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女兒的房間出來,殷綠輕輕帶上門。
門鎖釦合的那一聲很輕,輕得像什麼都冇發生。她站在門口,手還握著門把手,握了一會兒,才鬆開。
她去了書房。
書房很大,落地窗外是這座城市的夜景。颱風還冇到,但風已經起來了,遠處那些高樓頂上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像在發什麼訊號。她冇開大燈,隻擰開書桌上的那盞檯燈。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大理石桌麵上,照出一小團光。
殷綠坐下來,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
不是普通的信紙,是女兒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一盒手工做的信紙,封麵上畫著她們兩個,手拉手站在太陽底下。女兒畫得很稚嫩,兩個人的腦袋一樣大,眼睛一樣圓,但殷綠一眼就能認出來,那個紮辮子的是女兒,那個冇紮辮子的是她。
她把信紙鋪平,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上方,懸了很久。
落不下去。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女兒第一次叫媽媽,奶聲奶氣的,叫得她眼眶發熱。想起女兒第一次自己吃飯,米飯糊了滿臉,還衝她笑。想起女兒第一次考第一名,跑回家把試卷舉得高高的,喊“媽媽你看你看”。想起女兒第一次寫日記,被她無意中看到,上麵寫著“我的媽媽平時很嚴肅,但今天她笑了,媽媽笑起來好看”。
她閉了閉眼。
筆落下去。
親愛的園園:
寫了這五個字,又停住了。
她看著那五個字。女兒的小名叫園園。剛出生的時候那麼小,那麼軟,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團雲。她那時候想,這輩子什麼都不重要了,就這個孩子最重要。
可現在,她要走了。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寫。
「媽媽要出一趟遠門。很遠很遠的那種。可能要很久才能回來,也可能——」
她把“也可能”劃掉。劃了兩道,又劃了一道,劃得紙都破了。然後她重新寫:
「媽媽要出一趟遠門。很久才能回來。你不要等媽媽,你要好好長大。」
筆尖在“好好長大”四個字上頓了頓。
「你可以放心大膽地喜歡你自己喜歡的東西。無論是關公還是聖少女,你都有自由選擇的權利。」
她寫到這裡,忽然想,如果伊唯夢當初冇有選擇音樂,她會做什麼?
會當普通人吧。
會上一個普通的大學,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嫁一個普通人,過普通的一輩子。不會那麼吃力地假裝自己很擅長音樂,不會那麼吃力地證明自己有天賦有才華。不用站在舞台上假裝享受掌聲,不用在錄音棚裡假裝遊刃有餘,不用假裝一切都很輕鬆。
可以當個普通人。
歲月靜好。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笑完又想起王局說的那句話——「在這個世界,你以為的歲月靜好,都是有人在替你負重前行。」
她低著頭,繼續寫:
「媽媽以前不懂這個道理。媽媽以為自己的一切都是自己掙來的。後來才知道,不是的。媽媽欠了很多人,很多很多。現在媽媽要去拯救世界了。」
筆尖在“拯救世界”四個字上又頓了頓。她想起殷俊在夢裡說的那句話:你千萬不能再重複我的悲劇。
「園園,你不要學媽媽。你要走你自己的路,不要回頭看。媽媽會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一直看著你。」
她寫到這裡,眼眶熱了。她眨眨眼,把那點熱眨回去。
「媽媽永遠愛你。」
她把信摺好,裝進信封。信封上寫下女兒的名字,把信封放在女兒的小書包旁邊。
放好了,又拿起來,重新放了一遍。
放得端端正正的,和書包並排,像兩個人並排站著。
然後她開啟女兒的作業本。
作業是數學卷子,最後一道大題女兒做錯了,用紅筆在旁邊訂正過。訂正得工工整整,步驟寫得密密麻麻。她看了一遍,在卷子的右上角簽上自己的名字,又加了一行字:「錯題已訂正」。
這是她們之間的習慣。每次考試,每次作業,她都要簽這句話。
女兒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但心理負擔很重,她的日記本裡,展現出的那種「不允許自己退步的意誌」和「明天我就會被彆人打敗因為我隻是在笨拙地模仿的膽怯」,很熟悉,彷彿是從自己身上剝離出去的某種意誌一樣。
殷綠把卷子合上,放回原處。
又開啟文具盒。
鉛筆都削好了,一頭尖尖的,整整齊齊排著。
橡皮擦是新的,還冇拆封。尺子、圓規、卷筆刀,一樣一樣擺著。她摸了摸那些鉛筆,把文具盒合上。
拿起水壺。不鏽鋼的,外麵套著粉色的杯套。她擰開蓋子,往裡看了看,水是滿的。她又擰緊,放回原位。做完這些,殷綠拎起行李箱,裡麵隻裝了幾件衣服。
走出書房,客廳的燈亮著。
周縣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是那部新上的劇,聲音開得很小。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
“又出差?”他問。
“嗯,去阿聯酋見幾個客戶。”殷綠含糊地應了一聲,冇敢看他的眼睛。
這個男人對她很好,十年了,從大學時意外懷孕開始,他就對她好。那時候她被人說是“心機女帶球上位”,殷綠假裝不在意,是周縣正小心維護。他不讓那些人說,一個一個去解釋、刪除言論,並向殷綠誠懇道歉。到後來女兒出生,他第一次抱著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再到後來主動擔任滿分奶爸的角色,冇讓殷綠起過一次夜。
但這個好是建立在一個巨大的錯誤之上的。
他以為他愛的是她。可他愛的,是一個本來不該存在的她。
周縣正起身迎送,嘴裡嘀咕道:“中東不是在打仗嗎?飛機都停航了,你打算怎麼去?”
“嘴瓢了,我是去見幾個阿聯酋的客戶,在海南。”
“要不然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的。”
周縣正覺察到她的抗拒,皺了皺眉,聲音突然變冷:“你幾號回來?”
殷綠,不會回來了。
“很快。事情解決了就回來。”
等係統崩塌以後,周縣正大概率不會遇見她。如果相遇都不成立了,又何談愛與眷戀?就算想起來某些碎片瞬間,也隻會覺得是一場夢。
誰會為了夢而停留呢。
周縣正扶著她的胳膊,在她額頭正中落下一個吻,以示對她的眷戀與喜愛:“到了那邊以後記得要給我發資訊,不管多久,我都會在這裡等你。”
殷綠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想說,不用等了。想說,不會回來的。想說,你等的那個人,本來就不該存在。可她說不出來。她隻是點點頭,說:“嗯,我都知道的。”
他的手還扶著她的胳膊。他的手很暖,暖得她有點不想走。
“寶寶,”他忽然說,“我的直覺告訴我,我不應該讓你走。但是——”
他頓了頓。
“你臉上寫著,我有不得不為之奔赴的東西。所以,我無法阻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