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章躬身道：“陛下，臣鬥膽問一句，這六處養豬場，為何不交給戶部或光祿寺去管？”
朱綾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讚許：“問得好。朕不交給戶部，是因為戶部那些人隻會算賬，不會做事。他們要是知道朕花百萬兩銀子養豬，非得在朝堂上吵翻了天不可。朕不交給光祿寺，是因為光祿寺隻管宮廷用度，不管百姓死活。”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朕的養豬場，從一開始就是為了百姓。豬肉便宜了，百姓就能多吃幾口肉；百姓多吃幾口肉，身體就好；身體好，就能多幹活；多幹活，就能多掙錢；多掙錢，就能過好日子。這是朕的生意經。”
朱綾說完，看著沈廷玉，目光中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沈廷玉，朕問你，你會養豬嗎？”
沈廷玉愣了一下，然後老老實實地回答：“回陛下，臣不會。”
“不會就學，朕不指望你一去就能把養豬場管好。朕指望的是，你能學會怎麼把一件事做大、做久、做給天下人看。”
朱綾從禦案上拿起一份摺子，翻開，上麵寫著六處養豬場的詳細情況。
地址、規模、管理人員、存欄數量、每年出欄數量、成本、售價、盈虧。
“北平養豬場，存欄八千頭，每年出欄兩萬頭，是六處中規模最大的一處。成都養豬場，存欄六千頭，每年出欄一萬五千頭，是西南最大的一處。”
朱綾合上摺子，看著兄妹二人，“你們各挑一個。”
沈廷玉和沈廷章對視一眼。
兩人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震驚、忐忑，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火苗，剛剛燃起來，不大，但很燙。
沈廷章先開口了。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去北平。”
朱綾看著他：“北平比成都遠，也比成都冷。你想好了？”
沈廷章鄭重的肯定道：“想好了，臣性子穩，不怕冷。北平養豬場規模最大，臣去了，能學的東西最多。”
朱綾點了點頭，看向沈廷玉。
沈廷玉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臣去成都。”
“為什麼？”
“因為...”
沈廷玉想了想，“臣在殿試上寫過，邊地留守者多為婦孺，若能教女子讀書識字、學習技藝，邊地的發展便多了一倍的人力。成都雖然不是邊地，但也在西南。臣想從成都開始，看看這個道理能不能行得通。”
朱綾的嘴角微微上揚。
“好。北平歸沈廷章，成都歸沈廷玉。”
朱綾拿起硃筆，在摺子上批了幾個字，然後放下筆，看著二人，“朕給你們半年時間。半年後，朕要看到兩份摺子，一份寫北平養豬場的實情，一份寫成都會養豬場的實情。”
“朕不要你們報喜不報憂，朕要聽真話。養豬場有什麼問題，有什麼難處，有什麼該改的地方，全都寫出來。”
兄妹二人齊齊作揖：“臣遵旨。”
朱綾擺了擺手：“起來吧。回去收拾東西，十日內啟程。到了地方，先看，先聽，先學，不要急著動手。養豬不是寫文章，豬不認你的進士出身，隻認你的手勤不勤、心細不細。”
沈廷玉和沈廷章站起身，再次作揖，退出暖閣。
這一次，沈廷玉的腿沒有軟。
她走出奉天殿的大門時，腳步反而比來時穩了。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她的眼睛被晃得眯了起來，但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隻能說他不明白，為什麼皇帝會讓他們去養殖場，但這麼做肯定是有一定道理的。
“哥哥。”沈廷玉向沈廷章。
“嗯。”
“我們真的要去養豬了。”
沈廷章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沈廷玉終身難忘的話：“不是養豬。是學怎麼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兄妹二人並肩走下丹陛，四月的風吹動著他們的衣袍。
沈廷玉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轉頭看著哥哥：“哥哥，你說陛下六年前就開始養豬了。六年前，我們還在蘇州，我在學繡花，你在學八股。陛下已經在想怎麼讓百姓吃上肉了。”
沈廷章也停下了腳步，看著遠處巍峨的奉天殿，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是皇帝。”
沈廷玉沒有再說話，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東暖閣裡，朱綾還坐在禦案前。
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動了禦案上的摺子。
沈家兄妹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宮牆轉角處，但朱綾的目光還停留在門外，似乎在想著什麼。
陳希輕手輕腳地走回來，將涼了的茶換了一杯新的，放在禦案邊。
陳希低聲問道：“陛下，沈家兄妹那邊，要不要臣派人暗中照應？畢竟他們從未出過遠門，北平與成都又都是人生地不熟...”
朱綾擺了擺手，打斷了陳希的話：“不用。朕讓他們去養殖場，不是去享福的。照應太多，他們學不到東西。”
陳希應了一聲，不再多言。
朱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卻漸漸變得深沉起來。
沉默了片刻，將茶杯放下，手指在禦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陳希。”
朱綾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
陳希立刻肅立：“臣在。”
“去，叫上錦衣衛指揮僉事李實，將紀綱秘密抓拿歸案。”
陳希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紀綱。
錦衣衛指揮使，從朱綾登基以來便執掌詔獄，權傾朝野。
此人陰狠毒辣，手段殘忍，朝中官員聞之色變。
朱綾登基之初，根基未穩，需要紀綱這樣的人來震懾宵小、鞏固皇權。
但這些年，紀綱的權勢越來越大，私底下結黨營私、貪贓枉法，種種劣跡，陳希早有耳聞。
隻是她沒想到，陛下動手的這一天，來得如此突然。
“切記，不可打草驚蛇，避免生亂。”
陳希深吸一口氣，躬身道：“臣領命。”
她沒有多問一句，轉身便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朱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倦：“陳希，朕不是不知道紀綱做了什麼。朕在等一個時機。現在，時機到了。”
陳希回過頭，看了朱綾一眼。
禦案後的天子坐在光影交織處，半邊臉被燭光映亮，半邊臉隱在暗處，看不清表情。
“臣明白。”陳希說完，快步走出了東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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