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昭寧二十二年的元宵節到了。
應天城的燈會一年比一年熱鬧。
秦淮河兩岸掛滿了各色花燈,夫子廟前的牌坊下擠滿了看燈的人,孩童騎在大人脖子上,手裏舉著糖葫蘆,眼睛卻盯著那些會轉的走馬燈。
河麵上漂著荷花燈,燭光在水波中搖曳,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水裏。
煙火在夜空中炸開,紅的、綠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座城。
乾清宮裏,朱綾卻沒有心思看燈。
她坐在禦案前,麵前攤著一份密報,是錦衣衛指揮使李實剛送來的。
燭火跳動著,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又高又大。
陳希侍立在一旁,手裏還端著剛換上的熱茶,沒有放下。
朱綾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地讀,眉頭微微皺起,又漸漸舒展開。
看完之後,放下密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陳希,你猜猜,誰在海上貿易裡插了一手?”
朱綾睜開眼睛,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擔憂,更像是一種意料之中的無奈。
陳希想了想,輕聲道:“陛下,可是藩王?”
朱綾點了點頭,將密報推過去:“你自己看看。”
陳希接過密報,快速瀏覽了一遍,眉頭也皺了起來。
密報上寫得清清楚楚。
寧王朱權,雖然沒有直接參與海上貿易,但通過代理人、遠親、門客,間接插手了大量事務。
他在泉州、寧波、廣州都投了錢,與人合股組建了商隊,專門跑西洋航線。
船隊規模不小,少說有七八條船,每年跑兩趟,利潤極為可觀。
除了寧王,蜀王、楚王、遼王、肅王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參與。
有的投錢,有的出人,有的提供貨物,有的在海外接地設商站。
密報上還附了一份詳細的名單,上麵列著每一個藩王的參與方式、投資規模、主要航線、合作夥伴,事無巨細,一一在冊。
陳希喃喃道:“寧王...他老人家今年快五十了吧?倒是有精神。”
朱綾輕輕笑了一下,“有精神的不止他一個。你看這名單上,哪一個不是精神得很?平日裏在封地深居簡出,不問朝政,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一聽說海上貿易賺錢,一個個比誰都跑得快。”
陳希放下密報,看著朱綾,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陛下,藩王插手海上貿易,雖說沒有明令禁止,但……總歸不太妥當。他們有封地、有護衛、有財源,再插手海上貿易,勢力會不會太大了?”
朱綾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元宵節的燈火從遠處映過來,將她的側臉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秦淮河的方向傳來隱約的鞭炮聲和歡笑聲,熱鬧得很。
藩王享受朝廷供養,還要插手海上貿易,與民爭利。
朱綾走回禦案前,坐下,拿起那份密報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寧王朱權”四個字上停了很久。
朱權,太祖皇帝第十七子,自己的十七叔。
今年四十四歲,封地在江西南昌,是個出了名的儒雅王爺。
精通音律,善書畫,著有《神奇秘譜》和《茶譜》,在文人中名聲極好。
誰能想到,這樣一個風雅人物,背地裏竟是個海商?
朱綾放下密報,沉默了片刻,然後對陳希說:“傳李實。”
陳希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不多時,李實大步走了進來。
他穿著飛魚服,腰佩綉春刀,麵容剛毅,步伐沉穩。
走到禦案前,抱拳道:“臣李實,參見陛下。”
朱綾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你送來的密報,朕看了。藩王插手海上貿易的事,你知道多久了?”
李實道:“回陛下,臣也是最近才查實的。之前雖有耳聞,但證據不足,不敢妄奏。這幾個月,臣派人暗中調查,順藤摸瓜,才把情況摸清楚。”
朱綾點了點頭,繼續問道:“寧王的船隊,具體有多少條船?多少人員?走的什麼航線?”
李實從袖中取出一份更詳細的密報,雙手呈上:“寧王的船隊現有大小船隻十一條,其中大船七條,小船四條。船員和商賈共計約五百人,多為寧王府的護衛、門客、家丁,也有從民間招募的水手和翻譯。”
“航線主要是兩條,一條走西洋,經馬六甲、印度、霍爾木茲,抵達天方;另一條走東洋,經琉球、安東,抵達朝鮮。兩條航線的利潤都很可觀,尤其是西洋線,跑一趟的利潤少說也有三四萬兩白銀。”
朱綾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十一條船,五百人,三四萬兩白銀的利潤,寧王的生意做得不小。
“其他人呢?蜀王、楚王他們,規模如何?”
李實道:“蜀王的規模稍小,各有五六條船,主要走西洋航線。楚王和遼王更小一些,隻有兩三條船,多是與人合股,不獨資。肅王最近也在籌備船隊,但尚未成規模。”
朱綾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有無奈,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老師看到學生偷偷做小生意,雖然不違規,但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繼續監視。”
李實抱拳:“臣遵旨。臣已經在各沿海港口布了暗樁,藩王們的船隊隻要靠岸,一舉一動都在臣的耳目之中。”
朱綾點了點頭,擺了擺手:“去吧。”
李實站起身,再次抱拳,轉身大步走出了乾清宮。
殿內隻剩下朱綾和陳希兩個人。
“陳希,擬旨,清明節祭祖,各地無職務的藩王,自己安排好時間,進京祭祖。”
陳希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朱綾的用意。
清明節祭祖是祖製,每年都要辦,但往年隻是象徵性地通知一下,來不來的藩王都有。
今年陛下特意強調“無職務的藩王,自己安排好時間,進京祭祖”。
這不是在通知,這是在召見。
“陛下是要借祭祖的機會,見一見這些藩王?”陳希輕聲問。
朱綾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正好敲打一下這些藩王。”
陳希沒有再多問,走到禦案旁,鋪開黃綾,研墨,提筆。
朱綾口述,陳希筆錄。
聖旨寫得很短,隻有幾句話:“清明節將至,祖製當祭。各地無職務之藩王,著自行安排時日,進京祭祖。不得延誤,不得推諉。欽此。”
寫完之後,朱綾接過聖旨,看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拿起玉璽,蓋了上去。
硃紅色的璽印落在黃綾上,鮮艷如血。
“連夜發出去,讓各王府都收到。”
陳希躬身:“臣遵旨。”
陳希將聖旨小心地卷好,用黃綾包裹,繫上絲帶,轉身走出了乾清宮。
朱綾獨自坐在禦案前,望著窗外的夜色。
元宵節的燈火漸漸稀疏了,秦淮河的方向傳來最後一陣鞭炮聲,然後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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