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輦停穩,朱綾並未立即下車。
先由司禮宦官宣讀了簡單的旨意,接受群臣朝拜。
“臣等恭迎陛下聖駕,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之聲在空曠的城門外回蕩。
朱棣率先下馬,來到禦輦旁。
朱綾這纔在侍女攙扶下步出禦輦,依舊是一身便於行動的玄色常服,外罩猩紅綉金鬥篷,目光平靜地掃過跪伏的眾人,在朱高煦身上略作停留。
“平身。”
朱綾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歲末天寒,眾卿辛苦。”
“為陛下效力,臣等不敢言苦!”
眾人起身,垂手恭立。
朱綾緩步向前,朱棣落後半步跟隨。
她走到朱高煦麵前,停下腳步。
“朱高煦。”
“末將在!”
朱高煦精神一振,抱拳躬身,聲如洪鐘。
“武狀元,在北平歷練得如何?”朱綾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回陛下,末將謹遵陛下教誨與父王訓導,不敢懈怠,每日勤練武藝,研讀兵法,巡查衛所,惟願早日為陛下蕩平寰宇,開疆拓土!”
朱高煦回答得擲地有聲,充滿年輕人的豪氣與自信。
朱綾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誌氣可嘉。望你戒驕戒躁,好生做事。你父王此次征倭,立下大功,你兄高熾在朝輔政,亦頗得力。燕藩一門,忠勤王事,朕心甚慰。”
這話既是褒獎,也是提醒。
朱高煦連忙道:“為陛下效力,是臣的本份。”
簡單的迎接儀式後,朱綾並未入住早已準備好的奢華行宮,而是直接對朱棣道:“四叔,年關將近,朕此次便在燕王府叨擾了。一則家人團聚,二則也方便處理些政務。”
朱棣微微一怔,隨即立刻躬身:“陛下肯屈尊駐蹕,是臣闔府之榮,臣已命人將王府正殿及東路院落盡數騰出,精心灑掃,必使陛下住得安穩!”
於是,皇帝儀仗轉向燕王府。
北平文武官員各自散去,心中無不暗自揣測。
陛下不住行宮而住燕王府,是示以親厚,還是另有深意?
這為期一個月的駐蹕,恐怕不會隻是過年那麼簡單。
燕王府,銀安殿。
王府確實做了精心準備,既保持了王府的規製氣度,又增添了足夠的皇家威嚴與舒適。
朱綾入住後,稍事休息,便在東暖閣召見了朱棣、朱高煦以及匆匆趕來的北平佈政使、都指揮使等寥寥數位核心官員。
“朕此次途經遼東,見百姓雖得蜂窩煤之利,然屋舍破敗,難禦風寒,深以為念。”
朱綾開門見山,將惠民材之策向在場北平官員闡述了一遍。
“此事關乎北地百萬軍民越冬生計,亦是穩固邊防、收攏民心之要務。北平乃北方重鎮,北直隸、山西、河南乃至陝西部分州縣所需木材,多要經由此地集散或受影響。爾等有何見解?”
北平佈政使率先表態,盛讚陛下聖明,體恤民瘼,此策乃澤被蒼生之舉,並表示將全力配合工部、戶部,做好轄區內官木調配、補貼發放、民房修繕的組織工作。
都指揮使則從邊防穩固角度,強調改善軍戶居住條件對提升士氣、穩定軍心的益處。
朱棣沉吟道:“陛下,安東木材經海路運至天津、登萊,再轉運內陸,漕運、陸路壓力不小。北平及周邊衛所庫存糧草軍械轉運,亦需大量車馬人力。”
“若同時大規模運木,恐民力有困。可否分批分量,或鼓勵民間商隊參與運輸,官府給予稅賦優惠或優先購買權,以分流壓力?”
朱綾點頭:“四叔所慮甚是。具體運輸、分配細則,工部正在擬定。總的原則是官督商運、平價惠民、重點優先。北平方麵,要做好接儲、分發的準備,尤其要確保運往宣大、薊遼等邊鎮的木材暢通無阻。”
隨後,朱綾又看向躍躍欲試的朱高煦:“朱高煦。”
“末將在!”
“開春之後,惠民材陸續抵運,事務繁雜。朕命你暫領北平惠民材督運協理一職,協助佈政使司、都指揮使司,專司協調木材接收、倉儲安保、以及協助稽查可能之貪瀆、囤積居奇等事。你可能勝任?”
