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甲第十一名,張楷,浙江慈溪人。”
“二甲第十二名,曹鼎,江西泰和人。”
“二甲第十三名,沈廷玉,蘇州吳縣人。”
沈廷玉的腦子嗡了一聲。
她聽到自己的名字時,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一種奇異的恍惚。
她站在那裏,像是被定住了一樣,直到身後的貢士輕輕推了她一下,她才如夢初醒,跌跌撞撞地出列。
跪在地上的時候,她才意識到二甲第十三名。
不是一甲,但也不是靠後的名次。
沈廷玉跪在地上,額頭觸著冰涼的白石,眼淚無聲地滑落。
朱綾在禦座上看著這個十九歲的少女跪在地上微微顫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她知道沈廷玉在哭。
也允許她哭。
因為從明天起,這個少女就不再是一個可以隨意流淚的閨閣女子,而是大明朝的進士,是要去治理一方水土的父母官。
“二甲第十四名,陳珣,福建閩縣人。”
“二甲第十五名,趙珩,直隸真定人。”
唱名繼續。
沈廷玉擦了擦眼淚,退回佇列。
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穩穩地吐出來。
“二甲第二十二名,沈廷璋,蘇州吳縣人。”
沈廷璋出列跪拜。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麵色平靜如水。
但沈廷玉看到,哥哥跪下去的時候,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沈家兄妹,一個第十三,一個第二十二。
在三百名進士之中,這個成績不算頂尖,但也絕不差。
沈廷璋起身的時候,朝妹妹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點頭。
那個眼神裡沒有遺憾,隻有一種沉穩的、篤定的驕傲。
二甲一共六十七人,唸了將近半個時辰。
唸完之後,贊禮官頓了頓,換了一口氣,繼續唱名。
“三甲賜同進士出身,第一名孫淳,直隸大興人。”
三甲的唱名比二甲更快。
一百三十個名字,一個一個地從贊禮官口中流出來,像一條綿長的河流。
有的人名被唸到時,隊伍裡會響起一聲壓抑的哽咽。
有的人則沉默地出列、跪拜、起身、歸位,麵無表情。
朱綾坐在禦座上,聽著這些名字,大部分都很陌生。
她知道這些人中的大多數,終其一生也未必能做到四品以上的官職。
他們會被分派到偏遠的縣份,做縣令、做教諭、做巡檢,在平凡的位置上度過一生。
但這也是大明的基石。
一個縣的百姓過得好不好,往往不取決於朝堂上的高官,而取決於那個坐在縣衙裡、和百姓打交道的七品縣令。
“三甲第九十名,黃瓚,福建莆田人。”
“三甲第九十一名,陳復,浙江鄞縣人。”
“三甲第九十二名,於謙,浙江錢塘人。”
朱綾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於謙。
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入湖麵,在她心中激起了一圈無聲的漣漪。
朱綾幾乎是下意識地,目光掃向佇列中那個出列跪拜的身影。
那是一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麵容清瘦,顴骨略高,下頜線條硬朗。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公服,跪在地上的姿態卻出奇地端正,像一棵被風吹彎又彈直的青竹。
於謙。
於少保。
北京保衛戰的擎天一柱。
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的於謙。
在那條她沒有乾涉過的歷史河流裡,這個人會是宣德年間的禦史,會是正統年間的巡撫,會是在土木堡之變後力挽狂瀾、拯救大明於危亡的兵部尚書。
他會以謀逆的罪名被冤殺,會在多年後平反,會被萬民景仰,會被寫進每一本史書。
而此刻,他跪在奉天殿前,隻是一個三甲第九十二名的同進士出身。
朱綾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她看到了於謙跪拜時脊背挺直的弧度,看到了他起身時衣袖間露出的一截瘦削手腕,看到了他退回佇列時腳步的沉穩。
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彷彿三甲九十二名和一甲第一名在他眼中,並無分別。
這個人,不需要殿試的名次來證明什麼。
朱綾收回目光,麵上不動聲色。
三甲的唱名還在繼續。
一百三十個名字,唸了將近一個時辰。
當日頭從東邊爬到正中的時候,最後一個名字終於落下。
三百名進士,三百個名字。
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贊禮官收起名冊,退到一旁。
廣場上安靜了下來,隻有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朱綾站起身。
三百名進士齊齊作揖,奉天殿前一片肅穆。
朱綾沒有拿詔書,也沒有讓任何人代宣。
她站在那裏,目光掃過丹陛下的三百道身影。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也有布衣草鞋的寒門士子。
“諸位,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大明的進士了。”
三百人屏息。
“朕知道,你們之中,有人對這個名次心有不甘,有人覺得自己的才華沒有被看見,有人覺得自己應該更高一些。”
朱綾的目光淡淡地掃過佇列。
“朕也知道,你們之中,有人會覺得三甲太低了,有人會覺得二甲太平庸了,有人會覺得一甲纔是真正的榮耀。”
“但朕要告訴你們,名次,隻是考官們在三天之內對你們三篇文章的判斷。而你們這一生,要寫的文章,遠比殿試上的三道策問多得多。”
廣場上靜得能聽見風吹旌旗的聲音。
“你們會寫治民的政績,會寫百姓的口碑,會寫農田裏的莊稼、河道裡的水患、邊塞上的烽煙。”
“這些文章,不是三天能評完的,也不是考官能定出名次的。這些文章,要寫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要寫一輩子。評閱這些文章的,不是朕,不是內閣,不是翰林院,是天下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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