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白洞中旋轉著,忽覺周身一輕,一大片陽光灑了下來,繼而是浩渺無垠的蔚藍。
眯眼望去,一座高聳的瞭望塔尖突兀地刺入眼簾!那輪廓甚是眼熟……心下暗叫不好!此地乃是虎峰寨勢力所及的海岸!
才從蟲潭脫身,豈能再陷虎穴?!
趁身子尚在半空飄浮,我就著海麵吹來的風勢,勉力偏移下墜的去處。
奈何氣力不濟,偏移有限,重重落在了綿軟的沙灘上。
這一摔,牽動了腳踝舊傷,疼得我倒抽一口涼氣,卻不敢有絲毫耽擱,強忍著全身痠痛,掙紮起身,目光急急掃過海岸。
萬幸!不遠處竟有一隻不知被誰遺棄的舊木筏,半埋在沙裡,雖瞧著破敗不堪,總好過束手待斃。
我跌跌撞撞地奔過去,也顧不得那木筏是否朽爛,使勁將它從沙中拖拽出來,奮力推向拍岸的海浪。
待海水堪堪沒過筏身,我整個人便虛脫般撲了上去,緊緊趴伏在濕漉漉的筏板上。
木筏隨著湧動的潮水,晃晃悠悠地載著我,向深邃莫測的海洋深處漂去。
筏上綁有一支簡陋的竹篙,我半趴著用它劃水,朝著記憶中的方位前行。
可我高估了自己此刻的狀況,自落入那蟲巢,再到海上漂泊,已是許久粒米未進,腹中空空如也。
加之腳踝的傷口在方纔一番折騰下已然崩裂,鮮血混著海水浸濕了破舊的褲腳,鑽心地疼。
渾身的氣力彷彿被抽幹了,又累又餓,又睏倦,縱然周身那層霞色輝光依舊亮著,顯著我與常人不同,可此刻,我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覺得費力,更別提凝聚心神,催動“霞光索”去獵捕海麵上偶然掠過的魚蝦了。
待最後一絲氣力用盡,竹篙便從手中滑落了,我頹然伏在筏上,望著茫茫無際的碧波,心裏終究不甘。
難道,拚盡全力逃離了蟲穴,卻要葬身在這浩瀚汪洋之中了麼?
在飢餓、傷痛、睏乏與絕望的侵蝕下,我終於熬不住,昏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陣草藥肉湯的清苦醇香氣味,幽幽鑽入鼻端。
我吃力地睜開眼,周遭竟不再是晃動的海水與簡陋的木筏,而是一間素凈整潔的房舍!
身子睡在一張乾燥鬆軟的床鋪上,身上蓋著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薄被。
不遠處,一個小小的泥爐上,正煨著一個陶罐,那誘人的香氣便是從罐口裊裊溢位。
這是何處?我心中疑惑,強撐著坐起身,環顧四周。屋內陳設雖簡樸,卻收拾得一塵不染,窗明幾淨。
窗外隱約可見一方打理得極是齊整的農家小院,碧綠的菜畦,藤架上垂著瓜果,幾隻肥碩的雞鴨在院中悠閑踱步。
更遠處,越過矮矮的院牆,是那抹熟悉的、水天一色的蔚藍海麵。
我悄然下床,放輕腳步挪到窗邊,警惕地朝外窺探。
這寧靜祥和的景象,與虎峰寨的肅殺狠戾截然不同,倒像是尋常漁村人家。可……我怎會在此?
正自疑惑,身後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衣著乾淨利落、麵容和善的婦人端著一盆水走了進來,乍一瞧見我立在窗邊,驚得“呀!”一聲叫了出來,手中的水盆險些脫手!
“醒了!她醒了!”婦人又驚又喜,扭頭朝屋外高聲喚道,“快去稟告島主!姑娘醒了!”
島主?我心中一愣,看來此處並非大陸海岸,而是一座島嶼。觀這庭院光景,島民生活似乎頗為安樂富足。
思忖間,門外腳步聲響起,一位身形頃長、裝扮奇異的絕美男子翩然步入屋內。
隻見他約莫二十七八年紀,生得邪魅妖嬈,極為俊朗,穿著一件華美的五彩絲絨罩衫,恍若披了一身璀璨的雲霞,行走間流光溢彩。
我從未見過如此亮眼的成年男子,一時竟看得呆了,怔在原地。
那男子見我發癡,似是意料之中,眉毛一揚,嘴角翹起,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紹道:“在下明檠,是這南宛島的島主。昨日深夜,有島民駕船出海,歸航時見你昏睡於一方木筏之上,氣息奄奄,遂將你救回島上。”
“夜……夜裏發現我?”我咀嚼著這話,總覺得有些蹊蹺,蹙眉問道,“那島民夜裏如何能看見我?我伏趴在一方淺陋的木筏上……”
“你半夜周身霞光流轉,比船頭高懸的風燈還要明亮,如何能發現不了你?”
