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綾的目光落在朱高熾身上，聲音溫和了一些：“首輔，朕說的這些，你都聽到了。”
朱高熾連忙起身，走到殿中，躬身道：“臣，代父王、母親、妻子、弟弟、兒子，謝陛下隆恩。陛下謬讚，臣等愧不敢當。”
朱綾擺了擺手，示意他直起身來，然後緩緩道：“朕不是謬讚。朕說的是事實。燕王加俸祿一千石，燕王妃加五百石，世子妃加五百石，你加八百石，朱高煦加八百石。至於朱高燧和朱瞻基，他們在軍中，朕另有賞賜。”
朱高熾作揖，聲音沉穩而鄭重：“臣，代父王、母親、妻子、二弟，謝陛下隆恩。”
朱綾點了點頭，擺了擺手。
朱高熾起身，退回座位。
他的麵色依然沉穩如初，但坐下的時候，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殿內安靜了片刻。
藩王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氣氛有些微妙。
周王加了一千石，吳王加了五百石，燕王一脈加起來，少說也有三四千石。
陛下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們。
誰做事，誰就有賞。
誰不做事，誰就什麼都沒有。
朱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她的目光掃過殿內的每一個藩王，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諸位王叔、王弟，朕希望你們多多向燕王一脈學習。”
“讀書、種花、養魚，不是不好，但你們是大明的藩王，不是尋常百姓。你們的身份、地位、俸祿，都是朝廷給的，朝廷需要你們的時候，你們要站出來。”
殿內鴉雀無聲。藩王們低著頭，沒有人敢說話。
朱權的頭低得最低，幾乎要埋進胸口。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的手在袖子裏攥緊了，指節發白。
朱綾沒有指名道姓，沒有點破任何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陛下這番話，是說給誰聽的。
“好了。”
朱綾的聲音恢復了平和，“今日家宴，到此為止。諸位回去好好歇息。明日開始，朕會逐一召見你們，有事相商。”
藩王們齊齊起身，作揖道：“臣等遵旨。”
朱綾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了乾清宮。
藩王們魚貫而出。
朱高熾走在最前麵，步伐沉穩，麵色如常，但他的背影在燭光中顯得格外高大。
朱橚走在後麵，步履蹣跚，但腰板依然挺直。
朱允熥走在朱橚後麵，麵無表情，看不出喜怒。
其他的藩王三三兩兩，有人低聲交談，有人一言不發，有人麵色凝重，有人若有所思。
朱權走在最後麵。
他走出武英殿的時候，夜風吹過來，帶著秦淮河的水汽和遠處隱約的花香。
他抬起頭，望著天上的星星。
四月的夜空，繁星點點，銀河橫貫天際，像一條流淌的光帶。
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王爺，”幕僚走上來，低聲道：“陛下今日這番話，是說給所有人聽的，但主要是說給您聽的。”
朱權沒有否認，隻是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走吧，回驛館。明天陛下肯定要召見我，我得好好想想，該怎麼回話。”
他說完，轉身上了轎，消失在了夜色中。
武英殿裏，宮女太監們正在收拾殘局。
杯盤碗碟碰撞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殿裏回蕩，清脆而冷清。
禦座上空空蕩蕩，燭火跳動著，將朱綾剛才坐過的地方照得格外明亮。
朱綾走在回乾清宮的路上，陳希跟在她的身後，兩人的腳步聲在長長的宮道上回蕩。
“陳希，你覺得，朕今天這番話，他們聽進去了嗎？”
陳希想了想，輕聲道：“陛下，聽沒聽進去，要看明天。明天陛下逐一召見他們，誰聽進去了，誰沒聽進去，一試便知。”
朱綾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你說得對。明天見分曉。”
......
次日早朝散罷，春日暖陽穿透奉天殿雕花窗欞，碎金般灑在禦案之上，暈開一片溫潤光影。
朱綾端坐於乾清宮東暖閣，麵前攤開一卷藩王進京名錄，周王、吳王、蜀王、楚王、遼王、肅王、寧王……
一眾姓名赫然在列。
她指尖輕撚硃筆，緩緩在“蜀王朱椿”四字上落下一個圈，隨即擱筆，身子微向後靠，闔目靜思。
“傳蜀王。”
陳希躬身領命，旋即轉身退出門外，去讓人通知蜀王過來。
不過片刻，殿外便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節奏徐緩，透著幾分老者特有的厚重與遲暮。
蜀王朱椿緩步入內，他年已五十一，是太祖皇帝第十一子，寧王朱權同母兄長，論輩分，乃是當今陛下的十一皇叔。
其人身材中等，身形微豐，麵容瞧著和善可親，三縷長髯已染霜白，身著規整親王常服，步履雖穩，卻難掩腿腳的蹣跚。
行至禦案前，他畢恭畢敬躬身作揖，聲調不高不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臣朱椿，參見陛下。”
朱綾未曾宣他平身，朱椿便始終保持著躬身揖禮的姿態，腰脊彎著，頭顱低垂，紋絲不動。
他的恭敬早已超出禮數，近乎謙卑，雙眼死死盯著腳下金磚，不敢抬眼覷視朱綾分毫，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輕得近乎消散，生怕驚擾了殿內分毫。
朱綾靜靜望著他，殿內陷入片刻沉默，不過須臾光陰，卻在壓抑的氛圍裡被拉得無比漫長。
不過片刻，朱椿的額角便滲出一層細密冷汗，在殿內燭火映照下，泛著晶瑩的光。
“蜀王叔，朕問你一事，你需據實回話。”
朱椿腰身又往下彎了幾分，聲音微顫：“臣絕不敢欺瞞陛下。”
朱綾眸光驟然轉冷，語氣也凝了寒霜：“為何私插海上貿易？為何公然與民爭利？是朝廷下發的俸祿不足以供養王府，還是你暗中斂財，另有所圖？”
這話如驚雷般在朱椿腦海中炸開，他瞬間僵在原地。
他本以為，陛下召見，定會先敘叔侄情誼，問一問他的身體康健、封地境況、子女近況，再徐徐談及正事。
為此，他早已在心中反覆斟酌說辭，備好一套滴水不漏的應對之語，甚至想好瞭如何將罪責推給麾下屬官。
可他萬萬沒料到，陛下連半句虛與委蛇的寒暄都省去，開門見山，直戳要害，絲毫不給他轉圜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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