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第一站,天津衛。
初春的渤海灣,寒風依舊料峭。
天津衛作為漕運咽喉、海運門戶,更是未來惠民材北上的主要接收港,其現狀至關重要。
禦駕並未直抵衛城,而是在距城三十裡外的一處莊園駐足。
朱綾與百餘名精幹親衛,迅速改頭換麵,扮作一隊皮貨商幫。
朱綾扮作寡言少語、麵容被風霜刻意修飾過的年輕東家,一襲半舊靛藍棉袍,頭戴貉子皮帽,舉止沉穩。
幾名最機敏的親衛扮作掌櫃、賬房和得力夥計,其餘則分散為護衛、車夫。
兵器藏於特製的貨車夾層或貨物之中。
商隊分批混入天津衛城。
朱綾帶著掌櫃和兩名夥計,直奔漕運碼頭。
碼頭尚未從冬日的慵懶中完全蘇醒,但仍有運煤、潛糧的船隻在此裝卸。
巨大的露天糧囤沿河排列,葦席苦蓋,壓著磚石防風。
朱綾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出弊病。
不少糧囤苫蓋不嚴,邊角被風掀起,融雪浸濕了苦席。
更有幾處葦席明顯破損,卻未見修補。
看守糧囤的兵卒聚在背風的窩棚裡閑聊,對近在咫尺的糧囤狀況視若無睹。
“掌櫃的,朝廷的糧倉,就這樣任憑風吹雪打?”
朱綾壓低聲音,用略帶口音的官話問。
扮作掌櫃的親衛首領低聲回道:“東家,怕是管倉的人懈怠,或是剋扣了維護的銀錢。您看那些兵,心思早不在差事上了。”
正觀察間,一條滿載南貨的民船靠岸。
幾名稅吏胥立刻圍上,吆喝檢查。
很快,爭執聲起。船主陪著笑遞上銅錢,胥吏嫌少,手指幾乎戳到船主臉上,聲音尖利:“這點孝敬,寒磣誰呢?這可是天津衛,懂不懂規矩?”
船主無奈,又摸出塊碎銀,才被不耐煩地揮手放行。
旁邊其他等待查驗的商船,船主們皆麵露憤懣,卻不敢言。
朱綾冷眼旁觀。
她早已安排另一批百名親衛,扮作從登州來的糧船水手,駕駛幾條貨船,載著實則從官倉調撥用作掩護的糧食,泊在碼頭另一側。
果然,不多時便有吏卒上前,盤問間故技重施,暗示需常例錢。
扮作船老大的親衛隊長依計行事,故作慳吝,那吏卒臉色一變,便以貨物名目不清、停靠位置不當為由,要扣船詳查。
與此同時,分散入住天津衛城外四大車店的二百名親衛,也以客商、車夫身份開始活動。
他們與店家、往來行商攀談,不動聲色地探聽碼頭吏治、倉儲管理、漕關稅費,以及是否聽聞有遼東大木即將運抵的風聲。
匯總的資訊描繪出天津衛碼頭胥吏兵卒藉機勒索成風、倉儲管理廢弛的圖景,而對惠民材的接收準備,民間幾乎無人知曉,官方也未見積極籌備。
在天津衛暗訪兩日,朱綾掌握了足夠證據,卻未當場發作。
她將所見所聞及親衛蒐集到的關鍵線索,密封後遣快馬直送京師,交予監國的朱高熾,令其轉都察院及戶部嚴查,限期整改。
並特彆強調惠民材事宜乃國策,接收環節必須通暢廉潔,不得有誤。
之後南下第二站滄州。
隊伍沿運河南下,不日抵達滄州。
此地漕運繁忙,更是長蘆鹽的重要集散地,鹽引製度在此接受最直接的檢驗。
同時也是運河沿線纜夫、腳夫等苦力幫派勢力盤根錯節之處。
此番,朱綾搖身一變,成了來自山西、收購北地藥材的晉商東家。
朱綾換上了綢麵棉袍,腰間懸玉,言談間多了幾分商賈的圓滑。
五十名最精銳親衛扮作重金聘請的鏢師,押送著十幾口貼著封條的貨箱,住進了滄州城最大的客棧匯賓樓。
其餘親衛則隔日分批繼續南下,約定在德州匯合。
朱綾的目標清晰。
一是摸清運河底層勞力幫會的生存狀況與潛在影響。
二是驗證鹽引製度在實際執行中是否走樣。
朱綾以洽談收購本地藥材為名,拜訪了幾家大藥行。
在看似尋常的生意往來中,朱綾巧妙探聽,得知滄州碼頭搬運活計被幾家大幫把持,價格高昂且排外。
提及鹽務,藥行掌櫃們則語焉不詳,或麵露難色,隻道“鹽引緊俏”、“門路難尋”。
朱綾不以為意,親至運河碼頭看行情。
隻見碼頭上纜夫呼號,扛包工步履沉重。監工揮動皮鞭,幫會小頭目則在茶棚中睥睨四方。
朱綾目光敏銳,發現一批正在裝車的官鹽,鹽包封裝似乎有些草率,官方印記模糊,且搬運工扛起時的姿態,暗示分量可能不足。
“東家,您看那邊鹽包,”
身旁扮作老賬房的親衛低聲提醒,“怕是有些貓膩。”
朱綾微微頷首。恰在此時,碼頭另一側傳來喧嘩。
一外路商船因不滿本地幫會索價過高,想自僱人手卸貨,引發衝突。
幫會人數眾多,將船主等人圍住推搡,氣焰囂張。
碼頭官吏遠遠觀望,竟無人上前乾預。
朱綾眼神一凜,對身旁的鏢師頭領使了個眼色。
那頭領身形魁梧,是親衛中格鬥翹楚,當即帶著四五名鏢師上前。
“諸位,碼頭求財,以和為貴。”
鏢師頭領抱拳,聲若洪鐘,“我家東主在此辦事,見不得人多欺寡。這位船家若有不是,大可請官府或各行首事公議,聚眾毆鬥,非好漢所為,也壞了滄州碼頭的名聲。”
幫會頭目見這幾人雖作鏢師打扮,但氣度沉凝,目光銳利,心知不是易與之輩,氣焰稍阻,嘴上卻硬:“哪裏來的鏢客,管我滄州閑事?壞了規矩,你們擔待得起?”
鏢師頭領不再多言,上前一步,看似隨意地一腳踏在旁邊一塊墊腳青石上。
隻聽哢的一聲輕響,那青石表麵竟現出幾道裂紋。這一手顯露了精深的內家功夫,頓時震懾全場。
幫會頭目臉色數變,最終撂下幾句狠話,悻悻帶人退去。
衝突雖暫解,但滄州碼頭幫會跋扈、吏治無為、鹽政存疑的現狀,已深深印入朱綾心中。
但同樣未在當地深究,隻是命人暗中接濟了那受欺的船主,助其速離。
當夜,在匯賓樓密室,朱綾將滄州所見,連同天津衛諸弊,詳細記錄,尤其標註鹽政疑點與幫會之患。
她知道這已非一地一時之事,需回京後統籌解決。
次日,隊伍繼續南下。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