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暖閣。
正中一張長案，鋪著明黃桌布，案上攤開著一幅巨大的輿圖。
漠北全圖。
窗外，冬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輿圖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朱綾坐在長案正中，目光落在輿圖上那片廣袤的土黃色上。
漠北。
東西數千裡，南北千餘裡。
這片土地，比她剛剛征服的瓦剌還要大，比中原任何一個行省都要大。
草原、戈壁、山脈、河流，縱橫交錯。
那些散落各處的小部落，就像草原上的沙子，數不清，也抓不住。
朱允熥坐在她左手邊，年輕的臉上滿是凝重。
朱高熾坐在她右手邊，微胖的身形微微前傾，盯著輿圖，一言不發。
楊榮、楊士奇、金幼孜、胡廣四人分坐兩側。
他們都是內閣成員，是大明最頂尖的智囊。
朱綾緩緩開口。
“漠北的治理，你們怎麼看？”
禦書房中一片安靜。
朱高熾率先開口：“陛下，臣以為，漠北與中原不同。中原有山川關隘，有城池鄉村，可以設府縣，置流官，編戶齊民。但漠北一望無際，無險可守，無城可據。百姓逐水草而居，遷徙不定。若強行設府縣，派流官，隻怕官員去了，連百姓在哪兒都找不到。”
楊榮接道：“首輔所言極是。臣曾在兵部看過漠北的輿圖，也讀過前朝關於漠北的記載。匈奴、突厥、蒙古，歷代北方遊牧民族，之所以難製，就是因為這片土地太大，大到任何軍隊都無法完全控製。他們打不過就跑，跑了就找不到。等大軍一退，他們又回來。”
朱允熥忍不住問：“那依楊學士之見，該如何是好？”
楊榮沉吟道：“臣以為，當分三步走。第一步，招撫。藍玉此去，若能招撫諸部，使其歸附，便是成功。第二步，分化。將歸附的部落打散，分置各處，使其無法抱團。第三步，教化。設學堂，教漢語，通婚姻，使其漸染華風。三五十後，這些部落的後代，便與中原百姓無異。”
金幼孜接道：“楊學士所言極是。但臣有一慮，漠北太大，若不分而治之，日後恐有尾大不掉之患。臣以為，當將漠北劃分為若乾區域，各設衛所，分而治之。”
朱綾微微頷首。
“說下去。”
金幼孜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落在上麵。
“陛下請看。漠北之地，大致可分為三部分。東邊，是斡難河、克魯倫河流域，水草豐美，部落最多。中間，是杭愛山一帶，地勢較高，部落較少。西邊，是阿爾泰山麓，再往西便是瓦剌舊地。”
他頓了頓，繼續道：“臣以為，可在這三處，各設一個都指揮使司。東邊設漠東都司，治所可設在斡難河衛。中間設漠中都司，治所可設在杭愛山衛。西邊設漠西都司，治所可設在阿爾泰山麓。三司並立，各管一方，互不統屬，直接受兵部節製。”
楊士奇搖了搖頭。
“金學士所言，臣不敢苟同。”
金幼孜看向他。
楊士奇緩緩道：“設三司，固然可以分而治之。但三司分立，便需要三套班子，三支軍隊，三份錢糧。漠北苦寒之地，產出有限，若全靠內地輸送，耗費巨大。臣恐長此以往，朝廷不堪重負。”
他站起身，也走到輿圖前。
“臣以為，不如設一個都指揮使司，總領漠北軍政。下設若乾衛所，分駐各處。平時各自鎮守，戰時統一排程。如此，既可分而治之，又可節省錢糧。”
金幼孜反駁道：“楊學士，一個都司管這麼大地方，鞭長莫及。萬一西邊有事，東邊的軍隊趕過去，要幾個月？等到了，黃花菜都涼了。”
楊士奇道：“所以要在各處設衛所，分兵駐守。衛所之間，互相策應。有事則聚，無事則散。”
兩人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朱綾靜靜地聽著，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過。
胡廣一直沒有說話。
他是內閣中年紀最輕的，向來謹慎，沒有想好絕不開口。
朱綾看向他。
“胡廣，你怎麼看？”
胡廣沉吟片刻，緩緩道：“陛下，臣在想一個問題。”
“說。”
“漠北這麼大，咱們為什麼要全部佔下來？”
禦書房中一靜。
朱綾微微挑眉。
胡廣繼續道：“臣翻過史書。漢唐之時，也曾深入漠北，但從未長期佔據。不是不想占，是占不了。太大，太遠，太苦。派兵去，糧草跟不上。派官去，官員不願意。強行佔下來，每年往裏貼錢貼糧，貼到最後，貼不起。”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
“臣鬥膽問一句，咱們占漠北，到底是為了什麼？”
朱綾看著他，沒有說話。
胡廣道：“若隻是為了消除邊患，那招撫諸部，使其歸附，便已足夠。若想徹底解決北患，那就不是佔不佔漠北的問題，而是草原上的人，怎麼變成咱們的人。”
朱允熥聽得入神，忍不住問：“怎麼變？”
胡廣道：“教化。通婚。遷徙。讓草原上的人，慢慢變成咱們的人。但這需要時間，需要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急不得。”
朱綾沉默良久。
禦書房中一片安靜，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細微劈啪聲。
終於，朱綾緩緩開口。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
她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漠北太大，大到任何治理方式都難以周全。所以，咱們不急。”
她伸出手，落在輿圖上。
“先招撫。藍玉此去，能招多少是多少。”
“再分化。歸附的部落，打散安置。願意內遷的，遷到遼東、山西、陝西。願意留下的，編入衛所。”
“再教化。設學堂，教漢語，通婚姻。讓他們的孩子，和咱們的孩子一樣讀書識字。”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至於設不設三司，設幾個都司，等藍玉回來再說。他深入漠北，親眼見過那些部落，親耳聽過那些人的話。他的意見，比咱們坐在這裏空想，要有用得多。”
朱高熾微微躬身。
“陛下聖明。”
眾人也紛紛點頭。
朱綾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今日就議到這裏。你們回去後，每人擬一份章程，詳陳治理漠北之策。三日後，交到朕這裏。”
“是。”
眾人起身，作揖告退。
禦書房中，隻剩下朱綾一人。
她坐在那裏，望著輿圖上的漠北，久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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