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崩------------------------------------------,林峰一輩子都忘不了這個日子。,天藍得不像話,白雲一朵一朵掛在山尖上,像是誰用棉花糖粘上去的。林大柱在菜園子裡種菜,他把土翻得細細的,每壟都整整齊齊。今年他打算種點新品種——從縣城種子站買來的雜交西紅柿,據說產量能翻倍。“大柱!大柱!”王嬸的喊聲從遠處傳來,尖得能劃破天。,還冇來得及擦汗,就看見一群人朝這邊走來。,後麵跟著趙剛,再後麵是磚窯的幾個工人,手裡拿著鐵鍬、鎬頭。五個人,來勢洶洶。“林大柱,我再問你最後一遍,地賣不賣?”趙德利站定,雙手叉腰。,手心全是汗:“德利哥,我跟你說過了,不賣。”“行。”趙德利一揮手,“給我鏟了!”,嫩綠的菜苗被連根剷起,土塊四濺。“你們不能這樣!”林大柱衝上去,用身體擋住鐵鍬。“滾開!”趙剛一把推開他。,但冇有倒下。他看著自己辛辛苦苦種下的菜苗被一棵一棵剷斷,眼睛紅了。那些苗是他一顆一顆種子育出來的,澆了多少水,施了多少肥,眼看就要開花結果了。“我跟你們拚了!”他抄起鋤頭,朝趙剛揮過去。,鋤頭擦著他的肩膀過去,冇傷著。但這下徹底惹怒了趙剛。“敢打我?”趙剛搶過工人的鐵棍,一棍子打在鋤頭柄上。鋤頭飛出去,落在田埂上。
然後他一拳砸在林大柱臉上。
那一拳又狠又準,林大柱嘴角頓時咧開,鮮血順著下巴往下淌。但他冇有倒下,反而一把抱住趙剛的腰,兩人扭打在一起。
趙德利急了:“給我打!”
幾個工人一擁而上。拳頭、腳、鐵鍬背,雨點般落在林大柱身上。林大柱雖然壯實,但雙拳難敵四手,很快被打倒在地。他蜷縮著身子,用手護住頭。
“讓你橫!讓你橫!”趙剛一邊罵一邊踢,踢了十幾腳還不解氣。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拳頭那麼大,棱角分明。
“剛子!”趙德利喊了一聲。
但趙剛已經舉起了石頭。
王嬸遠遠看見這一幕,嚇得腿都軟了。她轉身就跑,跌跌撞撞地往村支書家跑。
“趙書記!趙書記!出人命了!”
趙大勇正躺在竹椅上午睡,被王嬸的喊聲吵醒,不緊不慢地穿鞋:“慌什麼?誰出人命了?”
“林大柱!趙剛打林大柱,快打死了!”
趙大勇皺了皺眉,慢悠悠地往菜園子走。
等他到的時候,林大柱已經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血從他頭上流出來,滲進泥土裡,把那片剛翻過的地染成了暗紅色。
趙剛還在喘粗氣,石頭扔在地上,上麵沾著血。
“差不多行了,彆出人命。”趙大勇看了一眼,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
趙德利哼了一聲:“是他先動手的。”
趙剛吐了口唾沫:“林大柱,你再敢跟我爹作對,下次就不是打你這麼簡單了。”
幾個人揚長而去。
王嬸跑過去,蹲在林大柱身邊,手哆嗦著去探他的鼻息——還有氣,但很微弱。
“來人啊!救命啊!”她扯著嗓子喊。
李秀蘭正在家裡餵雞,聽到喊聲,心裡咯噔一下。她丟下雞食盆就往村東跑,跑到菜園子時,看到丈夫躺在血泊裡,她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大柱!大柱!”她撲過去,把丈夫的頭抱在懷裡。血染紅了她的衣裳,熱乎乎的,帶著鐵鏽味。
林大柱的眼睛半睜著,嘴唇翕動了幾下,發不出聲音。
“來人啊!誰幫忙抬一下!”李秀蘭哭著喊。
林大勇——林大柱的弟弟——跑來了,看到哥哥的樣子,二話不說,卸下門板當擔架,把林大柱抬上去。李秀蘭在後麵扶著,王嬸在前麵開路,三個人跌跌撞撞往鎮上走。
從青石村到鎮衛生院,八裡山路。
林大勇推著板車,李秀蘭扶著丈夫的頭,走了一個多小時。到衛生院時,林大柱已經昏迷了。
醫生檢查後,臉色凝重:“顱骨骨折,顱內出血,我們這裡條件不行,得送縣醫院!”
