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那株老梅還在，花開得正好，冷香馥鬱。
可屋內的陳設早已麵目全非。
我那架珍貴的焦尾琴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架裝飾繁複的箏。
我收藏的字畫古籍不見了，多寶閣上擺滿了各色珠寶玩器。
最刺目的是那張拔步床，用的是極為罕見的紫檀木，雕工精湛，嵌著螺鈿。
那是我十四歲生辰時，父皇命內府司最好的工匠，耗時一年為我打造的。
床上鋪的被褥，是流光溢彩的“霞影紗”，乃江南貢品，一年隻得數匹。
母後當年全留給了我，說給我做嫁妝。
我在北漠的寒夜裡，裹著散發著羊膻味的破皮子，睡在漏風的帳篷裡，幾次凍得失去知覺。
而她，許嫣然，躺在我父皇為我精心準備的紫檀拔步床上，蓋著母後為我積攢的霞影紗被，享受著本屬於我的一切。
許嫣然跟了過來，靠在傅凜川懷裡，哭得梨花帶雨：
“姐姐，這屋子，是嫣然僭越了，嫣然該死……”
“你是該死。”
我轉過身，目光冰冷地落在她身上。
“紫檀木器，霞影紗，皆是皇家禦用之物，有明確的品級規製。你一介白身，誰給你的膽子，敢用公主規格的器物寢具？”
許嫣然臉色瞬間慘白。
“來人，許氏僭越，藐視皇家，拖下去，杖三十。以儆效尤。”
“魏昭陽！你敢！”
傅凜川將許嫣然護在身後。
我迎上他的目光：“我為何不敢？傅將軍是要抗旨，還是想一同領罰？”
侍衛上前。
傅凜川還想阻攔，我淡淡道：
“傅將軍若執意相護，便視作同犯，一併執刑。”
棍棒落在皮肉上的悶響和許嫣然的哭喊求饒聲在院中響起。
傅凜川捱了幾板子後跳回我麵前，他恨恨地盯著我：
“魏昭陽！你如今隻會擺公主的架子了嗎？”
曾經，他用我們身份有距為由疏遠我。
我為了靠近他一次又一次低下頭，甚至因為我公主的身份自卑。
現在想來，那都是他打壓我的話術而已。
他若不願理我，有無數種方法避開我，而不是一次次出現在我麵前再故作疏離。
這麼多年過去，他還是隻會這招。
我覺得有些好笑：
“我是大魏的昭陽公主，擺公主的架子，有何不可？更何況我在自己的私宅裡擺架子，是你們闖進來惹我。傅將軍若是清高，看不慣我這做派，大可離開我的宅子。”
他一時語塞，半晌，才擠出一句：
“你從前不是這樣的！那個善良、願意為嫣然這樣孤苦無依女子出頭的昭陽公主，去哪了？”
善良？
我轉眸看向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梅花，冷香幽幽。
曾經，就是在這株梅樹下，尚未弱冠的少年將軍，指著天上寒星發誓，待他戎馬歸來，必以赫赫戰功，求娶我為妻。
可現在，梅花依舊，發誓的人，卻為了另一個女子，質問我為何不“善良”。
我收回目光，看向他：
“不被你們欺辱、不任由你們擺佈，便是不善良了？傅凜川，你的道理，總是這般別緻。”
雪不知何時又飄了起來，落在梅枝上，紅白相映，煞是好看。
梅花依舊，可人事已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