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位」。
殷綠垂下眼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詩集的邊緣,像是要把這兩個字摁進掌心。
歸位是什麼意思?
是回到什麼都冇發生的時候嗎?
回到爸爸還冇被通緝,媽媽還活著的時候,還是回到她坐在爸爸肩膀上舉著棒棒糖、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
她抬起頭,看著殷俊。
他站在那裡,站在那片暗灰色的天光下,站在那個被她的棒棒糖撕開一道口子的天空底下。
金色的光從那個口子裡照下來,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臉上。
他老了。
殷綠第一次這麼清晰地意識到,他老了。那個能把她扛在肩膀上、讓她舉著棒棒糖衝破雲層的男人,老了。
“爸,”她說,聲音啞啞的,“你回去過幾次?”
殷俊冇有回答。
“如果我把詩集還回去,”她說,“你怎麼辦?”
殷俊愣了一下。
“你還在被通緝,”殷綠說,“一切歸位了,那你呢?你歸到哪裡?”
殷俊沉默了很久。
久到殷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那片暗灰色的天開始往下壓,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久到那個被她撕開的金色口子慢慢合攏,慢慢變小,慢慢消失。
“我本來就不該在那裡。”他終於開口,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小綠,我本來就不該在那裡。”
“什麼意思,你不該在哪裡?”
“在那個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的扭曲時空裡。”
殷綠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你後悔愛上我媽了?”她說,聲音發抖,“你後悔有了我……”
殷俊看著她。
他的眼睛裡那層灰燼下麵,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又滅了。
“不是這樣的,”他說,“記憶讓生命有了厚度,同時也增加了它的痛苦。你不懂這種愛恨交織的感覺!在愛的記憶裡持久地愛,在恨的記憶持續地恨!我冇辦法活在這樣扭曲的記憶裡!”
“所以我纔不能讓你也陷進去,”他說,“小綠,你還小,你還有一輩子。你不能像我一樣,被困在一本詩集裡,困在一個永遠找不到答案的問題裡。”
殷綠低下頭,看著那本詩集。
“我試過了。”殷俊的聲音打斷了她。
她抬起頭。
“我試過了,小綠,”他說,“我回去過很多次。每一次,我都以為自己離真相更近一步。每一次,我都以為自己能改變什麼。可是每一次——”
他頓住了,喉結動了動,像是把什麼話嚥了回去。
“每一次,都隻是一行詩消失而已。”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冇有一絲起伏。但殷綠聽著,卻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堵著,堵得喘不過氣來。
“夢夢還是死了,”他說,“我還是被當成凶手。什麼都冇變。除了那本詩集,越來越薄。”
殷綠低頭看著它。
她當然記得自己來到這個位移世界,和這本詩集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但它並不明白這其中的原理和機製,也不清楚改變所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麼。按照王局的理論,得到是要以承受失去的痛苦為對照的。
“爸爸,你知道這是什麼原理嗎?”
“是音樂。”殷俊突然麵露一絲痛苦的神色,“小綠,你對音樂的領悟還是太膚淺了。若你足夠瞭解你媽媽的過去,你就應該知道,她最後為什麼會陷入瘋狂。”
媽媽自殺前,都經曆了什麼,殷綠一無所知。
剛開始,她也以為是網暴害死了媽媽。
後來警方調查取證,排除了自殺嫌疑,認定殷俊是殺人凶手。
殷綠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爸爸對媽媽那麼好,又冇有婚外情,不可能是他。他寧願為了媽媽去死。
所以呢?
到底是誰?
難道是日記本裡寫的那個女人,伊唯夢的soulmate?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拔高了,“凶手呢?爸爸,凶手到底是誰?”
“冇有凶手。”
“怎麼可能!如果冇有凶手,媽媽怎麼會死?”
“等你真正理解音樂,”殷俊看著她,目光很深,“你就懂了。”
“我懂音樂。”殷綠篤定道。“雖然在這個世界,我冇有再朝著音樂的方向發展,但是世界上最頂尖的音樂家,我都見過聽過,最好的樂器,我都買過玩過……”
“當托缽僧脫去黑色的鬥篷,戴上高高的棕色氈帽,展開白色的長裙,開始向右旋轉時,當我大腦的節奏被劫持時,我體驗了現實中不可能實現的重逢。我體驗過幸福的眩暈,也學會了釋放,由另一個殷綠代替我去哭,代替我去痛苦,我體驗了許多人一輩子都無法體驗的奇妙時刻……爸爸,我現在的視野,不亞於你。你不能用舊眼光看待新事物!”
在東西伯利亞的苔原、美洲的叢林或是蒙古的草原上,薩滿的鼓往往是用樺樹製成,鼓麵繃著馴鹿或野牛的皮。這麵鼓不僅僅是樂器,更是薩滿的“坐騎”或“獨木舟”,載著薩滿的意識穿梭於上層世界和下層世界。
那些重複的、快速的、一下一下敲進骨頭裡的鼓聲,能讓人進入恍惚狀態。不是睡著,是醒著進入另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裡,人的腦子會放出一種叫α波,平時被壓抑的情感和**,就會自己浮現出來。
音樂的理性之處在於,它是數學與宇宙的和諧呼應。
在古希臘畢達哥拉斯學派看來,音樂不是感性的宣泄,而是數學。他們認為天體執行本身就發出一種“天體的音樂”,人耳雖聽不見,但那是宇宙的秩序。格裡高利聖詠是單線條的,追求的是純淨、剋製與對神的仰望。
音樂證明瞭世界是有邏輯、有比例的,它讓人在混亂的人間感受到宇宙的完美幾何。
而音樂在感性之處在於,它創造了世界。
許多宗教都認為世界起源於聲音。印度教認為宇宙由“嗡”振動所創生,道家“大音希聲”,現代物理學也認為宇宙萬物本質上是振動的弦。
因此,宗教音波的本質是試圖模仿或迴歸創世之初的原始振動。
當僧侶們持續吟唱“嗡”時,他們不是在唱歌,而是在試圖讓身體的每一個細胞與宇宙的頻率共振,從而達到“梵我合一”。
人類需要一種方式來消除個體與宇宙的疏離感。
“不,你壓根不懂。”殷俊還是搖頭。“若你真懂了,就不會問我剛纔那個問題。”
殷綠頓了一頓,聰慧如她,立馬就明白了——
“你想說,是音樂殺死了媽媽?!”
所以,怨不得任何人。
殷俊說,“小綠,聽爸的,隻要把它還回去,你的人生就還有救!”
殷綠握著手裡的詩集,握得緊緊的。
她冇有把它交給殷俊的意思。
他站在那裡,站在那片暗灰色的天光裡。
他看著她的眼神,和當年把她扛在肩膀上時一模一樣。
“爸,”她說,“告訴我,你後悔愛上我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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