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北平城如同一台精密運轉的戰爭機器，晝夜不息。
天還沒亮，城外的三座大營便已人聲鼎沸。
五軍營的步卒列隊操練，長矛如林，盾牌如山，喊殺聲震天。
三千營的騎兵縱馬賓士，馬刀揮舞，箭矢破空，塵土飛揚。
神機營的火銃手輪番射擊，槍聲如爆豆，硝煙瀰漫。
城內的街道上，一隊隊滿載物資的馬車川流不息。
糧食、冬衣、火藥、箭矢、藥材、工具...
所有能想到的東西，都源源不斷地從倉庫中運出，裝上馬車，然後向北，向北，一直向北。
朱高煦親自坐鎮城北物資轉運司，三天三夜隻睡了三個時辰。
“這批糧食，今天必須出發，告訴押運官，路上不許耽擱，日夜兼程！”
“那批冬衣，分三批走，第一批走官道，第二批走小路，第三批跟著民夫隊伍，萬一有一批被劫，另外兩批還能送到！”
“火銃彈藥，要防水防潮，油布裹三層，外麵再加固，出了差錯，提頭來見！”
朱高煦的嗓子已經喊啞了，但依舊中氣十足。
下方，數百名官員小吏忙得腳不沾地，核對清單、簽發路引、調配車馬、安排民夫。
整個物資轉運司，燈火通明，徹夜不歇。
城外，官道上，一隊隊民夫推著獨輪車，趕著騾馬，浩浩蕩蕩向北而行。
他們的臉上，沒有往日的愁苦，反而帶著笑容，帶著期待。
因為這一趟，是去掙錢的。
路上管飯，乾飯管飽。
回家了，還有一貫寶鈔、三十斤米、一斤肉等著他們。
一個老農推著車，對身邊的兒子說：“娃啊，你爹活了五十年，頭一回見著這樣的好事。以前服勞役，誰不是躲著走？這回倒好，搶著來。”
兒子笑道：“爹，陛下說了，這叫藏富於民。百姓有錢了，朝廷纔有錢。”
老農點了點頭，雖然不太懂，但他知道，這回去一趟，家裏的日子就能好過不少。
“走，快點走，別耽誤了正事！”
父子倆推著車，加快了腳步。
身後，是無數和他們一樣的民夫，匯聚成一條條長龍，向北，向北，一直向北。
......
第二天，朱綾巡視了三座大營。
五軍營前，三萬達兵列陣以待。
長矛如林，盾牌如山，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朱綾策馬緩緩而行，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那些臉，有的年輕，有的滄桑，有的興奮，有的平靜。
但每一雙眼睛，都在看著她。
朱綾勒住馬，緩緩開口。
“你們知道，這一仗，是為什麼打嗎？”
三萬人凝神傾聽。
“有人說，是為漢高祖報仇。有人說，是為掃平北疆。有人說，是為徹底解決蒙古人。”
她頓了頓，目光如電。
“都對，也都不全對。”
“朕告訴你們，這一仗，是為了讓你們的子孫後代，再也不用擔心北邊的馬蹄聲。是為了讓你們的女人孩子，可以安安穩穩地睡覺。是為了讓大明北疆，從此再無戰事。”
“這一仗，是最後一仗。”
三萬人鴉雀無聲。
“打完這一仗，你們可以回家種地，可以經商，可以讀書，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但在這之前。”
朱綾拔出天子劍，劍鋒直指北方。
“跟朕去殺了那匹狼！”
三萬人齊聲怒吼，聲震雲霄。
三千營、神機營，同樣的場景，同樣的怒吼。
那聲音，一浪高過一浪，久久不息。
......
第三天夜裏，行宮正殿。
朱綾站在輿圖前，久久沒有動。
黎玫輕聲道：“陛下，該歇息了。明日還要趕路。”
朱綾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已深，萬籟俱寂。
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更鼓聲，提醒著時間的確不早了。
“是啊，該睡了。”
朱綾轉身離開輿圖，走到鏡子前坐下。
黎玫跟過來，拿起梳子，輕輕為她梳理長發。
鏡中，映出一張臉。
朱綾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微微怔住。
精緻的眉眼，光潔的肌膚，不見一絲皺紋，不見半分老態。
唇色依舊紅潤，眼角依舊緊緻，甚至連眉形都和十六歲一模一樣。
如今四十歲了，鏡子裏的那張臉，竟然沒有變過。
朱綾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意味。
歲月，在她身上，似乎失去了意義。
但她沒有多想。
戰爭就在眼前，幾十萬大軍在等著她，馬哈木在等著她。
她沒有時間想這些。
黎玫站在朱綾身後，手持象牙梳，輕輕為她梳理長發。
鏡中，燭光搖曳，映出兩道身影。
梳齒從髮根滑至發梢，順暢得沒有一絲滯澀。
黎玫的手極穩，動作極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朱綾的發質極好。
這是黎玫十年來的感受，卻從未說出口。
那長發如瀑，垂至腰際，烏黑如墨，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每一縷都柔順服帖，指尖撫過時，能感受到那種綢緞般的細膩。
梳齒穿行其間，竟連一根斷髮都極少見。
黎玫想起幼時在家鄉，母親常說“發為血之餘”，一個人的頭髮好不好，看的是身子底子。
可陛下的頭髮，好得有些過分了。
不，是陛下的整個人，都好得有些過分。
十年了。
十年來，她看著陛下批閱奏章到深夜，看著陛下禦駕親征奔赴沙場，看著陛下在朝堂上與群臣對峙。
那樣的勞累，那樣的奔波，換作旁人，早就熬得鬢生白髮、眼添細紋。
可陛下沒有。
那長發依舊烏黑如墨，那容顏依舊精緻如初，彷彿歲月對她格外寬容，又彷彿她根本不是凡人之軀。
黎玫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繼續梳理。
朱綾通過鏡子看了一眼黎玫。
“黎玫。”
“臣在。”
“你今年二十五了吧？”
黎玫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繼續梳頭，輕聲道：“是的，陛下。”
朱綾通過鏡子看著身後那個低眉順目的女子。
黎玫跟了她十年了。
從十五歲的小宮女，到如今的女官首領，一直形影不離，忠心耿耿。
多少次危險時刻，都是她擋在前麵。
多少次深夜，都是她陪著熬過。
朱綾忽然問：“可有如意郎君？”
黎玫的手又頓了頓，低聲道：“回陛下，沒有。”
朱綾淡淡一笑。
那笑容，在這冰冷的夜裏，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溫度。
“等這一仗打完了，朕給你介紹一個。”
黎玫的臉微微泛紅，卻沒有推辭，隻是輕輕應了一聲：
“是。”
銅鏡中，朱綾看著黎玫泛紅的臉頰，笑意更深了些。
梳齒輕輕滑過，一下，又一下。
窗外，夜風習習，星光點點。
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
三更天了。
黎玫將最後一縷長發梳理整齊，輕聲道：“陛下，梳好了。”
朱綾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向床榻。
“你也去睡吧。明日還要趕路。”
“是。”
黎玫吹熄了燈，輕輕退了出去。
黑暗中，朱綾躺在榻上，望著窗外的星光。
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
那是連夜向北運送糧草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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