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鍾剛敲過卯時,靜容院的晨課便開始了。
這日是例行誦經的日子。何嬤嬤難得地換了身稍顯體麵的靛藍襖子,頭發抿得一絲不苟,領著昭陽和院中僅有的幾個仆婦,在後院那間小小的佛堂裏,對著簡陋的佛像誦念《金剛經》。
檀香嫋嫋,木魚聲單調而規律。昭陽跪在蒲團上,手持一卷經書,嘴唇微動,目光卻落在經文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梵文音譯字句之間。她念得心不在焉,腦海中反複盤旋的,依舊是昨日漿洗房的見聞,以及那個關於“漱石軒”的大膽念頭。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何嬤嬤蒼老而平板的聲音在佛堂裏回蕩,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虔誠。
昭陽垂下眼簾,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經卷粗糙的邊緣。
虛妄嗎?可她現在所見的種種“相”——阿禾的淤傷、廢徑的陶罐、畫軸的暗痕、雜役房的灰影——都真實得令人心悸。若這一切都是虛妄,那背後真實的“如來”,又是什麽?
晨課足足持續了一個時辰。結束時,昭陽的雙膝已有些麻木。她起身,正欲隨眾人退出佛堂,何嬤嬤卻忽然叫住了她。
“沈奉儀留步。”
昭陽心頭一跳,停下腳步,轉身垂首:“嬤嬤有何吩咐?”
何嬤嬤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用那雙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佛堂裏光線昏暗,香爐裏的殘香幽幽地飄散著。
“奉儀前日去漿洗房,”何嬤嬤緩緩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可還順利?”
果然還是問了。昭陽早有準備,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恭敬與一絲無奈:“回嬤嬤,漿洗房那邊……確無人能修補霞影紗。此事怕是還需另尋他法。”
“嗯。”何嬤嬤應了一聲,目光卻未從她臉上移開,“雜役房那邊,人多眼雜,醃臢不堪。奉儀日後若無必要,還是少去為妙。你身份雖不高,到底是侍奉王爺的人,沾染了那等地方的氣息,終究不妥。”
這話看似關心提點,實則警告意味十足。
“嬤嬤教訓的是,”昭陽低眉順眼,“昭陽記下了。”
何嬤嬤這才微微頷首,揮手讓她退下。但就在昭陽轉身欲走時,她忽然又用極低、卻足夠清晰的聲音,補充了一句:“近來府裏不太平,奉儀安分待在院中習藝,便是最大的本分。”
不太平?安分?
昭陽心中一凜,腳步未停,隻當沒聽見最後這句,規規矩矩地退出了佛堂。
外頭天光已大亮,春寒料峭的空氣撲麵而來,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何嬤嬤那句意有所指的提醒,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表麵維持的平靜。
“府裏不太平”——這話從何嬤嬤這個看似麻木、實則對王府內院風吹草動異常敏感的老嬤嬤口中說出,分量非同一般。她在暗示什麽?是昨夜風波的影響餘波未平?還是預示著將有新的變故?