明檠爽朗一笑,回頭對門邊站著的婦人道:“楊嬸,勞煩取兩個碗並兩雙筷子來,我也在此對付一口。忙活了一早上,午飯還沒著落呢。”
門口的楊嬸一聽,頓時跌足道:“早知您要在這兒用飯,我便多備些精細的吃食了!這發苦的葯湯……如何能給您喝呀!”
她口中唸叨著,轉身便去了灶間。不一會兒,端來一盆黃麵饃饃與一盤鹹蘿蔔條,又去瓦罐裡,舀了一大碗雞湯放在案幾上。
明檠也不客氣,隨意在案幾旁坐下,拿起一個饃饃便大口吃起來,姿態灑脫自然,毫無島主的架子。
楊嬸慌忙又取來兩副竹筷,這才小心地將小火爐上陶罐裡的藥草肉湯盛了一碗,端端正正放在我麵前的案幾上,溫聲道:“姑娘,這是島上醫師特意為你開的滋補藥膳方子,快趁熱喝了吧。”
我遲疑地坐到案幾邊,明檠見我不動筷,便將那碗湯端起來自喝了一口,放回我麵前,爽利道:“沒下毒,放心喝,你肚子難道不餓?”
被他這般直白點破,我倒有些赧然,也不便再扭捏,遂拿起一個饃饃,就著湯水鹹菜,狼吞虎嚥起來。
那草藥肉湯初入口時微苦,回味卻帶著甘醇與肉香,幾口熱湯下肚,一股暖流湧向全身,頓時回力不少。
我吃得又快又急,也顧不得什麼儀態。
那婦人則在一旁忙個不停,一會兒炒一盤碧綠青菜添上來,一會兒撤下空了的盤子。
“夠了夠了,楊嬸,別再忙活了,我吃飽了。”明檠放下筷子,拿起一方素帕擦了擦嘴角,對楊嬸說道。
我實則也吃撐了,跟著放下了碗筷。
“你知道自己是‘幻’嗎?”明檠忽問。
我不明所以,想著此地島民能看到我身上的霞光,多半不是凡人,便如實搖了搖頭,問道:“‘幻’是什麼?”
“怎麼說呢……”
明檠抱臂靠著椅背想了想,解釋道:“就是區別於普通凡人的另一類,有的全身發光,喚作‘全金身’,有的身體部分發光,喚作‘殘金身’。無論‘全金身’還是‘殘金身’,都各具異能,但隻有‘全金身’能在全身光芒鼎盛時,進到一些詭異莫測的地方。若沒猜錯,你該是剛從某個異界回來的,是也不是?”
他猜得不錯,我點了點頭,同時琢磨著他方纔話語裏的玄機——阿孃當年是全身籠罩著紫色光暈消失的,如此說來……阿孃是“全金身”!
“敢……敢問島主,”我壓下心頭的激動,急切問道,“這‘全金身’的‘幻’,若去了異界,能成功回來的……多不多?”
“多……不多?”明檠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忍俊不禁地挑了挑眉,“你以為‘全金身’是那田埂上的蘿蔔白菜,俯拾皆是麼?我告訴你,整個南宛島,也不過就我和趙姨兩位‘全金身’,其餘島民皆是‘殘金身’。如今你來,島上統共才湊齊了三位‘全金身’!”
他伸出三根修長的手指,神情頗為無奈。
我再一思量,既然在此遇見了同族,這島主又頗為熱心,不如……向他打探一下阿孃的訊息?
於是,我試探問道:“島主見多識廣,‘全金身’又如此稀少,不知可曾見過一位周身散發紫光、生得極標緻的婦人?她是我阿孃,名叫沈鳳。”
“紫光……沈……鳳?”明檠歪著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似乎在記憶中細細搜尋。
片晌後,他撓了撓後腦勺:“嗯……一時半刻,倒真想不起有這麼一位。不過我在這海上諸島間還算有些薄麵,認得的人也多。你放心,我即刻便幫你四處打聽打聽,一有訊息,定當告知於你,如何?”
他能如此痛快地應承下來,我已感激不盡,忙起身行禮道:“多謝島主恩德!隻是……此番出門尋母,未及與家人告別便遭逢變故,家中尚有年幼小妹需人照料,想必已擔憂多日。實不敢在此久留,勞煩島主能否指點一條歸家的航線?我需得儘快啟程了。”
“你還有小妹?!”明檠聞言,臉上露出極為驚訝的神色,連聲追問道,“你小妹……也是你阿孃所生?”
