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雲殿內剛剛肅清內奸、立穩威嚴,殿外的宮道之上,便又行來一隊氣勢逼人的宮人。
為首之人,依舊是呂後身邊最得力的張嬤嬤。
隻是這一次,她身後跟著的不再是空手試探,而是捧著一隻雕花木盤,盤中穩穩放著一隻熱氣氤氳的青瓷藥膳煲,香氣濃鬱,彌漫四方。
宮人通傳的聲音剛落,戚雲殿內剛剛安定下來的氣氛,瞬間又繃緊了幾分。
青黛臉色驟變,快步上前,壓低聲音道:“夫人,又是長樂宮的人!上次試探不成,謠言被您當眾戳破,他們定然是賊心不死,又要耍什麽花招!”
其餘宮人也個個神色緊張,手握成拳,生怕呂後再使出什麽陰毒手段,加害自家主子。
經過上一次的清理,殿內之人皆是忠心耿耿,可也正因如此,他們更清楚呂後的心狠手辣,不達目的,絕不會善罷甘休。
戚懿端坐於軟榻之上,懷中輕輕拍著熟睡的劉如意,聞言連眼睫都未顫動一下,隻是淡淡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讓他們進來。”
語氣淡然,彷彿早已成竹在胸。
她心中比誰都清楚。
謠言之計落空,心腹宮人被當眾處置,呂後顏麵盡失,怒火攻心,絕不會就此罷休。
小打小鬧的試探、上不得台麵的流言,既然傷不到她,呂後下一步,必然會動殺心。
而後宮之中,最隱蔽、最常用、也最難追查的殺招,莫過於——毒。
前世,她便是死在毒藥之下,喉嚨潰爛,痛苦不堪。
她的孩兒劉如意,更是被呂後一杯毒酒,硬生生奪走性命。
毒藥,是呂後最擅長、也最慣用的利刃。
這一次,呂後賜下藥膳,美其名曰滋補關懷,實則,必定是藥中藏毒,取她性命!
隻可惜,呂雉千算萬算,卻漏算了一點——
她戚懿,是重生而來。
前世所有的陰謀、所有的毒物、所有的暗算手段,她都一清二楚,刻骨銘心。
藥膳之中藏的是什麽毒,會有什麽後果,用什麽方式掩蓋氣息,她一眼便能識破。
呂雉想用她前世用過的毒,來殺今世的她?
簡直是癡心妄想,自尋死路!
不多時,張嬤嬤捧著藥膳煲,昂首挺胸走入殿內,神色間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傲慢,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狠。
她對著戚懿微微屈膝,行禮卻依舊敷衍,語氣卻裝得格外恭敬。
“老奴,參見戚夫人。”
“太後娘娘聽聞夫人近日身子不適,心緒不寧,心中十分掛念,特意吩咐禦膳房,精心燉製了一盅滋補藥膳,命老奴送來,給夫人補補身子,安養心神。”
話音落下,她抬手示意身後宮人,將那盅熱氣騰騰的藥膳,輕輕捧到戚懿麵前。
濃鬱的藥香混合著肉香撲麵而來,聞上去醇厚滋補,毫無異常。
若是尋常人,必定會被這表象迷惑,感恩戴德,當場飲用。
可在戚懿眼中,這盅看似溫潤滋補的藥膳,卻藏著足以讓她瞬間斃命的陰毒!
她目光淡淡一掃,視線落在青瓷煲壁之上那一絲極淡、極隱秘的暗褐色痕跡,鼻尖輕輕一嗅,便從濃鬱的香氣之中,捕捉到了一縷微不可查的腥甜。
就是這味道。
斷腸草混夾烏頭堿,再用慢火煨煮,以香料壓味。
無色,無味,無痕。
喝下去一時半刻沒有反應,半個時辰後,便會五髒劇痛,七竅流血,當場暴斃。
死狀淒慘,卻查不出任何痕跡,隻會被認定為心悸猝死、舊疾發作。
好狠的毒!
好毒的計!
呂後這是要神不知鬼不覺,將她直接毒殺在戚雲殿內!
一了百了,永絕後患!
青黛站在一旁,看著那盅香氣撲鼻的藥膳,心中警鈴大作,卻又不敢明說,隻能緊張地攥緊衣袖,頻頻看向戚懿,生怕夫人一時不察,飲下毒膳。
張嬤嬤則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隱晦的冷笑,靜靜等著戚懿謝恩領賞,當場喝下。
在她看來,戚懿即便近日沉穩了些許,終究不過是個年輕婦人,怎會識破太後精心佈置的毒計?