昭陽不動聲色地回到廂房,青黛已備好早膳。她食不知味地用了些,心中卻已有了計較。
何嬤嬤的警告,恰恰證實了她心中的預感——王府的水,遠比她看到的更深、更渾。而她,不能再被動等待了。
昨夜那個關於“漱石軒”的念頭,再次浮現,並且愈發清晰。若要破局,或許真的需要行非常之法。
但如何接近守衛森嚴的外書房區域?以她奉儀的身份,若無傳召或正當理由,根本連那片區域的外圍都難以靠近。
整整一個上午,昭陽都坐在窗下,麵前攤著《輞川圖》摹本,手中的筆卻久久未落。她在思考,也在等待。
午後,天空飄起了細密的雨絲。
雨不大,卻將整個王府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之中。院中的青石板路被打濕,泛著幽幽的光。
昭陽站在廊下,看著簷角滴落的雨珠,忽然對青黛道:“去取傘來,我想去藏書閣。”
“藏書閣?”青黛有些詫異,“姑娘,外頭正下雨呢。而且藏書閣離咱們這兒可不近,在王府東側,靠近……靠近王爺外院那邊了。”
“無妨,”昭陽語氣平靜,“前幾日臨摹畫作,有些筆法始終不得要領,想去藏書閣尋幾本前人的畫譜觀摩參詳。雨天清淨,正好。”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奉儀以習畫為要務,去藏書閣查閱典籍,誰也挑不出錯處。更重要的是,藏書閣的位置,正在內院與外院交界之處,雖仍屬內院管轄,但已十分靠近外書房“漱石軒”所在的區域。
這是她能找到的、最自然也是最可能接近目標的理由。
青黛雖覺雨天出行不便,但見昭陽神色堅決,便不再多言,取來油紙傘和一件厚實的鬥篷。
主仆二人撐傘出了靜容院。雨絲斜織,打在傘麵上沙沙作響。沿途遇到的仆役比平日少了許多,都行色匆匆地避雨趕路,無人過多留意她們。
藏書閣是一座三層的飛簷樓閣,掩映在一片翠竹之中,環境清幽。平日裏也少有女眷前來,多是府中清客、幕僚或得寵的公子小姐偶爾來此查閱書籍。
守閣的是一個姓陳的老蒼頭,須發花白,眼神卻還好。見到昭陽二人,他有些意外,但見昭陽出示了何嬤嬤給的出入對牌(那是為了方便她領取畫具紙張而特批的),又聽說是來尋畫譜的,便也客氣地將她們讓了進去。
閣內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紙張和淡淡黴味混合的氣息。一排排高大的書架整齊排列,上麵堆滿了各式典籍,許多都落滿了灰塵。
昭陽讓青黛在一樓等候,自己提著裙擺,沿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緩緩走上二樓。二樓更為安靜,書架間的過道也更狹窄。她在標注“丹青”類目的書架前停下,佯裝尋找畫譜,目光卻透過書架間的縫隙,迅速掃視著周圍的環境,並豎耳傾聽。
除了樓下隱約傳來的翻書聲和陳老蒼頭偶爾的咳嗽聲,整個藏書閣靜得可怕。
她抽出一本《南宗山水畫論》,隨意翻看著,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向著靠西的窗邊挪去。從西窗望出去,隔著一條不算太寬的夾道和一片竹林,能看到另一組更為精巧、也更為肅穆的院落輪廓。
飛簷鬥拱,粉牆黛瓦,院門前似乎還有侍衛肅立的身影。
那裏……應該就是“漱石軒”所在的外書房區域了。
距離如此之近,幾乎能看清院牆上攀爬的枯藤,卻又被夾道、竹林和雨幕隔開,彷彿兩個涇渭分明的世界。
昭陽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放下書,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冰涼的、帶著雨氣的風立刻灌了進來,夾著竹葉的清新氣息,也隱隱送來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墨香——那是上好的鬆煙墨特有的味道,從對麵院落飄散而來。
是了,就是那裏。
她正凝神細看,忽然,對麵院落的一扇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昭陽立刻後退半步,將自己隱在窗欞的陰影裏,隻露出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那邊。
一個穿著青色錦袍、身形挺拔的年輕男子從門內走出。他並未打傘,隻戴著一頂寬簷的竹笠,遮住了大半麵容,步履從容而迅捷,很快便穿過夾道,消失在藏書閣樓下方向。
雖然隻是驚鴻一瞥,且隔著雨幕,但昭陽幾乎可以肯定——那是靖王蕭珩身邊的侍衛統領,名喚“陸離”的。她曾在入府不久後的一次遠遠的覲見中,見過此人隨侍在王爺身側,其身形氣度,令人過目不忘。
王爺身邊的人,從漱石軒出來,去了哪裏?