“正是,”我點點頭,耐心解釋道,“我上有七位阿爹,隻是……在我出生之時,大爹、二爹和三爹便已相繼離世。後來阿孃誕下小妹,四爹、五爹和六爹也……也未能倖免。阿孃生下小妹後,便如雲煙般消失無蹤,如今家中隻餘七爹帶著小妹相依為命,家中生計艱難,原是指望我能用這霞光之力撲些魚蝦貼補度日,故而此番離家已耽擱太久,實是萬不敢再在此停留了。”
“等等……等會兒!”明檠臉上的驚愕之色更濃,他抬手示意我暫停,彷彿需要時辰消化這過於複雜的資訊,“你……你阿孃嫁了七次?你有……七個爹?!”
我隻得將情況說得更詳盡些:“島主有所不知,我家鄉地處偏遠,土地貧瘠,村中多是兄弟幾人共娶一房妻室,以省聘禮,合力持家,我阿孃嫁的那戶人家有七位兄弟。”
“嗯……我捋捋啊……”明檠閉了閉眼,尋思了半晌,忽而從他那色彩斑斕的衣兜裡掏出個巴掌大小、用熟牛皮縫製的小冊子,又摸出一支炭筆,翻開冊子,在上麵記錄著什麼。
他寫得甚快,不多時便停筆合上冊子,神色清明地開口安排道:“你且在此安心歇息半日,養養精神,待天色擦黑,楊嬸會引你到海邊。屆時,自有‘玄幽’送你歸家。”
他交代完畢,也不待我再多言,便起身,步履輕快地向外走去,那五彩的衣袂在門口一閃便消失了。
“唉?島主!我……我名喚夏……”我這纔想起,剛隻顧著說家中情況,竟連自己名姓都忘了告知於他,連忙追到門口想補上,可院中早已不見了他的身影。
楊嬸是個極妥帖的人,見我一身破衣爛衫,便從屋角衣櫥裡翻找出一套顯是平時不大穿的乾淨衣裙,連同素凈的鞋襪和頭繩,一併遞到我手中,道:“姑娘,莫要嫌棄粗陋,換身乾淨衣裳,梳洗一番。你這般模樣回去,家裏親人見了,豈不更添憂心?”
我心中感念,再三謝過,待楊嬸出去,便在房中仔細梳洗,將一身風塵與狼狽洗去,換上了那套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布衣裙,用紅頭繩將濕答答的長發鬆鬆挽起,對鏡一照,雖麵色仍顯蒼白,但總算有了幾分人樣。
時光易過,轉眼天色便暗了下來,海島的黃昏來得快,夕陽的餘暉很快沉入海平線下。
楊嬸點起一盞油燈,見我因腳踝傷處行走不便,便小心地攙扶著我,慢慢向不遠處的海邊走去。
夜色漸濃,海風帶著鹹腥拂麵而來,楊嬸扶我在一塊光滑的大石上坐下,指著前方黑沉沉的海麵道:“姑娘稍待片刻,玄幽它……自會前來。”
“玄幽?”我心中疑惑,不知那是人是船還是何物,正待細問,忽聽前方原本還是平靜的海麵,竟毫無徵兆地掀起滔天巨浪!
那浪頭足有數丈之高,帶著萬鈞之勢轟然拍下!浪花飛濺中,一個龐大的黑影猛地破水而出,直衝雲霄!
月光下,我看得分明,那居然是一條通體覆蓋著玄黑鱗甲、頭角崢嶸的巨龍!
它碩大的身軀在空中蜿蜒盤旋,攪動著風雲,一雙燈籠巨眼閃爍著冰冷而威嚴的金色光芒!
它似乎發現了岸邊的我們,發出一聲低沉悠長的龍吟,那聲音如悶雷滾過海麵,震得我腦袋裏嗡嗡作響!
隨即,它調轉巨大的頭顱,挾帶著漫天水汽與凜冽的威壓,朝著我和楊嬸所在的岸邊,緩緩遊弋降落!
“龍……是龍!”我嚇得目瞪口呆,本能地就想轉身逃跑!
“姑娘莫怕!莫怕!”楊嬸一把按住了我,安撫道,“它便是玄幽!是我們南宛島的守護神獸!島主既吩咐了由它送你歸家,必是穩妥的!你且看……”
我驚魂未定地順著楊嬸所指望去,隻見那玄色巨龍已穩穩地降落在淺灘上,龐大的身軀半浸在海水中,它微微低下那覆蓋著堅硬鱗甲、生著長長龍鬚的頭顱,那雙巨大的金色龍眼看向我,眼神中並無暴戾兇殘,反而是一種……溫和與……等待?
“去吧,姑娘。”楊嬸輕輕推了推我的後背,鼓舞道,“爬到它的頸項之間,抓牢龍鬃,它會帶你乘風破浪,須臾之間便能送你到家,莫要耽擱,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