊,兩條看似不同的道路,指向的卻是同一個終點——毀滅!那個高高在上、手段酷烈的男皇後楊儀,根本沒打算讓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活著走出明晚的鹹和宮夜宴!
所有的僥倖——“或許隻是警告”、“或許還能斡旋”、“陛下或許會念舊情”;
所有的自我安慰——“我畢竟是一營都統”、“根基深厚”、“法不責眾”;
所有的猶豫不決——在此時此刻,在這**裸、惡毒到極致的死亡預告麵前,被無情地、徹底地碾磨成了齏粉!
“嗬……嗬……”
錢彪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嗬嗬聲,眼球因極致的恐懼和驟然爆發的暴怒而佈滿血絲,向外凸出。一股混雜著冰寒絕望與焚心怒火的邪異血氣,如同火山熔岩,猛地從他腳底板直衝上天靈蓋,燒得他眼前發黑,耳邊嗡鳴!
反了!
就他孃的反了!
這兩個字,不再僅僅是腦海中的念頭,而像是燒紅的烙鐵,帶著皮肉焦糊的嗤響與深入骨髓的劇痛,狠狠地、永久地燙在了他的靈魂最深處!
但此刻,身處風暴眼中心、鹹和宮主殿內的你,卻覺得這火燒得還不夠旺,這水攪得還不夠渾。
殿內隻燃著幾盞靠近輿圖的銅燈,光線集中在巨大的洛京沙盤與鋪滿長案的密報上,將你的身影拉得細長,投在身後繪著萬裡江山的屏風上。你剛剛放下最後一封來自魏進忠的密劄,上麵簡要彙報了第一條“斷頭飯”流言已精準投放的效果。墨跡猶帶微濕。
僅僅坐在這象徵著帝國權力核心的宮殿裏,閱讀這些由無數暗線匯總而來的、冰冷的、缺乏鮮活氣息的文字,已經無法滿足你身為這場即將席捲洛京的滔天巨浪“總導演”的興緻。你要的不僅僅是結果,更是過程——是親眼目睹、親耳聆聽,那些平日裏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帝國“柱石”們,在你為他們精心編織、無可逃脫的末日羅網中,是如何上演最後、也是最瘋狂醜陋的掙紮與哀嚎。
但在你決定親臨“劇場”,欣賞這出悲劇的排練之前,你覺得,施加給那些“演員”的壓力,這催命的火候,還可以,也必須,再添上最猛烈的一把柴。
“魏公公。”你的目光並未從沙盤上標示著三大營位置的紅色小旗上移開,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響起,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斬金截鐵、不容置疑的意誌力,彷彿在陳述一個即將成為事實的自然規律。
“老奴在。”
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掌大內密探的魏進忠,如同一個沒有重量的幽靈,從禦座側後方那片最濃鬱的陰影中無聲浮現。他依舊穿著那身略顯陳舊的靛藍色宦官常服,腰背習慣性地微微佝僂,臉上掛著幾十年如一日的、彷彿用模子刻出來的謙卑笑容,低眉順眼。唯有偶爾從低垂的眼簾縫隙中泄出的那一線幽光,才隱隱透露出這具枯瘦軀殼下所蘊含的、足以讓無數朝臣夜不能寐的陰狠與機敏。
“再放一個訊息出去。”你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魏進忠那光滑無須、卻佈滿細密皺紋的臉上,語氣依舊聽不出喜怒,“就說,安東府燕王姬勝殿下麾下的三萬‘靖難新軍’,已奉陛下密詔,日夜兼程,不日即將兵臨洛京城下。此來,專為參與京城防務‘換防’事宜。”
魏進忠那看似枯槁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幅度小到若非頂尖高手絕難察覺。他幾乎是在你話音落下的瞬間,便完全洞悉了這條看似平常的“軍事調動”流言背後,所蘊含的那份令人骨髓發寒的、極致惡毒的算計!
