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那邊自認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張嬤嬤迴去複命之後,呂後隻當戚懿被蒙在鼓裏,那盅摻了斷腸草與烏頭堿的藥膳,遲早會要了她的性命。隻等戚懿一死,劉如意年幼無依,戚家失去宮中靠山,便任由她呂家隨意拿捏。
呂雉甚至已經開始盤算,戚懿“暴斃”之後,該用什麽樣的說辭,才能讓劉邦不生疑心,又能順理成章地將劉如意就近看管。
她萬萬沒有想到,戚懿不僅一眼看破劇毒,還將那盅藥膳完好封存,當成一柄懸在她頭頂的利劍,隻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狠狠落下。
這日午後,戚懿按照原定計劃,開始佈局。
她屏退左右,隻留青黛在身邊,輕輕揉了揉眉心,臉色緩緩變得蒼白,眉宇間浮起一層淡淡的虛弱,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帶著幾分淺淺的喘息。
“夫人,您……”青黛立刻會意,壓低聲音,“真要這般做?”
“自然。”
戚懿聲音輕淡,卻帶著十足的把握。
“呂後剛送毒膳,滿以為我必死無疑,此刻正是最鬆懈的時候。我若真的一聲不吭,她隻會覺得我懦弱可欺,日後變本加厲。可我若是當場撕破臉,陛下未必肯信,反而會說我挑撥後宮、汙衊太後。”
“所以,我既不戳破,也不嚥下。”
“我要借題發揮,敲山震虎。”
“讓劉邦知道,我‘無故’身體不適,而長樂宮,恰好‘剛送過藥膳’。我不點破是毒,隻說‘藥膳有異’,讓他自己去猜,自己去查,自己去護著我。”
青黛聽得心頭一震:“夫人高明!如此一來,陛下既會心疼您,又會疑心呂後,還抓不到咱們半句搬弄是非的把柄!”
“去吧。”戚懿緩緩閉上眼,氣息微虛,“去請陛下。就說我午後突感不適,心悸胸悶,不敢隨意用藥,隻想見陛下一麵。”
“是!”
青黛不敢耽擱,立刻讓人前去通傳。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殿外便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劉邦一聽說戚懿身體不適,連朝政都暫時擱在一邊,急匆匆趕來戚雲殿。一進門,便看見戚懿斜倚在軟榻上,麵色蒼白,唇無血色,往日裏沉靜溫婉的模樣,此刻多了幾分病弱易碎,看得他心頭一緊。
“姬兒!你怎麽了?”
劉邦快步上前,伸手便握住她的手,隻覺得觸手冰涼,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好好的,怎麽會突然不適?太醫呢?為何不宣太醫!”
戚懿緩緩睜開眼,看見劉邦,眼中才浮起一絲淺淡的依賴,卻依舊強撐著,輕輕搖頭,聲音虛弱卻懂事:
“陛下……臣妾不礙事,不過是一時心悸胸悶,不敢驚擾陛下,是奴婢們多事了。”
“胡說!”劉邦眉頭緊鎖,心疼又惱怒,“你都這般模樣了,還說不礙事?朕不準你有事!”
他立刻轉頭厲聲吩咐:“傳太醫!立刻!”
內侍不敢耽擱,飛奔而去。
戚懿靠在軟榻上,微微喘息,一副強忍著不適的模樣,眼底卻一片清明。
時機,到了。
她輕輕拉了拉劉邦的衣袖,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不安,卻又不敢明說:
“陛下……臣妾今日不適,來得蹊蹺。”
劉邦心頭一動:“蹊蹺?何出此言?”
戚懿垂眸,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鋒芒,語氣輕得像一陣風,卻字字落在劉邦心上:
“昨日太後恩典,賜了臣妾一盅滋補藥膳,說是補身安養。臣妾感念太後厚愛,本想遵旨服用,可又想起陛下臨行囑咐,說臣妾脾胃虛弱,不可隨意進補,便暫且擱下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帶著恰到好處的遲疑與惶恐:
“可自那藥膳送來之後,殿中氣息便一直有些沉悶,臣妾午後更是無端心悸不適……臣妾不敢妄斷,隻是心中不安,怕……怕衝撞了什麽。”
一席話,沒有一個“毒”字,沒有一句“呂後害我”。
隻說——
太後賜了藥膳。
我沒喝。
自那之後,我就不舒服。
我不敢亂說,隻是不安。
點到為止,引而不發。
劉邦是什麽人?
