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過了半刻,嬉嬉沒再扯拽他,轉而捂著腦袋,趴到石榻一側,嘴裏嚷著:“別過來!找金元寶去!冤有頭債有主,原是他害了你們,與我有何乾係?”
金元寶忙側身抱住她安撫:“娘子莫怕,相公在,她們傷不了你。”
“啊呀!”夏嬉嬉陡然怪叫一聲,旋即一動不動,像是昏了過去。
“娘子!”金元寶麵露驚惶,急喚道,待察覺到她氣息尚勻,方心下稍安,輕撫著她的鬢髮,在耳邊絮語,“相公一直陪著你,莫怕,沒事的。”
不多時,夏嬉嬉悠悠轉醒,眨著眼道:“元寶,天兒太熱了,我不想用飯,今日還有那八種口味的水晶凍麼?最好冰鎮過,我要帶去學堂吃。”
金元寶知她是憶起往昔在金家的日子,忙柔聲應話:“有的,你若愛吃,我在西宅隨時備著便是。”
過了一會兒,夏嬉嬉又道:“元寶,你若得空出門逛集市,記得帶些那個烤得又薄又脆的片糕,我阿姊也想吃。”
金元寶聽著,不禁苦笑:“就惦記吃……”
夏嬉嬉恍恍惚惚的,半晌沒言語,突然慟哭起來:“阿姊,你不能死啊!你一死我就可憐了!你不就是喜歡明檠麼?他千好萬好,哪有自己性命重要?別急著死,好好活下來,我定能幫你得到他!不要做傻事啊!”
金元寶印象中的嬉嬉極少掉眼淚,還是頭一次見她哭得這般傷心,慌了神道:“你阿姊走了,不是還有我麼?我何曾待你不好?哪裏就可憐了?”
夏嬉嬉沉浸在失去阿姊的悲痛中,隻管放聲哀嚎,半點聽不進金元寶的勸慰,好容易漸漸收止,累得閤眼睡了。
金元寶似有些心力交瘁,取絹帕替她拭凈涕淚,疼惜地攬她在懷裏閉目小憩。
夏嬉嬉歇了一陣,醒來後,竟伸手摟住金元寶的腰,將臉貼靠在他胸口。
金元寶察覺到異樣,連忙睜眼去瞧,隻見嬉嬉雖滿臉淚痕,神態卻甚是乖巧,眉間似有疑惑,微微掙紮著,仍是輕喚了聲:“相公……”
“娘子終於想起咱倆好的時候了。”金元寶細細親吻著懷中柔若無骨的嬌人,心知時機已到,當即凝斂神思,催動意念,一晃便入了她的憶境。
此時的二人,相擁臥在幻藪寢宮的大床榻上,恩愛無間,沒有背妻偷歡,亦沒有紅杏移情,一切都還來得及,恰是金元寶做夢都想重回的甜蜜時光。
他按捺不住心緒激蕩,附在嬉嬉耳邊低聲問:“娘子,今日是想吃清淡的,還是……貪些葷腥?”
夏嬉嬉麵浮春色,正欲回話,心底卻另有個聲音攔著:別理他!什麼都不要說!
她雖覺奇怪,還是應道:“清淡的。”
金元寶心頭一暖,動容地抱緊她,嗓音發啞:“那時娘子總是處處替我著想,寧願委屈自個兒。”
話罷,便迫不及待地扯過錦被,鑽入被中行事……
另一個夏嬉嬉壓根不想回憶這些,也不知眼下是何境況,此段記憶裡,居然無法自控言行,彷彿隻是重回過往,親身親歷當日之事。
她記得往昔的金元寶溫柔細緻,淺嘗輒止;可這會兒的他異常興奮,顯不滿足於清淡,控製不住般纏著她雲雨了幾番。
還是過去的自己軟語製止,勸他節慾,保重身子,才慢慢收束。
夏嬉嬉難熬的同時,氣憤不已,恨不得掐死過去傻乎乎的自己!
等等!好像哪裏不對……她後知後覺地心生懼意,驚然思忖:當日並沒有發生這些,為何金元寶能做出與記憶不符之事?他究竟使了什麼手段……若自己的記憶真被他篡改了!又該如何是好?
慌亂急迫間,周遭物事變換,恍入另一處所在。
夏嬉嬉神思剛定,便發覺身上竟穿著一襲大紅喜服,紅蓋頭遮麵,獨坐於一乘轎中,悠悠蕩蕩往前而行。
她篤定記憶中絕無此段光景,連忙掀開轎簾探頭去瞧,隻見外麵是一條街道,街上行人寥寥,有幾家鋪子零星開著。
四個轎夫及跟轎的丫鬟婆子,皆是清灰麵皮,泛著死寂之氣。
夏嬉嬉心下愕然:這莫不是到了那八妖專為捉弄她與元寶,所造的陰間幻境中?