第一條“斷頭飯”的流言,是告訴錢彪、侯玉景那些人“你們要死了”,是直截了當的死亡威脅,激發的是他們最本能的恐懼與狗急跳牆的衝動。
而這第二條關於“燕王新軍換防”的訊息,其狠毒之處在於,它徹底掐滅了那些人在絕望中可能滋生的、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比如“挾持天子以令諸侯”,比如“控製京城與朝廷談判周旋”。新軍一旦入城完成換防,他們這些腐朽的京營將官,就連最後一點“奇貨可居”、用以討價還價的籌碼都將喪失殆盡!這會像燒得通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那些已然成為困獸的將領心上,逼著他們必須在“援軍”抵達、徹底失去任何翻盤希望之前,就倉促地、不計後果地發動那場註定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的叛亂!
這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更是……催動他們加速奔向死亡深淵的戰鼓!
“老奴……明白!”魏進忠的聲音因洞悉這計謀精妙與殘酷而抑製不住地帶上了一絲暗啞的興奮,那是獵犬嗅到血腥味、毒蛇鎖定獵物時的本能戰慄,“殿下此計,鬼神莫測。這已非簡單的催命符,這是……逼著他們自蹈死路、速求滅亡的奪魂鼓!”
“去吧。”你輕輕揮了揮手,目光重新落回沙盤,彷彿隻是下達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指令,“要快,要悄無聲息。流言的源頭要模糊,傳遞的路徑要曲折,但最終,必須讓‘該知道’的人,‘恰好’在最關鍵的時刻,知道這條‘要命’的訊息。”
“老奴領旨。”魏進忠不再多言,保持著那謙恭的姿勢,身影向後退入陰影,如同墨汁滴入深潭,瞬息間便與那片黑暗融為一體,再無蹤跡。彷彿他從未出現過。
你沒有返回後殿寢宮休息,甚至沒有在案前多做停留。你走到殿側一座不起眼的鎏金銅獸爐旁,伸手在瑞獸下頜某處輕輕一按。“哢嗒”一聲輕響,爐側一塊雕花木板悄然滑開,露出後麵一道狹窄的、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門內是向下的石階,通往皇宮地下縱橫交錯的密道網路之一。
你並未返回寢宮,而是換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布直裰,從另一處密道出口悄然離開了守衛森嚴的皇城,踏入了洛京繁華而嘈雜的街市。你的目的地,是一個任誰都意想不到的地方——【內廷女官司】設在洛京東市附近的巡檢司衙署。這裏明麵上是稽查市舶貨物、維持商業區秩序、調解商事糾紛的機構,門前掛著“釐清市易,惠澤商民”的匾額,平日裏進出的多是商賈與平民。而實際上,這裏是女官司佈設在民間最龐大、也最隱秘的情報眼線樞紐之一,洛京城內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許多動靜,最終都會匯聚到此處。
指揮使水青正在後堂一間門窗緊閉的屋子裏,就著兩盞明亮的油燈,核對近日從各方匯總而來的、關於京營將官及其背後勢力在京城諸多產業中異常資金往來的賬目副本。數字冗雜,線索盤根錯節,她秀美的眉頭微蹙,全神貫注。
當那扇從內部閂著的房門被無聲推開,你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水青手中那支蘸飽了墨的狼毫小楷筆,“啪嗒”一聲,直直掉在了鋪開的宣紙賬冊上,濃黑的墨汁迅速氤氳開來,染汙了一大片娟秀的字跡。
她像是被雷擊般從凳子上彈了起來,動作之大帶倒了身後的圓凳,發出“砰”的悶響。她的臉上血色瞬間褪盡,一雙明眸瞪得極大,裏麵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茫然,彷彿看到了最不可能出現的幻影。
“殿……殿下?!您、您萬金之軀,怎麼會……怎麼會來這裏?這、這裏太過汙穢雜亂,實在不是……”
“給我找一身最不起眼的行頭。”你直接打斷了她因極度震驚而語無倫次的話,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必須立刻執行的意味,“粗布短褂,越舊越好,補丁越多越妙。要馬上就能穿的。”
你頓了頓,走到她那張堆滿卷宗的案幾旁,目光掃過上麵一些標記著特殊符號的地名:“另外,告訴我,最近幾天,城裏我們重點‘關照’的那幾位‘大人物’,在他們心煩意亂、需要商量‘要事’卻又不敢在府中聚議時,最喜歡去哪幾家地方?”
