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臣……”
紀綱的聲音沙啞，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臣知罪……臣願意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
這四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他太瞭解陛下了。
陛下給他開口的機會，就是給他活命的機會。
如果陛下不想聽他說話，他連這個跪在這裏的機會都不會有。
紀綱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聲音急促起來：“陛下，臣願意交出所有贓款，臣願意指認同黨！臣願意...”
“紀綱。”
朱綾打斷了紀綱。
朱綾看著紀綱，目光平靜如水。
“朕問你的話，你還沒有回答。”
紀綱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一年額外一千兩白銀，不夠你花？”
朱綾又問了一遍，語氣依然平淡。
但這一次，紀綱聽出了平淡之下的寒意。
那種寒意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比憤怒和失望更可怕的東西，是徹底的、無可挽回的失望。
紀綱的牙齒在打顫，咯咯作響，“臣……臣……臣……該死……”
朱綾看了他一眼，然後移開了目光。
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放下。
“你是該死，但不是現在。”
紀綱愣住了。
不是現在。
那就是說...還有機會？
他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陛下沒有把話說死，陛下沒有直接判他死刑，陛下說“不是現在”，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還有時間，還有周旋的餘地，還有可能從這座深淵裏爬出去。
紀綱的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
他在錦衣衛幹了二十一年，什麼樣的大風大浪沒見過？
隻要人還活著，隻要還有一口氣在，他就有辦法。
他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可不是運氣。
紀綱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說些什麼，朱綾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待你老家抄完了，朕再定你的罪。”
紀綱的大腦一片空白。
老家。
抄家。
這兩個詞像兩把鐵鎚，一左一右砸在他的太陽穴上，砸得他眼冒金星，耳朵裡嗡嗡作響。
他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看著朱綾，嘴巴張著，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老家。
他的老家在山東臨邑。
那裏有他的老母，有他的兄弟，有他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家業，還有...
紀綱的瞳孔劇烈地震動著。
龍袍。
那套龍袍。
他的腦海裡轟的一聲炸開了。
那套龍袍是他去年託人偷偷做的，藏在後院偏房的地窖裡，用兩口鐵皮箱子裝著，上麵還壓了一層舊傢具和破箱子做掩護。
他以為天衣無縫，以為永遠不會有人發現。
但陛下說...待你老家抄完了。
完了。
全完了。
紀綱的臉從蒼白變成了灰敗，從灰敗變成了死灰。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牙齒咯咯作響，整個身體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隻發出了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想起那套龍袍被翻出來的場景。
錦衣衛撬開地磚，挖開黃土，抬出箱子，撬開蓋子。
明黃色的緞麵在燭光下閃著光，五爪金龍張牙舞爪，冕冠上的十二道旒珠串叮叮噹噹地響。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那套龍袍時的場景。
那天夜裏，他把龍袍展開，披在身上，對著銅鏡看了很久。
銅鏡裡的那個人穿著明黃色的天子之服，頭戴冕冠，手持玉如意，像一個真正的皇帝。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離那個位置隻有一步之遙。
但此刻，跪在武英殿冰涼的金磚上，他才明白。
那一步，是深淵。
紀綱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他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
朱綾沒有再看他。
她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放下。
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在做一件與她無關的事。
“帶下去，打入詔獄，好好伺候。”
殿門開啟，兩個錦衣衛走進來，一左一右架起紀綱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
紀綱的雙腿已經完全沒有了力氣，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一樣掛在錦衣衛的手臂上。
他的頭低垂著，頭髮散落在臉前，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
被拖到門口的時候，紀綱忽然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嗚咽，像是一頭受了重傷的野獸。
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在這寂靜的武英殿裏，卻顯得格外清晰。
朱綾沒有抬頭。
殿門關上，紀綱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
武英殿裏重新安靜了下來。
燭火跳動著，將朱綾的影子投在牆上，又高又大，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陳希從殿外走進來，輕手輕腳地走到禦案旁，將紀綱剛才跪過的地方看了一眼。
地磚上有一小灘水漬，是冷汗，也是淚，還有幾根脫落的頭髮，黏在磚縫裏。
陳希輕聲道：“陛下，紀綱已經押入詔獄了。”
朱綾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李實呢？”
“在殿外候著。”
“讓他進來。”
陳希轉身出去，片刻後，李實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穿著飛魚服，腰佩綉春刀，麵容剛毅，步伐沉穩。
走到禦案前，單膝跪下，抱拳道：“臣李實，參見陛下。”
朱綾睜開眼睛，看著他。
“李實，紀綱的案子，你來辦。朕隻有一個要求，查清楚，辦明白，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壞人。”
李實抬起頭，與朱綾對視了一眼。
那一瞬間，他在天子的眼中看到了一種東西。
不是懷疑，不是試探，而是一種沉甸甸的信任。
“臣，遵旨。”
李實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朱綾又道：“錦衣衛指揮使一職，暫由你代理。紀綱的舊部，該清洗的清洗，該留用的留用。朕不看資歷，不看背景，隻看忠心，能幹。”
李實深吸一口氣，鄭重道：“臣必不辱命。”
朱綾擺了擺手：“去吧。”
李實站起身，再次抱拳，然後轉身大步走出了武英殿。
他的背影在燭光中拉得很長，像一把出鞘的刀，鋒利而沉穩。
殿內隻剩下朱綾和陳希兩個人。
朱綾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四月草木的氣息和遠處隱約的花香。
秦淮河的水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潺潺的，像是在訴說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