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濟南府，西關，聚仙樓。
午時已過，二樓雅間客滿，一樓大廳卻還有不少散客用飯，人聲嘈雜，瀰漫著飯菜香氣與酒氣。
朱綾換了一身不起眼的月白棉布直裰，頭上隻簡單插了根烏木簪，麵上未施脂粉，隻那雙眼睛過於沉靜，與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
這次隻帶了一名麵容普通的親衛，扮作長隨，選了張靠窗的僻靜桌子坐下，點了兩樣清淡小菜，一碗米飯，慢慢吃著，耳朵卻在捕捉著大廳裡各桌的閑談。
大廳中央一桌，幾個衣著光鮮的年輕男子正喝得麵紅耳赤，猜拳行令，聲音極大，旁若無人。
其中被簇擁著的那位，約莫二十齣頭，麵皮白凈，眼神卻有些浮虛，穿著最為華貴，蜀錦袍子，腰懸玉佩。
此刻他已半醉，眼神四處亂瞟。
朱綾雖衣著樸素，但那份清冷獨特的氣度，在嘈雜俗艷的大廳中，如同幽穀芝蘭，格外引人注目。
那男子醉眼迷離地看了朱綾幾眼，忽然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端著酒杯，徑直朝朱綾這桌走了過來。
“這位...小娘子，”
醉酒男子打了個酒嗝，臉上堆起自以為倜儻的笑容，目光毫不掩飾地在朱綾臉上、身上打量，“獨自用飯，豈不寂寞？”
“不如移步到本公子那桌，共飲幾杯，交個朋友？本公子...最是憐香惜玉。”
說著，竟伸出手，想要去捏朱綾的下巴。
其動作輕佻，言語無狀。
話音未落，一直垂手侍立在朱綾身後的那名親衛，眼中寒光一閃，身影如電，一步跨前，右手如鐵鉗般扣住孔公子伸出的手腕，順勢一擰一壓！
“哎喲！”
醉酒男子慘嚎一聲，酒杯脫手落地摔得粉碎，整個人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大力，按得直接趴在了朱綾的飯桌上，臉頰貼著冰冷的桌麵，酒意瞬間嚇醒了大半，隻剩驚恐。
這變故太快！
大廳瞬間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大膽！”
“放開孔公子！”
“找死！”
孔公子同桌的那幾個朋友愣了片刻，隨即勃然大怒，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指著朱綾和那親衛喝罵。
他們多是本地紈絝或依附孔家的幫閑，平日橫行慣了，哪見過有人敢對衍聖公府的人動手？
就在他們圍上來的瞬間，原本分散在大廳各處，看似互不相識的幾桌客人。
幾乎同時放下手中之物，眼神驟然變得銳利，手已悄然按向腰間的短刃。
隻要朱綾一個眼神，這幾人瞬間就會血濺五步。
然而，朱綾隻是微微抬起左手，做了個極細微的下壓手勢。
那些即將暴起的親衛立刻收斂了殺意，重新坐回原位，但目光如同釘子般鎖定了圍上來的幾人，肌肉繃緊，隨時準備出手。
同時，又有三名扮作普通食客的親衛，不動聲色的挪動位置，好奇地湊近圍觀，已將朱綾可能受到的攻擊角度封死。
朱綾對眼前的混亂恍若未聞，甚至沒有看被按在桌上的孔公子一眼。
拿起手邊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微涼的茶水，神色平靜地繼續用筷子夾起盤中最後一片青菜，送入口中，細嚼慢嚥。
彷彿眼前不是劍拔弩張的衝突，隻是無關緊要的嘈雜背景。
朱綾這份近乎詭異的平靜，反而讓圍上來的幾個紈絝有些發怵。
但他們仗著人多勢眾，又有衍聖公府這塊金字招牌，氣焰復熾。
“臭娘們，還有你這個狗奴才，快放開孔公子！”
一個穿著綢衫的胖子厲聲喝道，他是本地一個糧商之子，向來以孔公子馬首是瞻。
“就是，瞎了你們的狗眼，知道這位是誰嗎？”
另一個尖嘴猴腮的幫閑尖聲道，臉上滿是狐假虎威的得意，“這可是衍聖公府的孔毓禮孔公子，聖人苗裔，禮法典範，孔公子讓你陪酒，那是抬舉你，祖上積德！”
“還不快快鬆手賠罪，否則，告到官府，治你們一個毆辱聖裔、擾亂治安的罪名，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第三個看起來像衙門胥吏子弟的人也幫腔道，試圖以官威壓人。
被按在桌上的孔毓禮也掙紮著，色厲內荏地叫囂：“放開我，我叔父是衍聖公，我堂兄是翰林院孔尚賢，你敢動我，就是藐視聖人，朝廷都饒不了你！”
周圍的食客早已噤若寒蟬，有人麵露同情，有人敢怒不敢言，更多人則是事不關己的麻木與好奇。
衍聖公府，孔子嫡係後裔的府邸，歷朝歷代尊崇備至，在山東乃至整個士林，都有著超然的地位。
得罪了衍聖公府的人，別說尋常百姓，就是一般官員也要掂量掂量。
然而，朱綾終於吃完了最後一口飯，放下了筷子。
她拿起粗布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這才緩緩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被按在桌上、狼狽不堪的孔毓禮，以及他那幾個叫囂不休的同伴。
朱綾的目光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畏懼，甚至沒有鄙夷，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幽冷，彷彿在看幾隻嗡嗡叫的蚊蠅。
“衍聖公府？”
朱綾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聖人之道，存乎一心，見於言行。忠恕禮義，溫良恭儉。何時，成了爾等當街調戲民女、倚勢淩人的護身符了？”
朱綾的語氣並不嚴厲，甚至帶著一絲疑問般的平淡，卻讓孔毓禮等人猛地一窒，臉上囂張的氣焰像是被冷水潑過，僵在了那裏。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
那糧商之子梗著脖子反駁，“孔公子隻是...隻是邀請這位姑娘喝杯酒，有何不可？分明是你的惡奴動手傷人！”
朱綾輕輕搖了搖頭，懶得與他們爭辯，目光轉向依舊牢牢製住孔毓禮的那名親衛，淡淡道：“放開他。”
親衛毫不猶豫，立刻鬆手退後一步，但身體依然微微前傾，保持著隨時可以再次製敵的姿態。
孔毓禮揉著痠痛的手腕爬起身，臉上驚懼未消，但見對方服軟，膽氣又壯了幾分，指著朱綾，色厲內荏道：“算你識相，今天這事沒完，你...你和你的奴才，都得給本公子磕頭賠罪！不然...”
“不然怎樣？”
朱綾打斷他，站起身。
朱綾的身材在女子中算高挑，此刻站起來，那份久居人上的無形威儀，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竟讓孔毓禮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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