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國公府。
正堂之中，燈火通明。
大紅喜燭高燃，燭淚順著燭身緩緩流下，在燭台上凝成一朵朵紅梅。
滿堂的賓客已經就座，勛貴、文武官員按品級分列兩側，黑壓壓坐了一片。
人人麵帶喜色，卻不敢高聲喧嘩。
因為最上首的那個位置，還空著。
那是留給陛下的。
吉時將至。
門口傳來通贊官高亢的聲音：
“陛下駕到～”
滿堂賓客齊齊起身，作揖行禮。
朱綾一身玄色常服，髮髻高挽，緩步走入正堂。
她的身後，跟著朱高熾和朱允熥。
她走到最上首的主位前，卻沒有立即坐下。
目光掃過作揖的眾人，微微抬手。
“平身。今日是喜宴，不必多禮。”
眾人起身，卻依舊垂首肅立，不敢有絲毫懈怠。
朱綾在主位落座。
朱高熾和朱允熥在她身側坐下。
正堂門口，迎親隊伍已經到了。
鞭炮聲劈裡啪啦響起，硝煙瀰漫中，李長青牽著紅綢的一端，另一端牽著黎玫。
兩人並肩跨過火盆，邁入正堂。
黎玫頭上蓋著大紅蓋頭，看不見路，隻能亦步亦趨地跟著紅綢的牽引。
但她走得很穩，因為她知道，牽著紅綢的那一端，是他。
正堂中央，已經鋪好了拜毯。
通贊官高聲道：“一拜天地～”
兩人轉身，麵向門外，跪拜。
“二拜高堂～”
兩人轉身，麵向主位，跪拜。
主位上，端坐著朱綾。
她是皇帝，也是他們唯一的長輩。
朱綾看著跪在麵前的兩人，目光在黎玫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李長青身上。
那張清冷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難得的柔和。
“夫妻對拜～”
兩人相對而立，躬身對拜。
紅綢垂下，遮住了兩張微微泛紅的臉。
“送入洞房～”
歡呼聲中，黎玫被宮女們簇擁著，向後院洞房走去。
李長青站在原地，目送那抹真紅消失在迴廊盡頭。
然後，他轉身，麵向滿堂賓客。
宴席，正式開始。
......
洞房裏，紅燭搖曳。
黎玫端坐在床沿，蓋頭依舊蓋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她的手心微微出汗，心跳得有些快。
外麵隱隱傳來觥籌交錯的聲音，笑聲，道賀聲。
她在等。
等他來。
......
正堂中，宴席正酣。
李長青端著酒杯，走向最上首的那一桌。
朱綾端坐主位，朱高熾和朱允熥分坐兩側。
這一桌隻坐了這三個人，但滿堂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這邊瞟。
李長青在朱綾麵前停下，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酒杯。
“臣李長青，敬陛下。謝陛下隆恩，成全臣與黎玫。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綾看著他，微微頷首。
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起來吧。”
李長青起身，又斟滿酒，轉向朱高熾和朱允熥。
“臣敬首輔大人，敬吳王殿下。”
朱高熾笑吟吟地舉杯：“李國公新婚大喜，本官敬你。”
朱允熥也舉杯，笑道：“李國公，好好待黎女官。她可是皇姐的心頭肉。”
李長青鄭重道：“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黎玫，不負陛下，不負殿下。”
三人同飲。
朱綾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去吧。還有那麼多賓客等著你。”
李長青深深一揖，轉身向下走去。
李長青端著酒杯，一桌一桌敬過去。
武將們最是爽快，見他來了，紛紛起身，舉杯就乾。
“遼國公，恭喜恭喜！”
“遼國公，早生貴子！”
“遼國公，改日咱們喝個痛快！”
李長青一一應對，酒到杯乾。
文官們則矜持許多，舉杯致意，說幾句吉利話，便讓他去下一桌。
但無論武將還是文官，所有人都有些拘謹。
說話不敢大聲，笑也不敢放肆。
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往上首瞟。
那裏，坐著陛下。
陛下在場，誰敢放肆？
李長青又敬完一桌，轉過身，正看見朱高熾端著酒杯走過來。
“遼國公。”
李長青連忙抱拳：“首輔大人。”
朱高熾笑著擺擺手，壓低聲音道：“別太拘謹。你看他們，一個個跟鵪鶉似的，這哪像是喝喜酒？”
李長青苦笑。
朱高熾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向人群中，高聲道：“諸位，今日是遼國公大喜之日，本首輔敬遼國公一杯！大家同飲！”
說罷，一飲而盡。
眾人紛紛舉杯，氣氛稍微活絡了一些。
但依舊拘謹。
朱高熾回到座位，看了一眼朱綾。
朱綾麵色平靜，沒有說話。
......