水青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強行將幾乎跳出嗓子眼的心按了回去。她深知你的作風,更明白此刻任何多餘的疑問都是愚蠢且危險的。她立刻斂去所有驚容,恢復了一名優秀情報主管應有的冷靜與效率。
“是!請殿下稍候!”
她甚至沒有喚門外的屬下,親自快步走向後堂連線著的一間小儲物室。不過一盞茶多一點的時間,她便捧著一套摺疊整齊的衣物轉了回來。
那是一套灰褐色的粗布短褂,布料厚實但粗糙,肘部、肩背和膝蓋處打著顏色略深、針腳細密的同色補丁,彷彿經過長期磨損與縫補。衣服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乾淨的皂角氣味,顯然剛剛漿洗過,但依舊掩不住那股屬於市井勞力的煙火氣息。
“這是屬下們平日需要近距離盯梢或混入底層時備用的衣物,已按殿下吩咐,選了最不起眼的一套。至於地點……”水青語速加快,但清晰有序,“根據一個時辰前的最新回報,羽林營侯玉景名下的‘觀魚閣’、南城‘萬利來’賭坊後堂、以及西市一家叫‘杏林堂’的藥鋪後院,都曾有可疑人物頻繁出入。其中,‘觀魚閣’今晚的防衛似乎比平日更加嚴密,三樓臨河的‘天’字甲號廂房早早被訂下,但並未見招待外客,侯玉景本人半個時辰前已悄然進入,至今未出。”
“觀魚閣……”你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接過那套粗布衣服,轉身走入旁邊的更衣小間。
約莫半個時辰後。
巡檢司衙署僻靜的後角門被輕輕拉開一條縫,一個身影側身閃了出來,迅速融入東市漸起的暮色與人流之中。
這是個看起來約莫二十齣頭的年輕男子,身材中等,穿著那身打滿補丁的灰褐色粗布短褂,下麵是一條同樣陳舊、褲腳有些磨損的黑色布褲,腳上一雙沾著泥點的舊布鞋。他臉上似乎不經意地蹭了幾道灶灰,頭髮也有些蓬亂,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他的眼神有些飄忽躲閃,看什麼都帶著一種怯生生的、來自鄉下的好奇與畏懼,卻又努力想裝出點鎮定的樣子。走路時,步履似乎因長途跋涉或飢餓而顯得有些虛浮蹣跚。
活脫脫一個初次來到京城這等繁華之地、投親不遇、身上銀錢將盡、前途茫然又強自掩飾惶恐的鄉下窮小子。
你就以這般天衣無縫的姿態,慢悠悠地晃蕩在洛京華燈初上、人聲鼎沸的街頭。耳邊充斥著商販們賣力的吆喝、婦人討價還價的尖利、孩童追逐嬉戲的笑鬧、酒樓茶肆裡傳出的絲竹管絃與劃拳行令之聲;鼻尖縈繞著剛出爐的胡餅香氣、食攤上煮著羊雜的濃鬱膻味、脂粉鋪飄出的甜膩、騾馬市的牲口味、以及無數行人身上散發出的、混合著汗味與塵土的、獨屬於都市的渾濁氣息。
然而,在這喧囂擾攘的市井煙火之下,你的腦海中,卻無比清晰地同步浮現著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精密如機械構圖般的景象——那張由【內廷女官司】、【錦衣衛】、【大內密探】這帝國三大情報機構耗費無數心力共同繪製、不斷更新的洛京地下網路詳圖。圖上不僅標註著每一條明街暗巷、每一處府邸衙門,更細緻刻畫了下水道走向、廢棄宅院的密道、某些建築不為人知的夾層與暗室,乃至一些關鍵人物私下聯絡的隱秘站點。