正尋思著,轎子停在一處灰濛濛,看不清牌匾的宅院大門前。
金元寶亦穿著一身大紅喜服,頭戴新郎官帽,喜氣洋洋地朝她走來,笑道:“這轎簾該由我來掀纔是,娘子何必心急?”
“你……”夏嬉嬉察覺能自控言行,便道,“金元寶,你在弄什麼鬼名堂?”
“娘子這話問的稀奇,我正兒八經想辦場結親禮,在你眼裏倒成弄鬼了!”
金元寶語帶嗔怨,分說道:“你我初見時,我父母已不在世了,藉著這幻境能與他們相見,正好把親事辦了,也了卻一樁心願。省得你日後想起來,總覺得缺點什麼。”
夏嬉嬉聞言,皺眉急道:“金元寶,你別再自欺欺人,做這等無謂的荒唐事了!玄冥會不高興的!”
“我管他高不高興!”金元寶微撅起嘴,憤然道,“他到現在都沒進洞,可見沒把你當回事兒!你就別惦記他了!”
“不管他進不進來,我都不想與你這般胡鬧!”
話音未落,金元寶忽顫著指尖,輕輕覆上她的額頭。
夏嬉嬉頓時口不能言,舉止也受限,隻能怔怔地看著他。
“好了,這下該聽話了。”金元寶緩了口氣,躬身扶她出轎。
夏嬉嬉不知他使了什麼術法,腦中竟一片混沌不堪,茫然無措地隨著他拜堂成親,迎入洞房……
半迷糊半清醒間,她恍若看到自己的記憶裂成無數碎片,在眼前忽近忽遠地晃過,卻一片也抓不住。
許久之後,她終於脫離了那片混沌紊亂,思緒漸漸清明。
一抬眼,卻見金元寶抱著個白白胖胖的嬰孩,朝她笑道:“娘子醒了?”
夏嬉嬉臥在一方床榻上,她認出這是幻藪寢宮內的拔步床,遂問他:“你方纔用了什麼術法操控我?”
“就是我平時操控黑衣人的術法,不過先前修為有限,尚不能用在活人身上,後來托娘子的福,修為大漲,才慢慢長進到這步境地的。”
金元寶溫聲解釋著,將懷中嬰孩抱給她看:“娘子快瞧,咱們兒子的眉眼,是越來越像你了!”
“兒子?”夏嬉嬉麵現疑惑,下意識地往後縮,搖頭道,“不對,我與你生的是女兒,不是兒子。”
她恍然望向宮門外:“玄冥呢?他在何處?”
“哼,我費這麼大勁,怎還沒忘了他?”金元寶悻悻的自語嘟囔,隨即又神色平靜看向她,“娘子,玄冥走了,不會再回來了。”
“你胡說!”夏嬉嬉不由方寸大亂,瞪著他厲聲嚷道,“金元寶!收起你這卑劣的小伎倆!信不信我殺了你!”
“哎……”金元寶嘆了聲,抬手覆上她的額頭,施展操控傀儡的幻術。
待嬉嬉安分下來,方開口與她解釋:“娘子冤枉我了,這是咱倆未來的一段光景,不是靠我這點伎倆能辦到的,玄冥確實不在了,他本就不值得你這般傾心相付……”
夏嬉嬉一時無法言說,還未聽他講完,眼淚便落了下來。
金元寶忙收了幻術,抱著她致歉:“是我不好,娘子一反抗,我便忍不住用這術法,莫哭,我不用了便是。”
“元寶,”夏嬉嬉淚流不止,“就當是我對不住你,你放過我成不成?我不能沒有玄冥,你別把他弄不見了!”
金元寶取帕子替她拭淚,悶聲道:“我沒那麼大本事把他弄不見,他自己走的。”
“你騙人!我不信!”夏嬉嬉忽而一把推開他,光著腳下榻,奔往寢宮外,邊跑邊喊,“玄冥!玄冥你在哪兒?”
“娘子!”金元寶提著棉絨靸鞋跟上她,將人摟至迴廊一側,坐到地毯上給她穿鞋。
“你別過來!走開!”夏嬉嬉奮力掙紮,“你把玄冥弄哪裏去了?快把他還給我!”
金元寶摟緊她安慰道:“不鬧啊,時日久了,慢慢就能淡忘了。”
“別說了!不許再這樣說!”夏嬉嬉尖聲喝止,淚眼迷濛地望向四周,嘴裏呢喃,“若要破幻境……便得見血,對!見血……”
她抬起手心,催動意念凝出一把輝光利刃,隨後,毫不猶豫地刺向了金元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