酒過三巡。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武將那一桌忽然爆出一陣大笑。
原來是有人講起了李長青當年在遼東的趣事，說他大雪天追剿女真餘部，追了三天三夜，最後把人家追得跪地求饒，喊他“李爺爺”。
“哈哈哈，李爺爺，這綽號好！”
“遼國公，以後咱們就叫你李爺爺了！”
李長青哭笑不得，舉杯道：“諸位饒命，那都是年輕時候的事了。”
又有人起鬨：“遼國公，說說怎麼追到黎女官的？也讓咱們學學！”
李長青一愣，隨即正色道：“那是我高攀了。”
眾人一愣，隨即又是一陣大笑。
氣氛，終於活絡起來。
武將們開始劃拳，文官們也開始交頭接耳，笑聲此起彼伏，觥籌交錯。
有人站起來敬酒，有人走過去寒暄，有人拉著李長青不放手，非要再喝三杯。
朱高熾湊過來，輕聲道：“陛下，您看，這纔是喜宴該有的樣子。”
朱綾微微頷首。
“嗯。”
朱綾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目光掃過滿堂賓客，掃過那些終於放開了的笑臉，掃過那個被眾人圍著敬酒的新郎官。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十五歲的小宮女，第一次給她梳頭時，手抖得厲害。
如今，那個小宮女嫁人了。
嫁得很好。
她放下酒杯，嘴角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轉瞬即逝。
但朱高熾看見了。
朱允熥也看見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
夜色漸深。
宴席還在繼續，笑聲依舊不斷。
李長青已經被灌得滿麵紅光，但依舊挺直腰板，來者不拒。
朱綾站起身。
滿堂賓客瞬間安靜下來，齊齊起身
朱綾擺了擺手。
“你們繼續，朕先回了。”
眾人作揖。
“恭送陛下！”
朱綾沒有回頭，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
沒有回頭，隻是淡淡道：
“李長青。”
李長青連忙上前作揖。
“臣在。”
“好好待她。”
李長青深深叩首。
“臣，謹記。”
朱綾邁步，消失在夜色中。
......
正堂中，安靜了片刻。
隨即，不知是誰先開口：
“陛下走了，咱們可以放開了喝！”
“對對對，遼國公，再來三杯！”
“拿大碗來！”
氣氛，徹底沸騰了。
李長青被眾人圍著，一碗接一碗地喝。
他想起洞房裏的那個人，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快了。
再喝一會兒，就能去見她了。
......
洞房裏，紅燭已經燃了小半截。
黎玫依舊端坐在床沿，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外麵的喧嘩聲，隱隱約約傳來。
她聽到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高聲勸酒。
她忽然有些想笑。
也不知道他被灌了多少。
她低下頭，看著懷中的玉如意，輕輕撫過。
如意，如意。
願一切，如陛下所願，如他所願，如她所願。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黎玫渾身一緊，抬起頭。
隔著蓋頭，她看不見，但她知道，是他來了。
門被推開。
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一隻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黎玫。”
他的聲音，帶著酒意，卻無比溫柔。
黎玫的嘴角，彎了起來。
“嗯。”
紅燭搖曳，映著兩道相依的身影。
洞房花燭夜，良辰美景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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