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嬉嬉在清靜台照顧幼弟金元末的日子,談不上多好,甚至有點苦,但至少清凈安穩。
誰料這僅剩的清靜安穩也不能長久。
這日晌午,夏嬉嬉正提著竹籃在園中採摘茄子豆角,忽聽得院外一陣腳步聲雜遝而來。
她抬頭望去,但見金元陽神色焦急,領著幾個師兄,風塵僕僕地尋進園來。
雙方見麵皆是一愣,好不尷尬……
夏嬉嬉忙從田埂上挪步出來,還未及開口,煙冉便抱著元末從屋內出來。
她埋頭逗弄著咿呀學語、粉雕玉琢的元末,眼角眉梢乍然瞅到了金元陽,喜得慢步下階,奔到金元陽身前:“元陽哥哥!你們回來了!怎的不見……你師父?”
她踮起腳尖,朝元陽身後望瞭望。
“師父還在降妖,我不放心你,便帶了幾個師兄,先回來了。”
金元陽說著,瞧見煙冉懷中嬰孩,又白又胖,甚是可愛,不由得伸手輕撫其麵頰:“你從何處弄來的小娃娃?養得倒挺好。”
煙冉見他後麵還跟著南宅的幾個下人,忙壓低聲音道:“這是紫姨太產下的,進屋說吧?”
她正要引元陽和師兄們往屋內去,一個老婦人忽從人叢中鑽出來,高聲喚道:“大姑娘!方纔大少爺一回來便往南宅尋您,沒尋著,拿老奴好一頓盤問。既見您安然在此,老奴便回南宅當差去了!”
這老婦正是夏嬉嬉隨金元寶第一次去南宅時,躲在門後嚼舌根、散播主子是非的那個老家奴。
當日金元寶氣得不輕,要煙冉攆她出去,煙冉卻心軟未依。
此刻,夏嬉嬉眼看這多嘴老婦帶著幾個僕從往南宅去,心中暗叫不好,自知藏身清靜台的事瞞不住了。
果然,不過一盞茶功夫,便聽得園外人聲喧嘩,但見孟姨太、方姨太、馮姨太領著二三十個丫鬟婆子,浩浩蕩蕩地趕了過來。
孟姨太尚在數丈開外便揚聲叫道:“嬉丫頭!嬉丫頭可在裏頭?”
方姨太更是扯著又尖又利的嗓子叫罵:“夏嬉嬉你個小賤人!快給老孃滾出來!”
這一聲厲吼,驚得屋內眾人都變了臉色。
煙冉忙將元末藏進內室,麵色如常地慢步出來:“姨太們怎麼找到這裏來了?夏嬉嬉並不在此......”
話音未落,馮姨太便冷笑道:“姑娘!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休要糊弄我們!南宅多少雙眼睛都看見了!當我們是傻子不成?”
夏嬉嬉正藏在門後,透過門縫看她們。
煙冉一怔,才知是自己南宅的人走漏了風聲,回身望瞭望門縫後的夏嬉嬉,麵露愧色。
金元陽忙邁步出來,擋在煙冉身前,朝眾人施了一禮,溫言道:“各位姨太太且息怒,有什麼話好好說,這般吵鬧,傳出去倒叫外人笑話咱們金家沒個規矩。”
方姨太聞言更是火冒三丈,厲聲道:“哼!鬧便鬧了!老爺再尋不著,這金家遲早得散!誰還管什麼規矩不規矩!”
夏嬉嬉在門內聽得真切,嘆了口氣,進內室抱起元末,走出門來對煙冉道:“煙冉姐姐,我與元末在此叨擾多時,不便再留,這就回藕香捨去。”
方姨太一見她便跳腳罵道:“好個小賤人!果然藏在這裏!快說你那狐媚子娘把老爺弄到哪裏去了!”
夏嬉嬉橫了她一眼:“這些事回東宅再說,你若再在這裏喧嘩,我一個字也不會告訴你!”
說罷,她向煙冉和金元陽施了一禮,抱著元末徑直往通往東宅的荷塘邊行去。
三位姨太忙不迭地跟上。
行至水邊,正要登舟,煙冉忽追上來,將一個布包塞進夏嬉嬉手中,一臉歉意道:嬉嬉,這些米你先拿著!元陽哥哥再種出新米還得些時日……吃完了我再想別的法子!早知如此,當初真該聽元寶的,攆了那老貨去!是我對不住你......”