混跡沙場半生,看透人心險惡,後宮之中的陰私手段,他比誰都清楚。
戚懿這番話,看似柔弱懂事,實則等於在他耳邊清清楚楚地敲了一記警鍾:
——藥膳送來,我就不對勁。
——我沒喝,尚且如此。
——若是喝了……
劉邦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厲色。
呂雉近日本就小動作不斷,先是派人試探,再是宮中散佈流言,如今剛送完藥膳,戚懿就莫名不適?
這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
他看向戚懿蒼白虛弱的模樣,再想到她一向溫順懂事,從不挑撥是非,此刻這般不安,卻依舊不肯明著指責太後,隻會默默隱忍……
一股濃烈的心疼、愧疚,以及被冒犯的怒火,瞬間衝上心頭。
“那藥膳呢?”劉邦聲音沉冷。
戚懿輕輕抬眼,示意青黛。
青黛立刻會意,快步走入內殿,將那盅封存完好、依舊殘存著香氣的藥膳端了出來,恭恭敬敬放在桌上,卻不敢靠近分毫。
劉邦目光落在那盅藥膳上,眼神冷得嚇人。
“你未曾喝過?”
“未曾。”戚懿輕聲道,“臣妾不敢違背陛下旨意,隻想等太醫診脈之後,再遵旨服用。”
一句話,再次把“聽話”、“懂事”、“信任陛下”刻在臉上。
劉邦心中一暖,更添愧疚。
若不是他隨口一句叮囑,若不是戚懿這般聽話,此刻,他眼前這個溫順柔弱的女人,恐怕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呂雉!
你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對朕的寵妃下手!
竟敢用這等陰毒手段,殘害後宮!
“好,好得很。”劉邦冷笑一聲,眼底殺意一閃而過。
他沒有當場發作,也沒有立刻派人去質問呂後。
身為帝王,他比誰都清楚,凡事要講證據,不能僅憑猜測便治罪太後,那樣隻會動搖朝綱,引發動蕩。
但他心中,已然有了定論。
“太醫何在!”
劉邦一聲低喝。
太醫令匆匆趕來,跪地行禮,不敢有半分耽擱。
“快,給戚夫人診脈!再仔細查驗這盅藥膳,一絲一毫,都不準放過!”
“是!”
太醫令不敢怠慢,先是給戚懿診脈,片刻之後,眉頭微蹙:“迴陛下,夫人脈象虛浮,有心悸氣滯之兆,並非風寒外感,也不是舊疾,倒像是……受了陰寒穢氣衝撞,或是接觸過什麽不妥之物。”
這話,與戚懿所說,不謀而合。
劉邦臉色更沉:“查藥膳!”
太醫令立刻上前,不敢直接品嚐,隻取銀針試探,又湊近細聞,甚至刮取了一點煲底殘渣仔細檢視。
片刻之後,太醫令渾身一顫,“撲通”跪倒在地,聲音發顫:
“陛下!這藥膳……有問題!”
“雖看不出具體是何種毒物,但銀針試之微變,氣味之中暗藏腥澀,絕非尋常滋補之品,長期服用,必定損傷心脈,重則……暴斃而亡!”
暴斃而亡!
四個字,如同驚雷,炸在殿內。
劉邦猛地一拍桌案,怒聲喝道:“大膽!”
聲震大殿,殺氣四溢。
所有人都跪倒在地,大氣不敢喘。
戚懿依舊斜倚在榻上,神色平靜,眼底卻掠過一絲冷冽的笑意。
成了。
她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不親自指證呂後,不撕破臉皮,隻借太醫之口,借劉邦之怒,敲山震虎,讓呂後吃一個天大的暗虧!
