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一片寂靜。
隻有燭火輕輕跳動,映著那些顫抖的雙手,映著那些低垂的頭顱。
朱綾端坐不動,目光緩緩掃過他們。
良久,朱綾緩緩開口。
“脫歡。”
脫歡渾身一顫,額頭死死貼著地麵。
“罪臣在。”
“你可知,降了大明,意味著什麼?”
脫歡抬起頭,直視朱綾,眼中帶著深深的敬畏,也帶著一絲堅定。
“回陛下,罪臣知道。降了大明,瓦剌便不再是瓦剌。部落要解散,兵馬要交出,百姓要內遷。從此以後,沒有什麼瓦剌大汗,隻有大明治下的百姓。”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顫抖。
“但罪臣願意。因為隻有這樣,瓦剌的百姓才能活下去。罪臣的父親,到死都不明白,為什麼大明要打他。但罪臣明白。”
“他唯一的錯,就是太弱。”
“弱,就是原罪。”
“罪臣不想重蹈覆轍。罪臣隻想活著,想讓瓦剌的百姓活著。求陛下開恩!”
說罷,再次叩首,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身後,諸部首領也紛紛叩首。
“求陛下開恩!”
帳中,一片叩首之聲。
朱綾看著他們,看著那些顫抖的身影,看著那些高高舉起的金刀、金印、旗幟、珍寶。
她微微抬手。
“起來吧。”
脫歡渾身一震,抬起頭。
朱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依舊冰冷,卻少了幾分銳利。
“你能明白這個道理,很好。比你父親強。”
脫歡深深低頭,不敢接話。
朱綾繼續道:“既然降了,朕便不會殺你。瓦剌諸部,按例內遷,分置北方各衛所。百姓編戶齊民,與內地一體。你和你的人,隻要老老實實,不惹事生非,朕保你們一世平安。”
脫歡連連叩首。
“謝陛下!謝陛下!”
朱綾擺了擺手。
“下去吧。三日後,會有官員安排你們內遷事宜。這段時間,管好你的人,不許生事。否則...”
朱綾頓了頓,聲音驟然轉冷。
“大軍剿滅,寸草不留。”
脫歡渾身一顫,深深叩首。
“罪臣明白,罪臣一定管好他們!”
朱綾點了點頭。
“退下吧。”
脫歡率諸部首領緩緩起身,倒退著退出大帳。
帳外,陽光刺眼。
脫歡站在那裏,久久沒有動。
身後,一名老將低聲道:“大汗...”
脫歡搖了搖頭。
“不要再叫大汗了。從今往後,沒有什麼大汗了。”
他回過頭,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氈帳,望著那麵迎風招展的明黃龍旗。
“走吧。回去準備。”
百餘人的隊伍,緩緩離去。
帳中,朱綾站起身,走到那柄金刀前。
朱綾拿起金刀,仔細端詳。
刀身彎曲如月,寶石熠熠生輝。
刀柄上,那行古老的蒙古文字,彷彿在訴說著瓦剌數百年的歷史。
但從此以後,這歷史,結束了。
她將金刀放下,走到帳門口。
掀開帳簾,外麵是茫茫草原。
藍玉走到朱綾身後,輕聲道:“陛下,瓦剌的事,就這麼了了?”
朱綾點了點頭。
“了了。”
藍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蒼老,釋然,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感慨。
“臣打了四十年仗,殺了無數人。沒想到,最後這一仗,竟然沒打起來。”
朱綾回頭看他。
“怎麼?遺憾?”
藍玉搖了搖頭。
“不遺憾。能不殺人,就不殺人。臣這把老骨頭,能活著看到這一天,已經很滿足了。”
朱綾點了點頭,望向遠方。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天邊隻剩下一抹暗紅,如同一道即將癒合的傷口。
草原上的風漸漸大了,吹得衣袍獵獵作響,也吹散了白日裏最後一絲暖意。
身後,藍玉靜靜地站著,沒有說話。
良久,朱綾收回目光。
“傳旨。”
“命朱高煦,率五萬精兵,留守鎮北城,暫攝漠北軍務。瓦剌新降,人心未附,需有重兵震懾。”
“命朱棣,率本部人馬,返回西域,繼續主持西域都指揮使司事務。瓦剌既平,西域更需穩固。”
“命李長青回北平,遼東軍由張輔帶回遼東。此次千裡奔襲,辛苦備至,回去後好生休整。遼東是東北屏障,不容有失。”
“其餘各營,除留守兵力外,三日後隨朕班師回朝。”
黎玫飛快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朱綾頓了頓,繼續道:“傳令各地官府,大軍所過之處,沿途準備好糧草補給。民夫遣散,按名冊發放寶鈔米肉,一文不得剋扣。陣亡者撫恤,即刻發放到戶。”
“是。”
傳令兵飛馬而去,將這一道道旨意傳遍整個大營。
訊息傳開,四十萬大軍再次沸騰。
“班師回朝,三日後回家!”
“真的?能回家了?”
“陛下親口下的旨,還能有假?”
五軍營中,一群老兵激動得抱在一起。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對著南方連連叩首。
“俺媳婦,俺兒子,俺要回家了。”
“俺娘今年七十了,俺走的時候她還拉著俺的手,讓俺一定活著回去。俺活著,俺能回去了!”
三千營中,騎兵們撫摸著戰馬的鬃毛,低聲說著什麼。
戰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喜悅,輕輕打著響鼻,用頭蹭著主人的手。
神機營中,火銃手們正在擦拭武器,準備裝車。
一名年輕火銃手一邊擦一邊哼著家鄉的小調,調子跑得厲害,卻沒人笑話他。
民夫營中,那些推了幾個月獨輪車的老農們,此刻也笑逐顏開。
他們聚在一起,盤算著回去能領多少錢糧,能給家裏添置些什麼。
“一貫寶鈔,三十斤米,一斤肉,夠俺家吃兩個月了!”
“俺還攢了點工錢,回去能給俺婆娘扯塊布,做件新衣裳。”
“俺兒子該娶媳婦了,這回可算有著落了!”
笑聲,歡呼聲,此起彼伏,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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