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戰兢兢地爬上那寬闊的龍背,又從龍背攀至龍首處,才尋得一根粗糲堅硬的龍鬚,堪堪抓牢,還未喘勻氣息,那玄幽便一聲低吟,騰空而起!
“啊呀!”我不由得失聲驚呼。
“你家在哪兒?指個路線。”玄幽渾厚的聲音貼著龍鱗傳來,帶著胸腔的共鳴,震得我手心發麻。
四野裡黑漆漆一片,唯有清冷月華灑落,映得海麵波光粼粼,遠處大陸海岸線蜿蜒如墨帶,零星幾點昏黃燈火點綴其間。
我依著記憶,大略指了個去處:“沿著那海岸飛,到一處臨近大海、四麵高山環繞的地界,那深山坳裡,有個小小村落,便是我家了。”
“我飛慢些,你仔細瞧著下方景緻,到了地方,便言語一聲。”
玄幽說著,龐大的身軀瞬如離弦之箭,貼著海岸風馳電掣般疾飛!耳邊風聲呼嘯,下方山巒、林木、礁石皆化作模糊殘影向後飛掠。
眨眼工夫,它便懸停在一處山頭上方,問道:“可是此地?”
我探頭望去,月光下,一方深潭靜臥山坳,正是村子後山的碧落湖,忙點頭道:“是了,正是此處!可否請你放我到那湖邊落腳?這湖水極深,底下暗通大海,你無論從湖中潛行,或是借山勢離去,都便宜得很。”
“行,我探探去,我更喜隱於水中,在天上飛騰,動靜忒大,易被凡人窺見,招惹事端。”
玄幽應著,龐大身軀輕靈一轉,便朝著碧落湖滑翔而下,在湖邊穩穩懸停。
我攀著它低垂的脖頸滑下,踉蹌幾步,在湖邊堪堪站穩,還未來得及道謝,隻聽“嘩啦”一聲巨響!
玄幽一躍紮入碧落湖中,激起數丈高的磅礴巨浪!水浪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整個湖麵仿若滾水沸騰,轟鳴聲震得山石簌簌發顫。
這震天的巨響,驚動了沉睡的村莊,家家戶戶燈火次第亮起,村民們驚慌失措地從門內奔出,朝著後山張望。
“怎的了?莫不是地龍翻身?”
“快看!後山碧落湖!那浪頭……天爺啊!”
“哎?湖邊……站著的,不是……村口夏家的盈丫頭嗎?!”
“可不就是她!這丫頭有陣子沒見人影了,怎麼深更半夜跑到那鬼氣森森的湖邊弄玄虛?”
“嘖,真真是個妖女,行事作派,豈是咱們這些凡人能懂的?怕不是又在行什麼巫蠱邪術……”
“離她遠些,免得沾上晦氣!”
七嘴八舌的議論,隔著老遠便隨風灌入耳中,我盯著漸漸平息的湖麵,確認玄幽已然遁走無蹤,這才鬆了口氣,拖著那隻傷腳,一瘸一拐地朝家挪去。
那些看熱鬧的村民見我形容狼狽地走近,像是見了瘟神,紛紛避讓不及,各自縮回門內去了。
我低頭行路,未走多遠,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奔來,正是七爹!
月光下,他臉色白得嚇人,顯是聞訊趕來,憂急交加,我見他這般神色,隻道少不得一頓責罵。
豈料他奔至近前,仍是什麼都沒問,隻悶頭蹲下身來,背起我,向那點著昏黃油燈的家門走去。
嬉嬉第二日晨起,才發現我竟回來了,歡喜得什麼似的,拍著手又跳又叫,嘰嘰喳喳鬧個不休。
我歷經了這許多磨難,而她同樣身為幻族後代,未來之路隻怕也是荊棘遍佈,不由得心裏又多添了一層憂慮。
好在她自小沒心沒肺,心裏從來不裝事,隻不過性子野了些,成日裏不是招貓逗狗、攆雞追鴨,便是與村中頑童爭強鬥狠,隔三差五地惹點是非回來,叫人頭疼不已。
我趁著養腳傷的工夫,便拘著嬉嬉在家,悉心教她寫字作畫,這還是許久以前,阿孃教我的本事,我竟一直沒忘,如今又教給嬉嬉。
那時節,蒼蕪村閉塞窮困,婦人婆姨們,一輩子圍著鍋台、田地打轉,到死能認得自己名字的都沒幾個,更不談提筆寫字了。
唯有阿孃,不僅識文斷字,還能畫上幾筆,想來不是尋常人家出身。
此番腳傷遷延,好得極慢,家中生計卻等不得了,待勉強能下地行走,我便再也坐不住,執意要再去海邊撲魚。
七爹擰不過我,又著實擔憂,每日天矇矇亮,或是揹著我,或是攙扶著我,一步一挪地將我送到海灘礁石旁。
待到日頭西沉,傍晚時分,他下了工,無論多累,也必先繞到海邊,將我接回家。
有一日,夕陽落盡,七爹卻遲遲沒來,我正倚著礁石張望,忽覺腳下海水一陣異樣湧動,低頭望去,清澈淺水下,一個巨大的、覆蓋著玄黑鱗片的陰影緩緩滑過。
玄幽隱在海水中,告訴我:“你阿孃的事,略有些眉目了,明檠請你再赴南宛島,當麵細說。”
我心中一喜,卻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對玄幽說:“此次出門,我需得告知家中一聲,可否……請你兩日後的亥時,在碧落湖邊等我?”
