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名進士作揖如儀,衣袍窸窣之聲如春蠶食葉。
風從秦淮河方向吹來,拂過奉天殿前的旌旗,也拂過那些年輕的麵龐。
有人眼眶泛紅,有人下頜繃緊,有人嘴唇微顫,但沒有人說話。
因為天子的話,還沒有說完。
朱綾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朕最後再說一句,諸位今日從午門走出去,就不再是諸位的名字了。諸位是朝廷的命官,是百姓的父母,是大明的脊樑。朕在乾清宮,等著看諸位寫的文章。”
朱綾說完,沒有等進士們回應,轉身走回了乾清宮。
龍袍的下擺拂過禦座的金階,發出一聲輕微的沙響。
三百名進士齊齊作揖,山呼萬歲。
聲音在奉天殿前回蕩,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傳臚大典至此禮成。
但進士們的榮耀,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是賜冠服。
鴻臚寺的官員引著三百名進士從奉天殿前退下,來到偏殿。
偏殿裏早已備好了三百套進士冠服,整整齊齊地碼在朱漆托盤上,由禮部的吏員逐一發放。
冠服是殿試放榜後朝廷特賜的,每一位新科進士都有份。
烏紗帽、藍羅袍、黑角帶,男女一式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簪花。
一甲三人。
狀元曾鶴齡、榜眼劉矩、探花胡善祥。
每人帽上插一朵金花,光彩奪目。
其餘進士,帽上插銀花,雖不及金花耀眼,但在陽光下也是銀光閃閃。
所有人肩上都披著大紅綢,映著藍羅袍,紅藍相間,喜慶而莊重。
沈廷玉接過冠服,雙手微微發抖。
烏紗帽的帽翅在她手中輕輕晃動,藍羅袍的料子光滑如水,披上紅綢的那一刻,她覺得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
不是變好看了,而是變重了。
那種沉甸甸的感覺,不是衣服的重量,是別的什麼東西。
“妹妹。”沈廷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廷玉轉身,看到哥哥已經穿戴整齊。
烏紗帽端正,藍羅袍挺括,銀花在帽簷上閃閃發光,紅綢披肩隨風微微飄動。
他站在那裏,比平時多了幾分英氣,少了幾分書卷氣。
“哥哥,你看起來像個官了。”沈廷玉笑了笑,眼眶還有些紅。
沈廷璋也笑了,伸手替妹妹扶正了帽簷上有些歪斜的銀花:“你也是。從今天起,不能再叫我哥哥了,要叫同年。”
沈廷玉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同年?那在外麵叫同年,回了家呢?”
沈廷璋想了想,一本正經道:“回了家還是叫哥哥。”
兄妹倆相視而笑。
不遠處,胡善祥正在係紅綢。
她的動作很利落,三兩下就係好了。
金花插在烏紗帽上,襯著她英朗的眉眼,竟有幾分說不出的颯爽。
有女進士過來道賀,她一一拱手還禮,言語不多,但每一句都得體大方。
曾鶴齡被一群人圍著,笑聲最大。
他的金花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紅綢披肩被他隨意搭在肩上,說不出的瀟灑。
他一邊和同鄉們說笑,一邊偷偷摸出袖子裏的小銅鏡照了照,滿意地點了點頭。
劉矩站在角落裏,獨自整理著冠服。
他做事一向沉穩,連繫紅綢都要係兩遍,確保萬無一失。
金花插得端端正正,不偏不倚,就像他的為人一樣。
陳中穿好了冠服,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藍羅袍,又看了看帽簷上那朵銀花。銀花不大,但很亮。
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花瓣,然後收回了手,麵無表情地站到了佇列裡。
於謙也在人群中穿好了冠服。
他的藍羅袍有些大,袖口長出一截,但他不在意,隨手挽了挽就了事。
銀花插在帽上,紅綢披在肩上,他站在那裏,像一棵種在人群裡的樹,不爭不搶,但誰也忽略不了。
冠服穿戴完畢,三百名進士在偏殿前列隊。
鴻臚寺的贊禮官高聲唱道:“進士,簪花,披紅,禮成,起駕,遊街~”
話音落下,鼓樂聲驟然響起。
嗩吶、笙、笛、鼓、鑼,一齊奏響,熱鬧非凡。那曲調歡快而莊重,是專門為進士遊街準備的《雁塔題名》。
狀元曾鶴齡騎馬在最前麵。
榜眼劉矩、探花胡善祥緊隨其後,再後麵是二甲、三甲的進士,按名次排列,浩浩蕩蕩。
曾鶴齡深吸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
他的腳踏上午門的中門門檻時,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激蕩。
午門有五個門洞,正中一門是皇帝禦用的,隻有皇帝才能走。
殿試一甲前三名也可以從這裏出來。
這是讀書人最高的榮耀。
走出了中門。
劉矩、胡善祥緊隨其後,也從中門走出。
胡善祥跨出中門的那一刻,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三百名進士從午門兩側的門洞魚貫而出,烏紗帽上的銀花在陽光下連成一片銀色的河流,紅綢披肩在風中飄動,像一片流動的霞光。
至長安左門外,三百匹駿馬列隊等候。
禮部的吏員牽馬上前,逐一扶助進士們上馬。
有人騎術嫻熟,一躍而上。
有人略顯生疏,在吏員的攙扶下才勉強坐穩。
沈廷玉看著麵前那匹比自己還高半頭的棗紅馬,心裏有些發怵。
她在蘇州家中騎過馬,但那是溫順的小母馬,眼前這匹高頭大馬噴著響鼻,蹄子在地上刨著,氣勢十足。
“妹妹,踩著鐙子,別慌。”沈廷璋已經穩穩地騎在馬上,伸手示意。
沈廷玉深吸一口氣,左腳踩進馬鐙,右手抓住鞍橋,一使勁翻了上去。
坐穩的那一刻,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發現自己竟然比所有人都高出了一大截。
坐在馬背上,視線越過人群,能看到遠處黑壓壓的屋頂和更遠處奉天殿的金色琉璃瓦。
那種居高臨下的感覺,讓她心跳加速。
胡善祥上馬的姿態乾淨利落。
左手挽韁,右手按鞍,一縱身就坐到了馬背上。
那匹馬似乎感覺到了騎手的沉穩,打了兩個響鼻,便安靜了下來。
曾鶴齡騎在最前麵那匹白色的高頭大馬上,大紅鞍韂映著金花烏紗帽,說不出的威風。
他握著韁繩的手微微發顫。
不是害怕,是激動。
午門外,已經擠滿了人。
訊息從一大早就傳遍了應天城。
新科進士今天遊街誇官。
百姓們拖家帶口,從四麵八方湧來。
長安街兩側被人群擠得水泄不通,連街邊的茶樓酒肆二樓都站滿了人,有人甚至爬上了屋頂,隻為看一眼狀元的模樣。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