這一次,戚懿必死無疑!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盅看似無害、實則致命的藥膳之上。
時間一點點流逝。
戚懿卻始終沒有伸手去接,隻是靜靜看著那盅藥膳,眼神平靜無波,讓人猜不透她心中所想。
張嬤嬤心中微微一沉,忍不住開口催促,語氣帶著一絲壓迫。
“夫人,太後娘娘一片苦心,這藥膳可是禦膳房精心燉製了三個時辰的,趁熱飲用,效果最好,可不能辜負了太後娘孃的一片心意啊。”
這話,明著是提醒,實則是逼迫。
逼迫戚懿當場喝下,不容推脫。
青黛急得額頭冒汗,正要上前找藉口推脫,卻被戚懿一個淡淡的眼神,製止住了動作。
她心中一凜,立刻明白,夫人早已心中有數。
隻見戚懿緩緩抬眸,目光落在張嬤嬤身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極淡、極溫和的笑意,語氣輕柔,毫無異樣。
“勞煩太後娘娘掛心,也辛苦嬤嬤跑這一趟,戚懿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她沒有立刻去接藥膳,也沒有當場戳破,反而語氣越發恭敬溫順,姿態放得極低。
張嬤嬤心中暗喜,以為戚懿已然中計,連忙笑道:“夫人客氣了,這都是太後娘孃的恩典,夫人快快趁熱飲用吧。”
戚懿輕輕點頭,彷彿真的要伸手去接。
可就在指尖即將碰到青瓷煲的那一刻,她卻忽然輕輕一停,眉頭微蹙,像是想起了什麽一般,輕聲開口。
“哎呀,瞧我這記性。”
“方纔陛下臨走之前,特意囑咐過我,近日我脾胃虛弱,不可隨意進補藥膳,需得等太醫前來診脈之後,方能安心食用,否則怕是虛不受補,反而傷了身子。”
“太後娘孃的好意,臣妾心領了,隻是不敢違背陛下旨意,這藥膳,可否先暫且留下,等太醫看過之後,臣妾再飲用?”
一席話,說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既表達了對呂後的恭敬領受,沒有半分拒絕之意,又搬出了劉邦的旨意作為擋箭牌,讓張嬤嬤無從反駁,無法逼迫。
張嬤嬤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她萬萬沒有想到,戚懿竟然會搬出陛下當擋箭牌!
陛下的旨意,莫說是她,便是太後娘娘,也不能公然違背。
若是強行逼迫戚懿飲用,一旦出事,她便是百死難辭其咎。
可若是就這麽迴去,太後交代的任務沒能完成,毒計無法實施,她迴去之後,必定會受到重罰。
一時間,張嬤嬤騎虎難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進退兩難。
戚懿將她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心中冷笑不止。
呂雉,張嬤嬤,你們以為這點小伎倆,就能瞞過我嗎?
你們想讓我當場飲下毒膳,暴斃身亡,一了百了?
我偏不如你們所願。
我不僅不喝,還要將這毒膳留下,當作你們意圖謀害我的鐵證。
今日我不聲張,不揭穿,不發作,隻是為了埋下反擊的伏筆。
現在撕破臉皮,對我而言,毫無益處。
我根基未穩,兵權未固,朝堂勢力未成,此刻與呂後正麵死拚,隻會兩敗俱傷,讓旁人坐收漁利。
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這毒,我先記下。
這仇,我先埋下。
等到時機成熟那一日,我會將這盅毒膳,將呂後所有的陰毒詭計,所有的殺人罪證,一一擺在劉邦麵前,擺在文武百官麵前,讓天下人都看清呂雉的真麵目!
讓她身敗名裂,萬劫不複!
現在的隱忍,不是懦弱,而是為了將來,一擊斃命!