結合水青方纔緊急彙報的幾處可疑地點,以及你腦海中那張“活”地圖的索引,你幾乎不假思索,便迅速鎖定了今夜偵查的首要目標——位於內城朱雀大街中段、緊鄰著洛水支流“金水河”的“觀魚閣”。
此處是羽林營都統、寧西侯之後侯玉景名下的重要產業。一座臨水而建的三層重簷木樓,飛簷鬥拱,建造得頗為精巧。它以重金聘請的名廚烹製各類河鮮,尤其以一道“金鱗躍龍門”(糖醋鯉魚)和一道“清蒸玉板鱸”聞名京師,價格昂貴至極,非豪商巨賈、達官顯貴不敢輕易踏入。更重要的是,此地地理位置鬧中取靜,前後門皆有精悍護院把守,生麵孔極難靠近。而三樓那幾間視野最好的雅間,特別是最大的“天”字甲號廂房,常年不對外開放,實則是侯玉景與心腹僚屬、利益盟友進行密談的絕佳場所,私密性與安全性都極高。
你沒有走向觀魚閣氣派的正門,那裏燈火通明,車馬簇簇,衣著光鮮的客人絡繹不絕。你像是不經意地拐入了酒樓背後一條狹窄晦暗的巷道。這裏堆滿了等待清運的垃圾、破損的桌椅、空置的酒罈,空氣中瀰漫著食物餿腐與汙水混合的難聞氣味,與一牆之隔的繁華喧囂宛如兩個世界。
巷道盡頭,是觀魚閣高達三丈有餘的、用大塊青磚砌成的後院圍牆,牆麵光滑,在越來越深的夜色中宛如一頭巨獸沉默而冰冷的脊背。牆頭似乎還插著些防止攀爬的碎陶片。你抬頭略一打量,嘴角那抹極淡的、近乎虛無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
足尖在牆根一塊微微凸起、不甚起眼的青石上輕輕一點——動作幅度小得如同隻是跺了跺腳上的灰塵。下一瞬,你的身形已如一片被秋夜涼風偶然捲起的枯葉,又似一道毫無重量的青煙,輕飄飄地、毫無聲息地騰空而起,恰好避開了牆頭的碎陶,姿態飄逸地越過牆頭,然後如同羽毛般,穩穩落在了後院那排柴房覆著厚實茅草的屋頂上。
腳下陳年的茅草隻是微微一沉,連“沙沙”聲都幾不可聞。整個翻越過程,快、靜、輕,沒有藉助任何工具,沒有觸碰任何可能發出聲響的物體,甚至連衣袂破風聲都微乎其微,完美地融入了漸起的夜風之中,如同最擅長潛行的鬼魅執行了一次日常的巡邏。
你伏低身體,幾乎與傾斜的屋頂融為一體,目光銳利地掃過整個後院。馬廄、水井、堆積的柴薪、通往廚房的後門、偶爾匆匆走過的雜役……一切盡收眼底,卻又迅速被分析、過濾。你如同暗夜中靈巧的狸貓,在連綿起伏的屋脊與飛簷的陰影掩護下,輕盈而迅捷地移動。夜色和你身上那套與環境格格不入卻又意外地能模糊輪廓的粗布衣服,成為了最好的偽裝。
不過十幾次呼吸的時間,你已悄然來到了主樓三層,那間最大的、窗外廊下特意懸掛了兩盞明亮氣死風燈的房間——“天”字甲號包廂的正上方。
屋內燈火通明,明亮的光線甚至透過窗紙,在廊下投出模糊晃動的人影。你屏息凝神,將周身氣息收斂到近乎虛無,緩緩將內力運轉,一絲絲、一縷縷地導向雙耳經脈。頓時,外界街市的嘈雜、風聲、乃至樓下隱約的絲竹聲漸漸淡去,而下方廂房內那刻意壓低、卻因情緒劇烈波動而不斷拔高、變得粗重的爭吵與議論聲,如同揭去了一層厚厚的帷幕,無比清晰地、一字不漏地傳導進了你的耳中。
“不能,再等了!”