水下那巨大的陰影略一停頓,並未出聲回應,隻尾巴輕輕一擺,攪起一片漩渦,便悄無聲息地滑入深水,消失不見了。
這算是默許了麼?我心中忐忑,卻也顧不得許多,待七爹一來,便急急將此事告知。
“七爹,我尋到一位頗有人脈的島主,似乎已打探到阿孃的一些蹤跡!我得外出個三五天,您放心,此行毫無兇險,十分安穩。”
七爹聽罷,默然良久,他既沒應允,也沒出言反對,隻在我肩上按了按,便轉身去收拾漁具。
我便當他……是默許了。
兩日後的夜裏,我心急如焚地在碧落湖邊守候,不知玄幽會不會來。
然亥時剛過,平靜的湖心忽地無聲翻湧起來,一個碩大的龍頭悄然破水而出,金色龍眼在暗夜中閃爍著幽光,靜靜看向我。
沒承想它倒是個守時的!
我幾步奔到水邊,攀上那粗糲的龍頸,未及坐穩,隻見它周身鱗光一閃,捲起一簇巨大水浪,化作一道衝天水柱,躍至雲霄,瞬時遁入暗夜雲空,不見蹤影。
那日,明檠與我說,他們發現了一種灰色小鳥,形似麻雀,毫不起眼。但此鳥靈異非常,竟能敏銳識別出‘幻’的氣息,尤其對‘全金身’格外垂涎!
為探虛實,他讓全金身的趙姨裝作不慎跌落礁石,受傷昏迷於僻靜海灘,竟引來一大群灰鳥盤旋窺伺!同時還有兩個身手不凡的黑衣人現身!
若非埋伏的人手及時衝出,趙姨險些就被他們擄了去!
我一聽又驚又喜,細細將這訊息裡的關竅一一捋順,與明檠分析道:“如此說來,我阿孃當年周身紫光流轉,正是‘全金身’無疑!她極有可能是被這詭異的灰鳥發現,繼而落入了那些黑衣人手中?”
明檠點點頭,似有未盡之言,卻欲言又止。
我知他顧慮,而這念頭亦同時在我心中明晰,便道:“既如此,我願以自身作餌,引那灰鳥與黑衣人現身,隻要擒住一人,便能順藤摸瓜,尋到阿孃下落了!”
“此計……太過行險,對方是敵是友尚不可知,若是窮凶極惡之徒,你孤身犯險,隻怕凶多吉少……”明檠麵露難色。
“無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即便真箇遇險,憑藉這身霞光之力,也未必不能尋機逃脫。”
我心意已決,沒再與他多言,當晚便尋了一處偏僻礁岸,佯裝力竭倒地,閉目“昏睡”。
明檠帶著一夥精悍島民,在遠處礁石林木間埋伏。
長夜漫漫,海風漸涼,我伏在冰冷的礁石上,凝神細聽周遭動靜,時間一點點流逝,露水浸濕了衣衫,寒意刺骨。
可直到天光大亮,別說黑衣人,便是連一隻灰鳥的影子都未曾見到!
那夥島民熬了一夜,個個頗顯疲憊,在明檠授意下,紛紛從藏身處走出,打著哈欠回去補覺了。
明檠走來勸我:“罷了,看來趙姨上次假裝遇險,已是打草驚蛇,那灰鳥和黑衣人,怕是再不敢輕易現身於此了。”
我想想也是這番道理,隻好起身隨明檠返回島內,再從長計議。
我出門前曾與七爹說,此行大約三五日,算來最多待五天,便得回去了。
我幾乎夜夜守在海灘,白日裏不是補覺,便是幫島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不好天天吃白食。
明檠住的那屋子,我實在看不過眼,便順手幫著歸置整理了一番。
誰知這舉手之勞,竟被島上那些好事的婦人婆子們傳得沸沸揚揚,有鼻子有眼兒地說什麼“夏姑娘心思靈巧,島主屋裏都收拾得那般齊整,怕不是……嘿嘿……”
弄得我麵紅耳赤,再也不敢踏足他那屋子半步,生怕又惹出什麼閑話來。
第五日夜晚,我獃獃地坐在海灘上,想著此次尋找又要不了了之,心中一片茫然。
遠處海天相接之處,墨色的海水與深藍的夜空融為一體,而在這混沌邊際,一個碩大無朋的巨型圓球突然冒了出來!
它大如傳說中的北冥鯤鵬,通體散發著柔和卻令人心悸的琥珀色輝光,正沿著海平線,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迅疾無比的速度,朝著我所在的島嶼……或者說,是朝著我……徑直飄浮而來!
這場景太過駭人,彷彿太陽從天掉落,直直砸向自己!
我嚇得連連後退,從沙灘上跳起,不顧一切地轉身狂奔!那隻傷腳在沙地上深一腳淺一腳,幾次險些跌倒。
我一路跌跌撞撞沖回島內,直奔明檠住所,拍門大喊:“明檠!快出來!快!出事了!”
屋內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門“哐當”一聲被拉開,明檠顯然以為是灰鳥和黑衣人終於出現,神色緊張,手中還握著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刃。
待看清是我,又順著我顫抖手指的方向,望向海天之際那輪巨大到不可思議的發光圓球時,他緊繃的神情卻倏地鬆弛下來。
“那是風爻國,是我們幻族……死後靈魂的歸處,莫怕。”他緩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