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簡陋的路徑圖,在昭陽案頭鋪開了整整一夜。
晨光透過窗紙滲進來時,圖上的墨跡早已幹透。昭陽揉了揉酸澀的眼,目光依舊停留在圖紙上那幾個被她用硃砂圈出的位置——那是根據青黛平日閑聊時提到的、以及她自己偶爾外出時觀察到的,推測出的巡邏相對薄弱的時段與區域。
其中一處,是連線靜容院後方小花園與西側雜役房之間的一條廢棄甬道。據說早年是為方便運送花木而設,後來因位置偏僻、路麵濕滑,便漸漸荒廢了,平日鮮少有人行走。
更重要的是,這條甬道的東側,隔著兩道高牆與一片竹林,便是廢料院的西牆。
距離不遠,卻因牆垣阻隔、路徑荒廢而顯得遙不可及。
昭陽的指尖在那條被標注為“廢徑”的墨線上輕輕劃過。
昨夜對著古畫背麵那抹暗痕沉思良久後,她做出了決定。與其在靜容院中被動猜測、惶惑不安,不如冒一次險,親自去探一探那條可能連通兩個“世界”的路徑,哪怕隻是靠近廢料院外圍,觀察一二。
風險極大。一旦被人發現她私自離開靜容院,尤其是前往那種偏僻之地,何嬤嬤絕不會輕饒,蘇側妃那邊更可能借題發揮。更不用說,廢料院附近昨夜剛出過事,警戒或許尚未完全鬆懈。
但那個沾染暗痕的麻繩,那幅同樣帶著可疑痕跡的古畫,像兩根無形的絲線,牽引著她必須向前。
她需要更多的資訊,來判斷阿禾傳遞的警告究竟意味著什麽,來判斷王爺賜畫背後深藏的用意,來判斷自己在這盤越來越複雜的棋局中,究竟處於何種位置。
“姑娘,該用早膳了。”青黛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幾分擔憂,“您一宿沒歇,眼睛都熬紅了。”
昭陽迅速將圖紙捲起,藏入妝匣底層,與那兩截麻繩和鳳紋玉玨放在一處。她對著銅鏡理了理微亂的鬢發,深吸一口氣,讓神色恢複平日的溫順沉靜,這才應道:“進來吧。”
早膳簡單,一碗清粥,兩樣小菜。昭陽食不知味,心中反複推演著稍後的行動。
她需要一個合理的藉口離開靜容院,且不能引起何嬤嬤的疑心。
“青黛,”她放下筷子,狀似隨意地問道,“我記得你前幾日說,後園那幾株晚梅似乎還開著?”
青黛點頭:“是呢,姑娘。就在廢……哦,就在西邊那片牆根下,還有幾枝殘梅,香味倒是挺清冽的。”
“今日天氣尚好,”昭陽起身,“我想去折幾枝回來,插瓶看看。整日悶在屋裏抄寫,也有些乏了。”
去後園折梅,是個再尋常不過的閨閣消遣,合乎她“習畫需觀察花草”的由頭,也符合她如今“安分習藝”的人設。
青黛不疑有他,連忙去準備剪子和竹籃。
昭陽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素色衣裙,外罩一件半舊的藕荷色鬥篷,戴上風帽,既能擋風,也能稍稍遮掩麵容。
主仆二人出了廂房,穿過靜容院寂靜的庭院。何嬤嬤正坐在廊下曬太陽,見她們出來,撩起眼皮瞥了一眼,見昭陽手裏拿著竹籃,青黛捧著剪子,便又懨懨地閉上眼,隻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算是知道了。
靜容院後方的小花園確實荒蕪。時值春寒,草木尚未複蘇,隻有角落裏幾株瘦梅伶仃地開著,花瓣邊緣已現憔悴。
昭陽示意青黛去折那幾枝開得較好的梅,自己則緩步向花園更深處走去,目光似在搜尋更多的花枝,實則迅速掃視著周圍環境。
果然,在花園最西側的藤蘿架後,她發現了一道半掩在枯藤敗葉中的月亮門。門上的朱漆早已斑駁剝落,銅鎖鏽蝕,虛掛在門環上,並未鎖死。
門後,是一條狹窄的、鋪著青石板的小徑。石縫間長滿青苔與雜草,路麵濕滑,顯然久無人跡。小徑蜿蜒向前,消失在竹林深處。
正是地圖上標注的那條“廢徑”。
昭陽心跳微微加速。她回頭看了一眼,青黛還在專心折梅,並未注意這邊。她迅速側身,悄無聲息地穿過月亮門,踏上了那條荒廢的甬道。
一股陰濕的、混雜著泥土與腐葉氣息的風撲麵而來。甬道兩側是高聳的灰牆,牆上爬滿了幹枯的藤蔓,遮天蔽日,使得巷道內光線昏暗,即便是白日,也透著股森然。
昭陽拉緊風帽,放輕腳步,沿著濕滑的石板路小心翼翼地向深處走去。腳下不時踩到鬆動的石板或濕滑的青苔,她必須全神貫注才能保持平衡,同時還要豎起耳朵,留意著四周任何細微的聲響。