一個粗糲沙啞、此刻充滿了岩漿般焦躁與暴怒的聲音低吼道,伴隨著拳頭重重砸在硬木桌麵上發出的沉悶“咚”響,震得杯盤似乎都輕輕跳了一下。是錢彪。
“剛剛傳來的訊息,你們他孃的都聽到了沒有?!燕王姬勝!那個在北邊啃了二十年沙子、油鹽不進的姬勝!他的三萬靖難新軍就要開過來了!說是奉旨‘換防’!等那幫殺才一到,把咱們京營上下像切瓜砍菜一樣換掉,咱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就全都是砧板上等著挨刀的魚肉,任人宰割,連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有!”
“可是……錢兄,息怒,息怒啊。”
另一個聲音響起,透著明顯的心虛、猶豫和惶恐,說話間似乎還在不安地挪動身體,帶動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嘎”聲。是李士恭。
“倉促起事,風險太大了!我南軍營那邊,糧草隻暗中準備了大半,一些關鍵軍械還沒來得及從武庫‘挪’出來,更重要的是,下頭幾個關鍵的哨卡、營門的哨官,還沒完全用銀子餵飽,或者家人還沒控製在手裏……萬一到時候指揮不動,或者走漏風聲……是不是……是不是再等兩天,等我把這些首尾……”
“等?等你媽了個巴子!”錢彪粗暴至極地打斷了他,聲音因暴怒和極度不耐煩而尖銳刺耳,隨即是“嘩啦”一聲,似是手臂猛地橫掃,將桌上杯盞碗碟掃落在地,碎裂聲刺耳。
“等你他媽把這些屁事都準備好了,老子們的腦袋早就被那妖後砍下來,掛在宣陽門城樓上風乾示眾,當燈籠點了!那妖後連燕王新軍調動的風聲都敢放出來,這是什麼意思?這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訴咱們:別存任何幻想,洗乾淨脖子等死吧!現在不動手,趁他新軍還沒到,京城防禦還在咱們手裏搏一把,難道真要坐在這裏,等著被人家一鍋全端了嗎?!”
包廂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隻有粗重而不穩的喘息聲,以及或許是李士恭因恐懼而牙齒輕微打顫的“咯咯”聲。濃烈的絕望與狗急跳牆的瘋狂,彷彿凝成了粘稠的液體,充盈著整個房間,甚至透過屋頂,讓你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作嘔的氣息。
“侯老弟!”錢彪猛地調轉了話頭,聲音因急切而更顯尖利,目標直指那個一直沉默的第三人,“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倒是,放個屁啊!這次那妖後擺明瞭是拿咱們京營開第一刀,殺雞給猴看!我們北軍、南軍要是完了,下一個就是你侯玉景,就是你羽林營,就是京城裏所有靠著祖上那點功勞吃飯、現在卻隻會遛鳥鬥蛐蛐的勛貴世家!這早就不是咱們三個人腦袋能不能保住的事了!這是咱們整個京城武勛集團,是開國以來就跟大周綁在一起的所有將門世家,生死存亡的關頭!”
又是令人難熬的、漫長的沉默。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瞬都彷彿在灼燒著下方兩人的神經。
許久,一個陰沉、緩慢,彷彿每一個字都從冰窖裡撈出來,卻又在最深處壓抑著一絲孤注一擲、近乎癲狂的狠戾聲音,終於響起了。是侯玉景:
“幹了!”
