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應天城,茶樓酒肆裡的熱鬧比秦淮河的春水還要漲得快。
紀綱被抓的訊息,像一陣狂風,一夜之間刮遍了整座城。
沒有人知道確切的訊息是從哪裏傳出來的。
有人說是在鎮撫司當差的錦衣衛喝醉了酒說漏了嘴,有人說是有官員深夜看到十幾輛馬車從紀府方向駛入宮中,還有人說是紀家的一個遠房親戚在應天做生意,連夜收到老家的急信,嚇得天沒亮就收拾細軟跑了。
不管訊息是從哪裏來的,總之,所有人都知道了。
紀綱倒了。
那個執掌錦衣衛二十一年、讓朝野上下聞風喪膽的紀指揮使,一夜之間被下了詔獄。
不是貶謫,不是外放,是秘密抓捕,連個風聲都沒有透出來。
直到紀府的大門被貼上封條,應天的百姓才恍然大悟。
原來那夜從紀府方向駛過的馬車,裝的不隻是箱子,是紀綱的整個天下。
“聽說了嗎?紀綱被抓了!”
“哪個紀綱?”
“還有哪個紀綱?錦衣衛那個!”
“嘶~真的假的?那可是紀綱啊,陛下身邊的紅人,說抓就抓了?”
“誰說不是呢!聽說是在鎮撫司值房裏被拿下的,連門都被踹了。那場麵,嘖嘖嘖……”
茶樓裡,說書先生今天沒有說書,而是端著茶杯坐在角落裏,豎著耳朵聽茶客們的議論。
他幹了三十年說書,什麼樣的故事都講過,但紀綱倒台這種事,他不敢講。
不是不會講,是不敢。
因為紀綱的爪牙遍佈應天,誰知道茶樓裡坐著的是人是鬼?
但今天都在議論,說書先生的膽子也就大了一些。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走到台前,拍了一下驚堂木。
啪~
茶樓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說書先生捋了捋鬍鬚,慢悠悠地道:“諸位客官,今天不說書,隻說一件新鮮事。這件新鮮事,諸位想必都聽說了,紀綱,被抓了。”
茶樓裡炸開了鍋。
“好!”有人拍著桌子站了起來,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這個狗官,早該抓了!”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旁邊的人趕緊拉他坐下。
茶樓裡安靜了片刻,然後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點頭,有人嘆氣,有人搖頭,有人攥緊了拳頭。
紀綱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
不是十個八個,是成百上千。
朝堂上的官員,地方上的豪紳,但凡擋了他路的、礙了他眼的、惹了他不高興的,輕則下獄,重則丟命。
詔獄裏的冤魂,數都數不清。
如今,紀綱倒了。
有人歡喜,自然也有人憂愁。
紀綱的黨羽遍佈朝野,他這一倒,那些依附他、巴結他、替他辦事的人,一個個都坐不住了。
有人在家裏來回踱步,一夜之間白了頭。
有人連夜燒書信、毀賬冊,手忙腳亂。
有人收拾細軟準備跑路,卻被家人攔住。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陛下連紀綱都敢抓,還能放過他們?
更多的人在觀望。
他們在等,等朝廷的下一步動作。
陛下抓了紀綱,但不等於要殺紀綱
殺了紀綱,也不等於要清算所有人。
萬一隻是敲打敲打呢?
萬一隻是換個人當指揮使呢?
萬一...
但這些萬一,在接下來的幾天裏,一個一個地破滅了。
三法司開始會審。
錦衣衛指揮使李實暫代指揮使,開始清洗紀綱的舊部。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員們忙得腳不沾地,案頭堆滿了從紀綱府中和老宅查抄出來的文書、賬冊、信件。
每一封都要看,每一件都要查,每一個人都要問。
朝堂上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平日裏和紀綱走得近的官員,開始想辦法撇清關係。
有人主動上摺子,揭發紀綱的罪行。
有人悄悄託人給陳希遞話,說自己“早就不滿紀綱的所作所為”。
還有人乾脆裝病,躲在家裏不敢出門,生怕被牽連。
但也有人不怕。
六科給事中裡有幾個硬骨頭,在紀綱被抓的第二天就上了摺子,曆數紀綱二十一條大罪,請求陛下從嚴懲處、以正國法。
這些摺子被朱綾留中不發,既不說準,也不說不準。
但所有人都知道,陛下不是在猶豫,而是在等
等人跳出來,等人露出馬腳,等人自己把自己送上斷頭台。
畢竟,牆倒眾人推。
......
武英殿。
這座宮殿平日裏不常啟用,隻在皇帝召見重臣、舉行小型議事時才會開啟。
今夜,殿內燭火通明,卻隻坐著一個人,跪著一個人。
朱綾坐在上首的禦椅上,燭光映在她的臉上,明暗交錯,看不出喜怒。
紀綱跪在下麵。
從他被押進武英殿的那一刻起,雙腿就軟了。
不是因為跪得久,而是因為這座殿、這個人、這個氣氛,像一座大山壓在他身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穿著囚衣,頭髮散亂,臉上還有被按在桌案上時磕出的淤青,與半個月前那個權傾朝野的錦衣衛指揮使判若兩人。
沒有人說話。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朱綾不說話,紀綱也不敢開口。
他的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磚縫裏。
好一會兒,朱綾才開口。
“紀綱啊,朕讓你管理六處養殖場,一年額外多給你一千兩俸祿,難道不夠你花?”
紀綱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的額頭貼在地上,不敢抬起來。
朱綾的話像一根針,不,像一把刀,直直地紮進了他的胸口。
一千兩。
陛下記得清清楚楚。
他一年額外多拿一千兩俸祿,這是陛下登基時親口定的,比任何一任指揮使都高。
陛下待他不薄,他比誰都清楚。
可他貪了多少?
紀綱的腦子裏嗡嗡作響,像有一千隻蜜蜂在飛。
他想起那些假賬,想起那些被他吞沒的銀兩,想起從養殖場賬麵上悄悄抹去的每一筆數字。
貪六十兩就要剝皮揎草,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
他貪了二十萬兩,夠剝三千多次皮了。
紀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囚衣黏在麵板上,又濕又冷,但他感覺不到冷,他隻感覺到恐懼。
那種恐懼從頭頂灌到腳底,讓他整個人像被泡在冰水裏一樣,渾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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