劉邦怒極反笑,胸口起伏,看向戚懿,眼神之中滿是疼惜與後怕:
“姬兒,委屈你了。”
“若不是你謹慎聽話,今日後果不堪設想!”
戚懿輕輕搖頭,虛弱卻溫順:“陛下言重,臣妾無事便好,不想因臣妾,惹陛下與太後不快……”
她越是退讓,越是懂事,劉邦心中對呂後的不滿,便越是深重。
“此事,朕自有主張。”劉邦沉聲道,“你安心休養,從今往後,沒有朕的允許,任何人送來的飲食湯藥,一律不準碰!”
“朕會親自安排人手,日夜守護戚雲殿,誰敢再對你動手,便是與朕為敵!”
一句話,等於給戚懿披上了一層最堅硬的護身符。
劉邦沒有立刻去長樂宮質問呂雉。
帝王做事,從不衝動。
他隻是冷冷吩咐:“將這藥膳封存,嚴加看管。另外,傳朕旨意——”
“太後近日操勞,不必再操心後宮瑣事,好生靜養,各宮賞賜,一律暫停,無詔不得隨意出入長樂宮!”
敲打,**裸的敲打。
沒有定罪,沒有翻臉,卻直接削了呂雉掌管六宮的實權,禁了她隨意賞賜、插手各宮的權力。
這便是劉邦給戚懿的交代,也是給呂後的警告。
呂後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精心佈置的毒殺之計,非但沒能傷到戚懿分毫,反而被戚懿輕飄飄幾句話,借題發揮,引龍顏大怒,直接被削權禁足,吃了一個天大的暗虧!
從此以後,呂後再想隨意派人、隨意賜東西、隨意對戚懿下手,便難如登天。
戚懿這一手,不傷人,不罵街,卻直接斷了呂後的爪牙,震住了後宮所有蠢蠢欲動之人。
這便是——敲山震虎。
殿內。
太醫退下,內侍將藥膳妥善封存,劉邦親自守在戚懿身邊,噓寒問暖,心疼不已。
“朕以後會常來看你,絕不會再讓你獨自在宮中受委屈。”
戚懿靠在他懷中,聲音輕弱,卻字字堅定:
“臣妾不求別的,隻求陛下安康,隻求如意平安,隻求後宮安穩。”
“太後那邊,陛下也莫要太過苛責,免得傷了和氣。”
她越是大度,劉邦越是愧疚,越是信任。
他緊緊抱著懷中柔弱卻通透的女子,心中天平,徹底徹底傾斜。
呂雉強勢、狠辣、野心勃勃。
戚懿溫順、隱忍、懂事無害。
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戚懿閉上眼,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寒芒。
呂後。
這一局,你輸了。
你賜下毒膳,想取我性命。
我借題發揮,不動聲色,便讓你被削權禁足,不敢再輕舉妄動。
這隻是利息。
前世你加諸在我身上的痛苦,加諸在如意身上的毒手,加諸在戚家滿門的殺戮,我會一點一點,連本帶利,全部討迴。
你以為後宮是你的一言堂。
你以為朕是你手中的傀儡。
你以為我依舊是那個任你宰割的戚姬。
今日,我便讓你徹底明白——
從今往後,你動我一分,我便借陛下之手,敲你一尺。
你害我一次,我便埋下證據,等將來清算你一丈。
你不敢輕舉妄動了。
你不敢隨意賜毒了。
你不敢再明目張膽對付我與如意了。
這一局,我戚懿,全勝。
窗外日光漸暖,灑在戚懿素淨卻威儀自生的身影上。
她麵色依舊蒼白,病弱易碎。
可眼底深處,卻是一片穩操勝券的沉靜與鋒芒。
借題發揮,敲山震虎。
呂後吃暗虧,戚氏穩大局。
從此,戚雲殿固若金湯,呂後再難輕易下手。
而戚懿手中,不僅有帝心,有證據,更有遠在宮外、即將握穩兵權的父族戚鰓。
前路漫漫,殺機四伏。
可她的底氣,已經越來越足。
呂雉,你等著。
下一次,便不再是敲打。
而是——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