“煙冉姐姐,你人很好,特別特別好,可別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金老爺托我的話還未帶到,我遲早都是要麵對她們的,你放心。”
說罷,她輕拍了拍煙冉的肩,抱著元末躬身坐入船艙。
不多時,一行人到了藕香舍。
但見院內落葉堆積,廊下蛛網縱橫,推門進去,更是狼藉滿地。
桌椅東倒西歪,壁櫃洞開,連臥榻都被掀了個底兒朝天。
四處靜悄悄的,丫鬟婆子一個不見,隻有內室隱隱飄出一絲絲淡淡的血腥氣,提醒著這裏曾發生過的慘厄。
夏嬉嬉一直抱著元末,隻覺得手臂酸軟,便扶起一把椅子坐下歇息。
算著時辰,元末還有好一會兒才會鬧吃的,隻是這滿目瘡痍,若要一人收拾,怕是忙到三更半夜都弄不完。
她眼波一轉,對站在門口無處下腳的三位姨太道:“藕香舍才空了一月不到,便成了這般光景,連個說話的地方都沒有。還請姨太們派人打掃清理一番,順便將各院的姨孃姨太都請來,我也不好單說與你們三位聽。”
孟姨太聞言,便招呼丫鬟婆子進來收拾。
夏嬉嬉暗鬆一口氣,抱著元末進廚房,洗刷鍋碗,生火熬粥。
約莫半個時辰後,粥已熬好,外間也收拾停當。
丫鬟婆子們都退至院中伺候,姨孃姨太們則在廳堂內。
夏嬉嬉抱著元末從廚房出來,隻見前院裏滿滿當當全是僕從,而廳堂內,或坐或立,有“果”字園的八位姨太,“草”字園的八位姨娘,“木”字園的六位姨太,隻有“花”字園那八位妖怪姨娘正在外逃竄,一個也未到場。
她心下瞭然,顯是能來的都來了。
於是,尋了個位置坐定,緩緩開口道:“各位姨娘、姨太,我阿孃難產之事,想必你們都已知曉。而使她難產的,卻是金老爺不知從何處尋來的滋補秘方,因進補太過,胎兒生長過快,以致無法順利生產。我阿孃拚死產下孩兒後便嚥了氣,我阿姊悲痛過度,舊疾發作,隨阿孃去了。金老爺心中愧疚,不忍我阿孃獨赴黃泉,便自我了斷,也陪我阿孃一同去了。”
夏嬉嬉編這最後一段時,著實費了一番心思,說話間,不敢看先前待她還不錯的孟姨太。
果然話音未落,方姨太便咋呼道:“放屁!老爺豈是那等會輕生的人!”
夏嬉嬉就知道她們不好騙,深吸一口氣,繼續編道:“想必各位也知道,我阿孃生得美艷,最擅魅惑男子。她為了懷上金家骨肉,可是下了十足的功夫,金老爺被我娘迷的神魂顛倒,莫說一條性命,便是生生世世的相守,也都心甘情願許給她。”
“好個小賤蹄子!不愧是那狐媚子教出來的!未出閣的姑孃家,滿嘴的狐騷味兒!”方姨太怒罵道。
馮姨太接話:“是啊,我家迎蓉就說不出這等話來,你既說老爺殉情去了,那屍首現在何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總不能憑你空口白牙一說便算。”
這話一出,滿屋子的眼睛都盯緊了夏嬉嬉。
她年歲尚小,何曾見過這等陣仗,此刻終於明白,為何金老爺平日裏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個也不敢得罪。
“金老爺與我阿孃,連同我阿姊,都化作了飛灰,隨風散了。”她半真半假地答道。
方姨太聞言連連嗤笑,顯然不信。
“各位都是老爺的枕邊人,”夏嬉嬉續道,“包括‘花’字園那八位美若天仙的姨娘,老爺最為寵愛。如今那八位姨娘現出原形,叫你們見了妖怪本相。那你們可曾想過,養著妖物的金老爺,會是凡俗之人嗎?他豈會如凡人般留下屍首?”
說這話時,她暗中觀察眾人神色,見除孟姨太麵有異色外,其她人皆是一臉愕然,不明所以。
“說了這麼多,你要告訴我們的,無非是老爺已經過世的訊息,是也不是?”孟姨太終於開口了。
“正是,金老爺臨終前……特命我回來傳話,當時南宛島的明檠島主也在場。”
夏嬉嬉說這話時,目光一直看著孟姨太,繼而,又把目光轉向方姨太:“先前我阿姊多管閑事,求明島主救了方末嬋一命。想來方家與明島主尚有往來,若不信我的話,盡可去信嚮明島主求證。”
方姨太神色一凜,冷哼道:“提起那茬我就來氣!誰知是不是那對姦夫淫婦設的局,專幹些謀財害命的勾當!”
“方姨太!你說我便罷了,說我阿孃我也忍了,可你汙衊救了方末嬋一命的我阿姊!是不是太不厚道了!謀哪方財?害誰的命!你倒是說清楚!”夏嬉嬉登時怒了,站起來與方姨太理論。
方姨太氣勢稍餒:“末嬋不過是我侄女,又不是我親閨女受了你什麼恩惠!你懷裏抱的那是什麼?不就是想來分金家家產的?”
眾人這才將目光齊刷刷投向夏嬉嬉懷中的嬰孩。
夏嬉嬉冷笑道:“這是我阿孃拚死生下的,也是金老爺最後一個孩兒。金老爺臨終前,給他取名金元末。這孩子生下來後,還沒吃過東宅一口飯!全仗清靜台接濟,才勉強活到今日!若不是你們今日找上門來,他或許會在清靜台一直過著清苦日子,根本不知家產為何物!”
“好一張利嘴!你還說不是來分家產的!這孩子看著足有七八個月大,鬼知道是不是你……”
方姨太還未說完,夏嬉嬉厲聲打斷她道:“沒錯!我阿孃懷這個孩子時,便是為我在金家的後路所考量!隻要她生下金家的男孩,便可在金家立足,讓我後顧無憂!”
“真不要臉……”方姨太氣得發抖。
“你不也是同樣的手段!母憑子貴!與我阿孃有何分別!”夏嬉嬉乘勝追擊。
“你……”方姨太氣得說不出話。
“夠了!”孟姨太站起身,“我們再等幾日,若老爺還沒有訊息,便對外宣稱……他跟紫姨太……私奔了。”
“什麼?!”滿堂嘩然,連夏嬉嬉都瞪大眼睛,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孟姨太卻已踱至門口,淡淡擺手道:“往後的事,不論是讓孩子們接管家族事務,或是分家單過,都再另行商議。至於元末……”
她回頭看了眼夏嬉嬉懷中的嬰孩:“一個小娃兒的口糧,金家還供養得起,沒必要為了這點小事吵鬧,讓外人笑話。”
說罷,她揹著手,輕嘆一聲:“都散了吧。”
眾人雖心有不甘,但見孟姨太發了話,也隻得悻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