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還沒亮，胡善祥就醒了。
不是不困，是不習慣。
在應天的時候，她習慣了卯時起身，卯正出門，辰時到衙門。
但伊犁的天亮得比應天晚。
八月的應天，卯時天已經大亮了。
八月的伊犁，辰時天還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
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遠處的雞鳴和更夫的梆子聲，躺了一會兒，便起身了。
洗漱，梳頭，穿衣。
對著銅鏡照了照，將木簪插緊，又檢查了一遍衣襟和腰帶，確認沒有不妥之處，才走出房門。
丫鬟已經在廚房裏忙活了，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看到胡善祥出來，丫鬟探出頭來，嘴裏還叼著一塊饢餅，含糊不清地說：“小姐，粥馬上就好，您再等一會兒。”
胡善祥搖了搖頭：“不吃了，你吃吧，路上買點就行。”
胡善祥走到院門口，拉開門閂，推開院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朱瞻基。
他穿著石青色的官袍，腰間束著銀帶。
站在門前的石階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種在路邊的白楊樹。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神很亮，看到胡善祥出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胡善祥愣了一下。
她看得出來，朱瞻基不是剛到。
他的官袍上沒有露水，但靴麵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塵，是站在那裏被風吹的。
門前的石階上，有幾片落葉被踩碎了的痕跡，大概是朱瞻基是來回踱步踩碎的。
她估算了一下。
從她起床到現在，小半個時辰。
也就是說，朱瞻基在這裏至少站了半個時辰。
胡善祥的心微微動了一下。
她走出院門，在朱瞻基麵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頭微微皺起，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朱同知，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敲門？”
朱瞻基搖了搖頭，笑道：“剛到。不礙事。”
“剛到？”
胡善祥的目光落在他靴麵上的灰塵上，又看了看石階上被踩碎的落葉，沒有戳穿他，隻是微微一笑，“那就好。朱同知吃早飯了嗎？”
朱瞻基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沒有。”
胡善祥點了點頭，轉身對院裏的丫鬟喊了一聲：“春草，我和朱同知在外麵吃，你不用等我。”
然後轉過頭，看著朱瞻基，“走吧，我知道街上有一家賣羊肉包子的，昨天路過的時候聞著挺香。”
朱瞻基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在伊犁城的主街上。
清晨的伊犁城還沒有完全醒來，街上的行人不多，店鋪大多還沒開門，隻有幾家賣早點的鋪子已經支起了攤子，熱氣騰騰的蒸籠冒著白霧，饢餅的香味和羊肉湯的鮮味混在一起，在清冷的空氣中瀰漫。
胡善祥說的那家包子鋪在街角，不大，但乾淨。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回回老漢，頭上戴著白帽子，臉上堆著笑，看到朱瞻基，連忙迎上來：“朱大人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他的目光又落在胡善祥身上，愣了一下，“這位是...”
“新來的通判胡大人。”朱瞻基簡短地介紹了一句，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老漢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在伊犁住了幾十年，見過漢人的官員，見過蒙古的王爺，見過回回的阿訇。
但女官，還是通判。
他還是頭一回見。
愣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擦桌子、擺碗筷，嘴裏唸叨著：“胡大人請坐，請坐。包子馬上就好，羊肉湯也是現煮的，您稍等。”
胡善祥在桌前坐下，朱瞻基坐在她對麵。
包子鋪的桌子不大，兩個人麵對麵坐著，膝蓋幾乎要碰到一起。
胡善祥沒有往後縮，朱瞻基也沒有往前湊，兩人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不近。
包子很快端上來了。
白白胖胖的包子，皮薄餡大，一口咬下去，湯汁在嘴裏爆開，羊肉的鮮味和洋蔥的甜味混在一起，好吃得讓人想嘆氣。
胡善祥吃了兩個，又喝了一碗羊肉湯，湯裡放了胡椒粉，辣辣的，喝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
朱瞻基吃得比她多，吃了四個包子，喝了兩碗湯，又加了一塊饢餅，蘸著湯吃，吃得很香，但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
胡善祥放下碗，看著朱瞻基，“朱同知，你在伊犁待了多久了？”
朱瞻基想了想：“七年。”
“七年……”
胡善祥點了點頭，“那你是昭寧十五年來的？”
“是。昭寧十九年春天，陛下下旨西征亦力把裡，我跟隨爺爺一同西征，之後便留了下來。”
朱瞻基說著，目光落在遠處的天山上，“剛來的時候，不習慣。這裏太幹了，風沙大，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熱得要死。而且吃的東西也不習慣，沒有米飯，天天吃饢餅和羊肉，吃得我上火，嘴裏全是泡。”
“那你現在習慣了？”
朱瞻基笑了笑，“習慣了，現在不吃羊肉反而不舒服。”
胡善祥也笑了。
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湯，然後放下，看著朱瞻基，認真地說：“朱同知，謝謝你。從山口到城裏，你一路護送，又幫我安排住處，今天還專程來接我。這份情，我記下了。”
朱瞻基搖了搖頭，語氣很淡，但很真誠：“胡大人不必客氣。陛下的旨意，我隻是奉命行事。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胡大人一個女子，從應天千裡迢迢來伊犁做官，這份膽識，我朱瞻基佩服。能為胡大人做點事，是我的榮幸。”
胡善祥微微一怔。
她沒想到朱瞻基會說出這樣的話。
一路上，她見過很多人，有人對她冷嘲熱諷，有人對她敬而遠之，有人對她虛與委蛇，也有人對她真心實意地敬佩。
但朱瞻基的敬佩，不一樣。
他沒有說“你一個女子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容易了”那種話表麵上是在誇她，實際上是在說“女子本來就不行”。
朱瞻基說的是“這份膽識”，不是“這份膽識對女子來說不容易”。
他把“女子”兩個字去掉了，把她當成一個平等的、值得敬佩的人。
胡善祥看著朱瞻基，目光中多了一些東西。
不是感激，不是好感，而是認同。
像是兩個在沙漠中獨行的人，忽然發現對方走的是同一條路，走路的姿勢也很像，於是互相點了點頭，繼續各自走各自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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