除了風吹過枯藤發出的沙沙聲,以及自己壓抑的呼吸和心跳,巷道裏寂靜得可怕。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現了一個岔口。一條繼續向前,似乎通向更深處;另一條向左拐,隱約能聽到牆外傳來模糊的人聲和器物碰撞聲——那應該是西側雜役房的方向。
昭陽停下腳步,屏息傾聽。雜役房那邊的人聲嘈雜,但隔著高牆,聽不真切。她目光轉向繼續向前的路徑。
按照她的推測和圖紙標注,再往前一段,應該就能接近廢料院的西牆了。
她定了定神,選擇了向前。
越往前走,巷道越發狹窄幽暗,兩側牆壁上的苔蘚也越發厚重濕滑,空氣裏的黴味更濃。昭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踏得極其謹慎。
突然,前方拐角處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響!
昭陽猛地停住,瞬間閃身貼到牆邊陰影裏,屏住呼吸。
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翻動什麽東西,又像是小動物在落葉堆裏穿梭。緊接著,傳來一聲極低的咳嗽,壓抑而短促。
是人!
昭陽渾身緊繃,一動不敢動,連目光都不敢朝拐角處瞥,隻用耳朵全力捕捉著那邊的動靜。
翻動聲持續了片刻,然後是一陣布料摩擦的悉索聲,似乎那人站了起來。腳步聲響起,很輕,卻正朝著她這個方向而來!
昭陽的心髒狂跳起來,幾乎要撞出胸腔。她迅速掃視四周,除了身後來的路,別無他途。退回已來不及,腳步聲已近在咫尺!
情急之下,她看到身側牆壁有一處藤蔓格外濃密,幾乎垂到地麵,形成一小片陰影。她來不及多想,矮身鑽了進去,將鬥篷攏緊,整個人蜷縮在藤蔓之後,盡力與牆壁陰影融為一體。
腳步聲在拐角處停頓了一下。
昭陽能感覺到一道目光似乎掃過了她藏身的方向。她死死咬住下唇,連呼吸都停滯了。
萬幸,那目光隻是一掠而過。腳步聲再次響起,卻轉向了左邊那條通往雜役房的岔路,漸漸遠去,直至消失。
昭陽又在藤蔓後等了許久,確認再無任何聲響,纔敢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四肢有些發軟。她輕輕撥開藤蔓,向外窺視。
拐角處空無一人。隻有地麵堆積的枯葉有些淩亂,像是剛被人翻動過。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輕手輕腳地走到拐角處,朝那人剛才站立的地方看去。
那裏是巷道的一個凹陷處,牆角堆著些破碎的瓦罐和朽木,像是被隨意丟棄的垃圾。但昭陽眼尖地發現,那片枯葉被翻動過的下方,泥土的顏色似乎與周圍略有不同——更新鮮一些。
她蹲下身,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撥開表層的枯葉。
下麵,是被人匆忙掩埋過的痕跡。泥土鬆軟,還帶著濕氣。再往下探了探,她的指尖觸到了一個硬物。
她輕輕將周圍的泥土撥開,那硬物的輪廓漸漸顯露出來——是一個小小的、粗陶製的藥罐,罐口用泥封著,但封泥已有裂痕。
藥罐?在這種地方?
昭陽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阿禾的警告,想起廢料院那些“待處理”的舊物,想起麻繩上的暗痕……
她不敢將藥罐完全取出,隻就著昏暗的光線,仔細檢視罐身。粗陶罐表麵沾著泥土,並無特殊標記。但當她試圖將罐子稍微抬起一點時,卻發現罐底似乎粘著什麽東西。
是一小片深色的、已經幹涸板結的布料碎片,像是從什麽衣物上撕扯下來的,顏色暗沉,質地粗糙,像是仆役穿的布料。而布料與罐底粘連的地方,同樣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暗褐色。
昭陽像被燙到一般縮回了手。
她盯著那陶罐和布料碎片,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可怕的聯想。是毒藥?是處理血跡的工具?還是別的什麽見不得光的東西?