這兩個字如同兩塊生鐵砸在地上,沉悶而決絕。
“我羽林營三千子弟,皆是開國以來勛貴之後,世代聯姻,盤根錯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明日夜宴,我會親自挑選最可靠的家將親衛,組成先鋒死士,直撲鹹和宮宮門!開啟通道!”
“錢兄,你的北軍營,兵多,負責外圍大局!務必在動手第一時間,控製住皇城四門,切斷皇宮內外一切聯絡!同時,要分出一部精銳,盯住城外幾處可能馳援的駐軍營地,哪怕不能擊潰,也要給老子死死擋住,絕不能讓他們乾擾宮內大事!”
“李兄,你的南軍營,熟悉城內街巷。兵分兩路!一路,以最快速度撲殺錦衣衛各鎮撫司衙門,尤其是鎮撫司,把詔獄給老子控製住!另一路,直撲內廷女官司的老巢,把妖後圈養的那些邪門娘們,給老子連根拔起,一個不留!同時彈壓張遠勝的五城兵馬司,他是梁國公的女婿,陛下的姨父,關鍵時刻必定會支援陛下和妖後!要迅速控製住他洛京各主要街口,穩住城內局勢,防止騷亂!”
“明晚,夜宴正酣之時,亥時正點,我們三方同時動手!以我羽林營射向夜空的‘三支紅色鳴鏑火箭’為號!”
“口號就是——‘清君側,誅妖後’!”
“事成之後,廢黜妖後,肅清朝綱,我等共掌朝政,齊心輔佐陛下,還大週一個朗朗乾坤,也還我等將門勛貴,一個應有的體麵與富貴!”
“好!就這麼乾!早該如此!”錢彪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虛脫後又極度興奮的嘶啞,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不……不成功……便成仁!”李士恭也終於被逼到了絕境,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這幾個字,隻是那聲音裡的顫抖,暴露了他心底最深處的恐懼與無力。
你靜靜地伏在冰冷微濕的屋瓦上,聽著下方這漏洞百出、充滿一廂情願的臆想和天真愚蠢的“謀反大計”,臉上浮現出一抹極淡的、混合著瞭然、嘲弄與一絲淡淡無趣的複雜表情。他們的每一步計劃,甚至每一句用來鼓舞士氣(或者說自我欺騙)的口號,都彷彿是在沿著你早已為他們勾勒好、鋪就完成的路線,踉踉蹌蹌、連滾帶爬地前行。你甚至感到些許乏味,就像一位技藝已臻化境的棋手,看著對手將自己主動送入精心佈置的絕殺陷阱,連掙紮都顯得如此按部就班,缺乏驚喜。
這就是把持帝國京畿防務數十年、看似根深蒂固的所謂“宿將”與“勛貴”?他們的眼界、他們的謀略、他們麵對絕境時的掙紮,竟是如此的……蒼白無力,拙劣可笑。
你輕輕地將那片揭開的屋瓦移回原處,細微的摩擦聲被夜風輕易吞沒。你的身影,如同滴入夜幕的墨滴,悄無聲息地向後滑退,融入屋脊另一側更濃重的陰影之中,幾個起落,便如真正的幽靈般,消失在了“觀魚閣”錯綜複雜的建築輪廓之外,與洛京城無邊無際的深沉夜色徹底融為一體,再無痕跡。
“排練”的戲碼,你已經看得足夠清楚了。甚至有些過於清楚了。
現在,你倒是真的開始有些“期待”了。期待明晚,當這場由他們自導自演、卻在你掌控之中的滑稽悲劇,在你早已搭建完畢、佈滿鋼鐵荊棘與死亡陷阱的“真實”舞台上正式上演時,這些“演員”們臉上,最終會綻放出何等“精彩絕倫”的絕望表情。那或許,會是這場宏大戲劇中,唯一能帶給你些許“樂趣”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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