這個念頭剛起,樓下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似乎是有人進來了,正在與陳老蒼頭低聲交談。昭陽心頭一緊,連忙合上窗戶,快步走回書架間,隨手又抽出一本畫譜,裝作專心翻閱的樣子。
腳步聲沿著樓梯上來了。
沉穩,有力,不疾不徐。
昭陽屏住呼吸,目光落在書頁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腳步聲在她身後不遠處停下。她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背上。
“沈奉儀?”一個清朗而熟悉的男聲響起,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
昭陽心中一震,緩緩轉過身。
站在她麵前幾步之遙的,正是剛才從漱石軒走出的那個青衣男子——陸離。他已摘下了竹笠,露出一張棱角分明、英氣逼人的臉,劍眉星目,眼神銳利如鷹隼,此刻正帶著幾分審視與好奇,看著昭陽。
“陸……陸統領。”昭陽連忙放下書卷,屈膝行了一禮,心跳如擂鼓。他怎麽知道自己是誰?又為何會主動打招呼?
“奉儀不必多禮。”陸離虛扶了一下,語氣平淡,“雨天路滑,奉儀怎會獨自來此?”
“回統領,昭陽是來尋些畫譜參詳。”昭陽垂眸答道,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
“哦?”陸離的目光掃過她手中的《南宗山水畫論》,又掠過她微微泛紅的指尖(因緊張和寒冷),最後落回她臉上,唇角似乎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奉儀果然勤勉。難怪王爺前日賜下《輞川圖》摹本,想必是知道奉儀於此道有心。”
他提到了王爺賜畫!而且語氣自然,彷彿隻是隨口一提。
昭陽卻聽得心中警鈴大作。這位侍衛統領,為何會如此清楚王爺賞賜內院奉儀這等細事?又為何要在此時、此地,刻意提起?
“王爺恩典,昭陽愧不敢當,唯有盡心習練,以期不負厚望。”她回答得滴水不漏。
陸離點了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反而問道:“奉儀可找到了需要的畫譜?這藏書閣年代久遠,許多書籍存放雜亂,若需尋找特定典籍,或可告知陳某,讓他幫忙。”
“多謝統領關懷,已經尋得幾本,夠看了。”昭陽輕聲應道,心中卻愈發警惕。這位陸統領看似關心,實則每一句話都似有所指。
“那便好。”陸離似是無意地向前走了兩步,更靠近了些。他身上帶著一股清冽的、混合了雨水泥土與淡淡鐵器氣息的味道,那是長期習武、行走在外之人特有的氣息。
他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忽然說了一句看似莫名其妙的話:“雨勢漸急,西廊外的青苔,怕是更滑了。奉儀回去時,不妨走東側迴廊,雖繞些遠,卻穩妥些。”
西廊?青苔?東側迴廊?
昭陽猛地抬頭,對上陸離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他眼中沒有任何情緒,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但昭陽卻從他的眼神深處,捕捉到了一絲極快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暗示?
他在暗示什麽?西廊有什麽?為什麽讓她走東側?
“多謝……統領提醒。”昭陽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回答道。
陸離不再多言,微微頷首,轉身下樓去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梯盡頭,彷彿他從未出現過。
昭陽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青黛上樓來尋她,才恍然回神。
“姑娘,您怎麽了?臉色這麽白?”青黛擔憂地問。
“沒事,”昭陽勉強笑了笑,“許是樓上風大,有些冷。畫譜找得差不多了,我們回去吧。”
她抱著幾本隨意挑選的畫譜,和青黛一同下樓,向陳老蒼頭道了謝,走出藏書閣。
雨勢果然比來時更急了些。主仆二人撐傘步入雨幕。
按照來時的路,她們應該走西側的遊廊返回靜容院。那是最近的路徑。
但陸離的話,像魔咒一樣在她耳邊回響。
“雨勢漸急,西廊外的青苔,怕是更滑了。奉儀回去時,不妨走東側迴廊,雖繞些遠,卻穩妥些。”
是純粹的關心?還是別有用意的指引?
