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昭寧十四年到了。
二月。
春寒料峭,應天城中的積雪尚未完全消融。
乾清宮的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但朱綾手中的那份奏報,卻讓整個暖閣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貴州思州宣慰司與思南宣慰司,因爭地界,互相仇殺,死者逾千。兩宣慰使拒不朝覲,抗命不遵,地方官府無法彈壓......”
朱綾的目光落在拒不朝覲四個字上,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貴州。
那片位於西南崇山峻嶺之間的土地,自元朝以來,一直由土司世襲統治。
那些土司,名義上歸附朝廷,實則割據一方,自成一國。
他們有自己的軍隊,有自己的法律,有自己的稅收,除了每年象徵性地朝貢一次,幾乎與獨立王國無異。
而朝廷,因為山高路遠、瘴癘橫行,也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他們不公然造反,就任由他們自治。
但這一次,他們越界了。
互相仇殺,死者逾千,這是內亂。
拒不朝覲,抗命不遵,這是造反。
朱綾放下奏報,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積雪尚未消融,但遠處的梅花已經悄然綻放。
粉白相間的花瓣,在寒風中微微顫抖,卻倔強地不肯凋零。
朱綾思索片刻,道:“傳旨。”
黎玫立刻取過紙筆。
“著錦衣衛指揮使紀綱,選派精幹人手,即刻前往貴州,查明思州、思南兩宣慰司內訌詳情,以及周邊各土司的態度。一個月內,朕要看到詳細的奏報。”
“著兵部尚書金忠,秘密籌備征討貴州事宜。以換防為名,調湖廣、四川、雲南三地衛所精兵,集結於貴州周邊。不必驚動地方,但務必做到,隨時可以出兵。”
“著戶部尚書夏原吉,在湖廣、四川兩地儲備糧草。若有必要,可從廣南調糧,經雲南轉運。”
黎玫一一記下,但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陛下,這是...要打?”
朱綾搖了搖頭,嘴角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不急。先看看再說。”
......
三月。
錦衣衛的密報,一份接一份地送回應天。
思州宣慰司,宣慰使姓田,世代盤踞思州,已有兩百餘年。
此次與思南爭地,本是小事,但雙方互不相讓,從口角到械鬥,從械鬥到仇殺,越鬧越大。
如今,思州境內已是人心惶惶,百姓紛紛逃入山林避難。
思南宣慰司,宣慰使亦姓田,與思州田氏本是同宗,卻因爭地結下世仇。
此次衝突,思南損失更大,死了六百餘人,其中包括宣慰使的親弟弟。
如今,思南正在集結兵馬,揚言要血洗思州,為弟弟報仇。
周邊各土司,有的隔岸觀火,有的暗中調停,有的蠢蠢欲動,想要趁機撈一把。
但無論哪一種,都在觀望朝廷的態度。
若朝廷不管,他們就會認為,朝廷軟弱可欺。
若朝廷管了,管得輕了,他們就會認為,朝廷不過如此。
若朝廷管得重了......
朱綾合上密報,目光深邃。
她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貴州那片土地,她早就想動了。
那些土司,她早就想收拾了。
隻是一直沒有合適的藉口。
現在,藉口送上門來了。
“傳旨。”她緩緩開口。
黎玫立刻取過紙筆。
“著刑部侍郎蔣廷瓚,即刻入宮見駕。”
......
半個時辰後,蔣廷瓚跪伏於乾清宮暖閣之中。
這位刑部侍郎,年約五十,麵容清瘦,目光沉穩。
他在刑部任職多年,以剛正不阿、精明幹練著稱。
更重要的是,他曾多次前往西南辦案,對當地的風土人情、土司製度,瞭如指掌。
“蔣卿。”朱綾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臣在。”
“朕問你,貴州土司,該不該廢?”
蔣廷瓚渾身一震。
他抬起頭,望向禦座之上的皇帝。
那雙眼睛冰冷而深邃,彷彿能看穿一切。
片刻後,他深深叩首。
“臣以為,該廢。”
朱綾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說下去。”
蔣廷瓚深吸一口氣,緩緩道:“貴州土司,自元朝以來,盤踞地方,世襲罔替。他們有自己的軍隊,自己的法律,自己的稅收,儼然國中之國。”
“朝廷政令,入不了貴州;朝廷賦稅,收不到貴州;朝廷百姓,救不了貴州。此乃國中之國,國中之害。”
“更可慮者,土司之間,互相仇殺,百姓流離失所。朝廷若不管,則土司愈發放縱,終成大患。朝廷若管,則土司必然抱團抵抗,激起更大的叛亂。與其養癰成患,不如趁其內亂,一舉剷除,改土歸流,永絕後患。”
朱綾微微頷首。
“說得好。那朕問你,若讓你去貴州,主持改土歸流之事,你可敢去?”
蔣廷瓚心頭劇震。
改土歸流,廢除土司,設立流官,將貴州正式納入朝廷的直接管轄之下。
這是何等艱巨的任務!
那是要麵對盤踞數百年的土司勢力,是要麵對崇山峻嶺中的未知兇險,是要麵對無數人的仇視和抵抗。
但......
蔣廷瓚抬起頭,目光堅定。
“臣,敢去。”
朱綾笑了。
那是極少見的、帶著溫度的笑。
“好。傳旨,即日起,升刑部侍郎蔣廷瓚為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巡撫貴州,專司改土歸流之事。所需兵馬錢糧,朕一應供給。所需官員,朕從各部抽調。但有一樣。”
朱綾頓了頓,目光如刀。
“貴州改土歸流,隻許成功,不許失敗。若有土司抗命,你可以調兵剿滅。若有官員掣肘,你可以先斬後奏。朕賜你天子劍一柄,凡貴州境內,無論何人,敢阻撓改土歸流者,立斬不赦。”
蔣廷瓚深深叩首,額頭觸在金磚之上。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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