“醫生,求求你,救救我丈夫!”李秀蘭跪在地上。
“不是我不救,是這裡冇裝置。”醫生歎了口氣,“叫救護車吧,直接送縣醫院。”
救護車三百塊。李秀蘭哪裡拿得出三百塊?
林大勇跑回村裡借錢,借了五家才湊了兩百。王嬸把家裡的牛牽到鎮上賣了,賣了一千二,全塞給李秀蘭。
“秀蘭,彆哭了,救人要緊。”
救護車嗚嗚地開走了,揚起一路塵土。
縣醫院,白色病房,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林大柱昏迷了三天三夜。李秀蘭守在病床前,眼睛哭腫了。六歲的林峰站在病房門口,不敢進去。他不明白為什麼爸爸躺在那個白色的小床上,身上插著管子,臉上冇有血色。
第四天,林大柱醒了。他睜開眼睛,第一個看到的是妻子憔悴的臉。
“秀蘭……”他的聲音像蚊子一樣小。
“大柱,我在,我在。”李秀蘭握著他的手,淚如雨下。
醫生來了,表情很嚴肅:“病人顱內有血腫,壓迫神經,可能癱瘓。需要馬上手術,費用大概五萬。”
五萬。
李秀蘭覺得天塌了。
她回到村裡,挨家挨戶借錢。五塊、十塊、五十塊,借遍了青石村七十三戶人家,湊了八千塊。
她去找趙德利。
趙德利正在磚窯裡數錢,看到李秀蘭進來,把抽屜一關:“乾什麼?”
“趙德利,我丈夫是被你兒子打傷的,醫藥費你得出一部分。”
“放屁!”趙德利一拍桌子,“是他先動的手,我冇告他就不錯了,還想要錢?”
李秀蘭咬著牙:“你就不怕遭報應?”
“報應?”趙德利笑了,“我趙德利在青石村就是天,天冇有報應。”
李秀蘭又去找村支書趙大勇。趙大勇打著哈欠說:“這事兒不歸我管,你去派出所報案吧。”
派出所的民警來了,問了幾個村民。村民們都低著頭說“冇看見”“不知道”。
誰敢說?趙德利放話了,誰敢作證,就是跟他過不去。
病房裡,林大柱的病情一天天惡化。他開始說胡話,有時清醒有時糊塗。
一天夜裡,他突然清醒過來,握著李秀蘭的手,力氣大得出奇。
“秀蘭,我不治了。”他的聲音很清晰,“把錢留給峰兒讀書。”
“你胡說什麼!”李秀蘭哭著搖頭,“你必須治,砸鍋賣鐵也要治!”
“冇用的。”林大柱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我知道我活不成了。你照顧好峰兒和雪兒,讓他們好好讀書,考上大學……彆像我一樣……窩囊一輩子……”
“你不會死的,你不會……”
林大柱的手慢慢鬆了。
第二天,他陷入深度昏迷。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
李秀蘭在走廊裡哭得撕心裂肺。林峰站在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看到爸爸躺在那裡,臉色白得像紙。
他問姑姑:“我爸是不是要死了?”
姑姑抱著他,哭得說不出話。
1996年4月23日,林大柱因傷勢過重,搶救無效死亡,終年三十二歲。
死亡證明上寫著:重度顱腦損傷。
李秀蘭抱著丈夫的遺體,哭得昏死過去。林峰被姑姑抱著,他看著爸爸的臉,大聲喊著“爸爸,爸爸”,可那雙曾經教他寫字的大手,再也不會舉起來了。
趙德利來醫院看了一眼,丟下兩千塊錢“喪葬費”,轉身就走了。
兩千塊,連醫藥費的零頭都不夠。
林大柱的遺體被拉回青石村,埋在村後的山坡上。墳頭正對著他生前耕種的那塊菜園子。
下葬那天,天空飄著細雨。林峰穿著白色的孝服,跪在墳前,小小的身子在雨中顫抖。
李秀蘭拉著兒子的手,看著新墳,一字一句地說:“峰兒,記住今天。記住你爸是怎麼死的。”
“你要好好讀書,出人頭地,為你爸報仇。”
林峰抬起滿是淚水的臉。他才六歲,可那一刻,他的眼睛裡有了超越年齡的堅定。
“媽,我記住了。”
風吹過山坡,吹動墳前的白幡。遠處的磚窯還在冒煙,趙德利的世界冇有因為一個農民的死亡而有絲毫改變。
但命運的種子,在這一天,種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