昭陽的腳步在西廊入口處停頓了一下。西廊幽深,廊外假山疊石,草木扶疏,在雨幕中顯得格外靜謐,也格外……幽暗。
她咬了咬牙,對青黛道:“今日雨大,西廊那邊穿堂風厲害,怕著了寒氣。我們走東側迴廊吧,雖遠些,卻避風。”
青黛雖覺奇怪,但也沒有異議。
東側迴廊確實繞遠,沿途經過幾處空置的院落和花房,更為僻靜。雨點敲打著廊頂的瓦片,發出密集的聲響。昭陽的心始終懸著,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廊外雨中的景物。
就在她們即將走出東側迴廊、轉入通往靜容院的小徑時,昭陽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西側方向,隔著幾重院落和一片竹林,隱約有火光一閃!
那火光不大,在灰濛濛的雨幕中卻異常顯眼,位置似乎就在……西廊附近的某處!
緊接著,一陣隱約的、壓抑的驚呼和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雖然隔著雨聲和距離,聽不真切,但那種慌亂的氣氛,卻彷彿能穿透空間傳遞過來。
昭陽猛地停住腳步,看向西廊的方向,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青黛也看到了那火光,驚道:“姑娘,那邊……好像走水了?”
走水?這麽巧?就在她原本應該經過的西廊附近?
陸離的警告……西廊的青苔更滑……東側迴廊穩妥……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那不僅僅是提醒她路滑!那是在警告她,西廊附近有危險!或者說,在她原本的路徑上,有“事情”要發生!
如果她剛才走了西廊,會不會正好撞上這場突如其來的“走水”?甚至……會不會被捲入其中?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有人刻意為之?
是誰?是想要警告她、保護她的陸離(或者說,是陸離背後可能代表的人)?還是……另有他人,想借機生事,而她差點成了那個“意外”撞見的倒黴鬼?
雨聲嘩嘩,敲在傘麵上,也敲在昭陽冰冷的心上。
火光很快被撲滅了,似乎並未釀成大禍。西廊方向重新歸於雨幕的沉寂,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幻覺。
但昭陽知道,那不是幻覺。
回到靜容院時,昭陽的衣衫下擺已被雨水打濕,臉色蒼白得厲害。何嬤嬤見到她這副模樣,眉頭緊鎖,但聽說她們是繞遠走了東廊,且遇上了西廊附近的小火,便也沒再說什麽,隻讓青黛趕緊服侍她更衣驅寒。
熱水沐浴後,昭陽裹著厚厚的毯子坐在炭盆邊,手中捧著一杯熱茶,指尖卻依舊冰涼。
今日發生的一切,太過巧合,也太過驚心。
藏書閣的“偶遇”,陸離意有所指的“提醒”,西廊附近蹊蹺的“走水”……這一切串聯起來,指向一個讓她不寒而栗的結論:她自以為隱秘的行動和心思,恐怕早已落入某些人的眼中。而王府的暗流,遠比她想象的更洶湧、更危險。
有人想對她不利?還是想利用她達成什麽目的?
陸離,或者說他背後可能代表的王爺,又在其中扮演什麽角色?是保護者?觀察者?還是……將她推入險境的佈局者之一?
那幅《輞川圖》摹本被她從暗格中取出,再次展開。軸頭背麵的暗痕,在跳動的燭火下,顯得愈發刺眼。
王爺,您賜下這幅畫,究竟是想讓我看到這“痕”,還是想讓我經曆今日這“險”?亦或,兩者皆是?
她閉上眼,將冰冷的額頭抵在同樣冰冷的畫軸上。
母親,如果您在天有靈,能否告訴我,這步步驚心的棋局,究竟該如何走下去?
窗外,夜雨未歇,敲打著窗欞,聲聲入耳,彷彿永無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