朱高煦聞言大喜,這可是實實在在的差事,而且直接關係到陛下親自推行的德政。
立刻挺胸抱拳:“末將領旨,必恪盡職守,不負陛下重託,若有差池,甘當軍法!”
朱綾淡淡看了他一眼:“差事辦好,自有封賞。若有差池,軍法無情。記住,此事關乎百姓身家性命,非比尋常軍務,需細緻耐心,不得魯莽。”
“末將明白!”朱高煦大聲應道,眼中鬥誌昂揚。
會議結束,眾人退下。
窗外天色已暗,王府各處開始懸掛燈籠,準備迎接明日除夕。
朱綾獨自站在暖閣窗邊,望著北平城漸次亮起的燈火。
入住燕王府,既是為了家人團聚過年,更是為了就近掌控北方局勢,親自推動惠民材等新政在北方的落地。
同時觀察燕藩勢力。
朱高熾在朝,朱高煦在邊,朱棣功高...
這一家子,用好了是大明北疆的擎天之柱,用不好。
朱綾輕輕撥出一口氣,白霧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成一片模糊。
一個月的時間,足夠她做很多事了。
......
除夕,燕王府,澄心堂。
往年燕王府的除夕家宴,雖也熱鬧,但總歸是藩王家宴,規製有限。
今年卻因皇帝駐蹕,平添了十二分的莊重與謹慎。
宴設於王府內規格最高的澄心堂,雖不及宮中大殿恢弘,卻也佈置得燈火輝煌,暖意融融。
巨大的鎏金銅獸吐出裊裊香煙,驅散了北地冬夜的寒氣。
朱綾坐於主位,依舊是常服。
朱棣作為家主,陪坐下首首位,再往下便是朱高煦,以及幾位在北平的朱家近支宗室、朱棣的幾位年幼子女。
宴席菜肴豐盛,以北方風味為主,兼顧了南方的精緻,酒是宮中賞賜的禦釀。
氣氛起初有些拘謹。
畢竟皇帝在場,又是以手段酷烈、威權日盛聞名的昭寧女帝。
朱綾率先舉杯,語氣溫和了些許:“今日除夕,闔家團聚,不必過於拘禮。四叔這段時日多有叨擾了。”
朱棣和徐氏連忙起身敬酒,口稱不敢。
一杯飲盡,氣氛略鬆。
朱綾看向席間最為躍躍欲試的朱高煦,問道:“高煦,你父王在安東時,常贊你勇武,於騎射、沖陣頗有心得。可知為將者,除了勇武,更需何物?”
朱高煦正嚼著一塊炙鹿肉,聞言連忙嚥下,挺直腰板:“回陛下,末將以為,更需謀略,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譬如陛下征倭,便是謀定後動,以雷霆萬鈞之勢犁庭掃穴!”
回答得倒算中規中矩,甚至小小拍了記馬屁。
朱綾不置可否,轉而問朱棣:“四叔以為呢?”
朱棣放下酒杯,沉吟道:“勇武、謀略,皆為將之本。然為統帥者,尤需持重於全域性。”
“持重,則不輕敵冒進,不因小利而忘大勢,全域性,則需知朝堂風向、後勤補給、民心向背,乃至戰後治理。非止沙場爭鋒也。”
他這話,既是教導兒子,也未嘗不是自己多年征戰的感悟,尤其經歷了滅國之戰後,體會更深。
朱綾微微頷首:“四叔所言甚是。高煦,你父王此番在安東,不僅衝鋒陷陣,更要協調諸軍,安置移民,處置降俘,其中繁瑣持重之處,未必比戰場廝殺輕鬆。”
“你既領了督運惠民材的差事,便需體會這持重二字。木材轉運,看似簡單,牽涉伐木、海運、陸運、倉儲、分配、計價、防貪、恤民...環環相扣,一處不慎,則德政可能反成民怨。這,便是你學習全域性之始。”
朱高煦聽得認真,雖然覺得有些瑣碎,不如上陣殺敵痛快,但皇帝和父親都如此說,也知利害,抱拳道:“末將定當細細體會,謹慎辦差,不負陛下與父王教誨!”
宴席後半段,氣氛愈加熱絡些。
朱綾問了些北平風土、邊關趣聞,朱棣和徐氏小心應答,偶爾說些朱高煦幼年糗事,引得眾人發笑,倒也真有幾分家人團聚的溫馨。
隻是在這溫馨之下,君臣之分、天威莫測之感,始終如影隨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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