昨夜廢料院的“風波”,恐怕絕非捉拿幾個“小賊”那麽簡單。這被匆忙掩埋的藥罐,這沾著可疑痕跡的布料,這幽深廢徑中鬼祟的人影……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個隱藏得更深的秘密。
而自己,此刻正站在這個秘密的邊緣。
她迅速將枯葉重新蓋回原處,盡量恢複原狀,然後起身,毫不猶豫地沿著來路快步返回。
必須立刻離開這裏。此地不宜久留,剛才那人是否真的走遠也未可知。她不能冒被發現的風險。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比來時更快,卻也更警惕,時刻留意著身後的動靜。直到穿過那道月亮門,重新回到小花園,看到青黛抱著幾枝梅花正焦急張望的身影時,她才感到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姑娘!您可回來了!”青黛看到她,明顯鬆了口氣,“奴婢摺好梅,一轉身就不見您,可嚇壞了!這園子偏僻,您要是摔著碰著可怎麽好?”
“無妨,”昭陽接過青黛遞來的帕子,擦了擦額角的細汗,盡量讓聲音平穩,“隻是走到那邊竹林,被幾叢殘雪下的綠萼吸引,多看了一會兒。”
她將手中一直緊緊攥著的一小截枯竹枝遞給青黛(這是她在回來的路上隨手摺的,以作掩飾):“你看,這竹枝形態倒有些畫意。”
青黛不疑有他,接過竹枝看了看,笑道:“姑娘眼裏處處是畫稿呢。咱們快回去吧,這兒風大。”
主仆二人沿著來路返回靜容院。昭陽手中捧著那幾枝清冽的晚梅,指尖卻冰涼,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遠非麵上所能顯露。
那幽徑深處的陶罐,那暗褐色的痕跡,那鬼祟的人影……像一塊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她的心頭。
而王爺賜下的那幅《輞川圖》摹本,背麵軸頭處相似的暗痕,此刻想來,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指嚮明確的暗示。
王爺知道什麽?他暗示的是什麽?他把自己這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奉儀,置於這個局中,又期望看到什麽?
回到廂房,昭陽將梅花插入瓶中,吩咐青黛去準備些熱水。
獨自一人時,她才允許自己露出一絲疲憊與凝重。她走到妝台前,再次開啟暗格,取出那捲路徑圖。
在“廢徑”岔口的位置,她用顫抖的手,畫上了一個小小的、代表陶罐的標記,並在旁邊寫下兩個字:“藥罐?痕?”
然後,她的目光移向與廢料院西牆相鄰的位置。
今天她沒能真正靠近廢料院,但那條廢徑的存在,以及廢徑深處掩埋的秘密,已經證實了她的部分猜測——靜容院與廢料院之間,並非全無關聯。至少,有一條被人遺忘的路徑,可以相對隱蔽地連通兩地。
而昨夜的風波,以及今日廢徑中的發現,都表明廢料院那片“處理舊物”之地,水深得很。
接下來該怎麽辦?
將廢徑中的發現告訴王爺?以何種方式?王爺賜畫暗示,或許就是在等她“察覺”並“反應”。但貿然行動,是否又會落入另一個陷阱?
還是按兵不動,繼續觀察?可阿禾的警告言猶在耳,廢徑中的秘密如同定時之火,不知何時會爆開,屆時自己這個“鄰居”,能否獨善其身?
昭陽盯著圖紙上那個新添的標記,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枚鳳紋玉玨。玉玨溫潤的觸感,奇異地讓焦灼的心緒稍稍安定。
母親留下的《山河局譜》殘卷中有言:“見微知著,勿躁勿慌。暗流雖急,舟小亦可尋隙。”
她如今的處境,便如一葉小舟,被拋入暗流洶湧的深潭。前方迷霧重重,水下危機四伏。但既然已踏上這條船,看到了水下的暗礁,就不能再閉目塞聽,隨波逐流。
她需要更小心,也需要更主動。
至少,現在她知道了有一條“廢徑”,知道了廢徑中藏著一個可能的關鍵物證。
這就夠了。這是她握住的第一條實質性的線索。
鋒刃已礪,迷霧漸散。
接下來的每一步,她都必須走得更加謹慎,也更加堅定。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又暗了下來。晚風穿過梅枝,帶來一絲殘冬的凜冽。
昭陽將圖紙仔細收好,吹熄了燈。
黑暗中,她握緊了那枚玉玨,彷彿能從這生母唯一的遺物中,汲取到穿越寒夜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