張嬤嬤僵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最終隻能強壓下心中的不甘與慌亂,幹笑道:“原是如此,既然是陛下的旨意,那老奴自然不敢違背。”
“這藥膳,便先留在戚雲殿,夫人切記,等太醫看過之後,一定要盡快飲用,莫要辜負了太後娘孃的一片苦心。”
她刻意加重了“苦心”二字,帶著一絲隱晦的威脅。
戚懿微微一笑,溫順點頭:“嬤嬤放心,臣妾謹記在心,必定不會辜負太後恩典。”
語氣恭敬,姿態柔順,看上去毫無防備,彷彿真的沒有識破藥膳之中的劇毒。
張嬤嬤見狀,心中稍稍安定,隻當戚懿是真的不知情,隻是恰巧被陛下的旨意所救。
她不敢久留,生怕夜長夢多,露出破綻,連忙躬身行禮:“既然如此,老奴便不打擾夫人歇息,這就迴宮,向太後娘娘複命。”
“嬤嬤慢走。”戚懿語氣平和,沒有半分挽留。
張嬤嬤如蒙大赦,立刻轉身,帶著身後宮人,快步離開了戚雲殿,一刻都不敢多留。
直到殿門重重關上,殿內所有人才長長鬆了一口氣,渾身冷汗淋漓,彷彿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青黛臉色慘白,快步上前,聲音發顫:“夫人!那藥膳……那藥膳裏麵有毒對不對!您是不是早就看出來了!”
戚懿臉上的溫和笑意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刺骨的寒冽。
她目光落在那盅依舊熱氣氤氳的青瓷藥膳煲上,眼神冷得像冰。
“不錯。”
“裏麵是斷腸草混烏頭堿,無色無味,飲之即死,查無可查。”
“呂後這是想神不知鬼不覺,要我的命。”
青黛嚇得渾身一顫,撲通跪倒在地:“夫人!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這毒膳留在殿中,實在太危險了!不如立刻砸了它,毀屍滅跡!”
其餘宮人也紛紛跪倒,驚恐不安。
戚懿緩緩搖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深意。
“不可砸毀。”
“更不可聲張。”
“這毒膳,不是累贅,而是我們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今日我不揭穿,不發作,就是為了留下這鐵證。”
“呂後以為她做得天衣無縫,無人知曉,卻不知,她親手給我送來了,日後置她於死地的最關鍵證據!”
青黛一愣,眼中閃過一絲恍然:“夫人的意思是……留著這毒膳,日後用來揭發呂後的罪行?”
“正是。”戚懿微微頷首,眼底寒光閃爍,“現在撕破臉皮,我們占不到任何好處,反而會打草驚蛇。”
“可等到將來,我手握大權,根基穩固,時機成熟那一日,這盅毒膳,便是呂後意圖謀害妃嬪、狼子野心的鐵證!”
“我會讓她親手種下的毒,反過來,一點點吞噬她自己!”
一席話,說得沉穩篤定,謀算深遠。
殿內眾人聽得心神激蕩,看向戚懿的目光,充滿了徹骨的敬畏與崇拜。
夫人不僅一眼識破劇毒,更是不聲不響,埋下反擊的伏筆,步步為營,深謀遠慮!
這等心智,這等謀略,這等隱忍,呂後根本不是對手!
戚懿緩緩抬手,示意青黛起身,語氣清冷吩咐:“將這盅藥膳,妥善收好,放入密櫃之中鎖好,不準任何人觸碰,不準有半點損毀。”
“這是日後,反擊呂後的第一枚籌碼。”
“是!奴婢遵命!”青黛立刻恭敬應道,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盅毒膳,快步走入內殿密閣,妥善收藏起來。
殿內的氣氛,徹底安定下來。
戚懿重新坐迴軟榻之上,懷中抱起緩緩轉醒的劉如意,低頭溫柔地看著孩兒純真的臉龐,眼底的冰冷殺意,瞬間化為一片似水柔情。
如意,你放心。
娘親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你。
也不會讓任何人,再輕易威脅到娘親的性命。
呂後的毒,我記下了。
她的狠,我記住了。
她的仇,我早晚必報。
今日我忍下這盅毒膳,不與她正麵計較,不是懦弱,不是畏懼。
而是為了將來,給她最致命的一擊。
等到我手握北軍兵權,掌控朝堂局勢,深得陛下信任那一日。
我會將她所有的罪證,一一擺在陽光之下。
讓她身敗名裂,悔不當初。
讓她嚐嚐,前世我所受的,挖眼、斷手足、做成人彘的萬劫不複之痛!
戚懿輕輕吻了吻劉如意的額頭,眼底溫柔之下,藏著焚盡一切的決絕。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素淨卻威儀自生的身影上。
藥膳藏毒,一眼識破。
隱忍不發,埋下伏筆。
這一局,戚懿看似退讓,實則早已勝券在握。
呂雉,你以為你用毒就能殺我?
你錯了。
你送給我的,不是死亡,而是你自己的催命符。
深宮博弈,才剛剛開始。
而最終的勝利者,隻能是我——戚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