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胡善祥站起身，道：“走吧，該去衙門了。”
朱瞻基也站起身，從袖子裏摸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桌上。
胡善祥看了一眼，沒有跟他搶著付錢。
她是通判，他是同知，她的品級比他低，俸祿也比他少，但這不是品級和俸祿的問題，是分寸的問題。
兩人走出包子鋪，沿著主街往西走。
伊犁府衙門在城西，離胡善祥的住處大約二裡路，不遠不近。
清晨的陽光從東邊照過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一左一右，並肩而行。
朱瞻基忽然開口，“胡大人，你對伊犁瞭解多少？”
胡善祥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不多。來之前看過一些資料，知道伊犁是西域重鎮，北接蒙古，西連帖木兒，南通回部，東達嘉峪關。地勢險要，水草豐美，是兵家必爭之地。但具體的情況，百姓多少戶，駐軍多少人，耕地多少畝，牧場多少頃，我一概不知。”
朱瞻基點了點頭：“胡大人實誠。不瞞你說，我來了七年，這些數字也還沒有完全摸清。”
“伊犁的情況太複雜了，漢人、蒙古人、回回、哈薩克、維吾爾...各族混居，語言不通，習俗不同，矛盾也多。再加上朝廷的駐軍、地方的衙門、各部的頭人，各方勢力交織在一起，牽一髮而動全身。”
“而且，伊犁離京城太遠了。應天有什麼事傳到伊犁，少說也要兩個月，伊犁有什麼事報回應天，最快也要一個半月。”
“很多事情，等不到朝廷的批示，就得自己拿主意。所以在這裏做官，和在應天做官不一樣，在應天，你隻要聽上麵的就行了；在這裏，你得自己說了算，還得自己兜著。”
胡善祥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她聽出了朱瞻基話裡的意思。
伊犁不是一個按部就班就能做好官的地方。
這裏需要決斷，需要擔當，需要不怕犯錯、不怕背鍋。
胡善祥用問道：“朱同知，你在伊犁七年，最大的感受是什麼？”
朱瞻基想了想，說了一個字：“累。”
胡善祥等著他繼續說。
朱瞻基道：“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累。這裏的每一件事都不好辦，每一個決定都要權衡利弊，每一次讓步都要考慮後果。有時候你覺得你做對了，過了一段時間發現錯了；有時候你覺得你做錯了，但結果反而好了。在這裏做官，沒有標準答案，隻能摸著石頭過河。”
他轉過頭，看著胡善祥，目光認真而坦誠：“所以胡大人來了，我很高興。多一個人，多一個腦子，多一雙手，總能多做點事。”
胡善祥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禮節性的微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被觸動的笑。
“朱同知，你這個人，和別人不一樣。”
朱瞻基挑了挑眉：“哪裏不一樣？”
“別人見到我，要麼說你是女子，不容易，要麼說你是探花，了不起，要麼說你是陛下欽點的，前途無量。隻有你，見到我，說的是多一個人，多做點事。”
朱瞻基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因為在我眼裏，你不是女子，不是探花，不是陛下欽點的人。你是伊犁府通判，和我一樣，在這裏做事的人。”
胡善祥沒有再說話，但她的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一些。
兩人並肩走在伊犁城的主街上，從東往西，穿過整座城。
清晨的陽光灑在他們的肩頭，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青石板路上並肩而行，像兩條平行的線，不遠不近，恰到好處。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伊犁府衙門到了。
衙門坐北朝南，門臉不大，但很氣派。
朱漆大門，銅釘鋥亮，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伊犁府”三個大字，字跡遒勁有力，是朱綾禦筆親題。
門前蹲著兩尊石獅子，一雄一雌，雄獅腳下踩著一個繡球，雌獅腳下踩著一隻幼獅，石麵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斑駁了，但依然威風凜凜。
朱瞻基在衙門口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胡善祥：“胡大人，我就送你到這裏了。伊犁府衙門的事，我不便插手。知府大人姓周，叫周文遠，是個老好人，性子慢，但做事認真。你有什麼不懂的，問他就是。”
胡善祥點了點頭，抱拳道：“多謝朱同知。”
朱瞻基也抱拳還禮，然後轉身大步走了。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漸漸遠去，石青色的官袍在人群中很顯眼，走了很遠還能看到。
胡善祥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後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邁步走上伊犁府衙門的台階。
衙門口站著一個門子，五十多歲，瘦高個，穿著灰色的短褐，手裏拿著一根水火棍。
他看到胡善祥走上台階，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他在這座衙門口站了二十年，見過知府升堂，見過同知議事，見過通判斷案，見過師爺寫狀子，見過衙役押犯人，但女官他還是頭一回見。
“這位……這位大人，”門子的聲音有些發飄，“您找誰？”
胡善祥從袖子裏摸出朝廷的文書和官印，遞了過去：“我是新來的通判胡善祥，今日報到。煩請通報知府大人。”
門子接過文書，看了看，又看了看胡善祥，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轉身跑進衙門，一邊跑一邊喊：“知府大人，知府大人，新來的通判到了！”
胡善祥站在衙門口，聽著門子的喊聲在衙門裏回蕩，嘴角微微上揚。
抬起頭，看著門楣上那塊匾額。
伊犁府三個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她看了很久，然後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伊犁府衙門不大，進了大門是一個院子，院子兩側是廂房，左邊是刑房，右邊是戶房。院子正對麵是大堂，大堂後麵是二堂，二堂後麵是知府的書房和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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