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陛下。”
朱允熥依言起身,卻依舊隻挨著綉墩邊沿坐下,背脊挺得筆直。
暖閣內燃著淡淡的蘇合香,光線透過明亮的玻璃窗,柔和的灑在兩人之間。
朱綾的目光在朱允熥臉上停留片刻,彷彿在打量這位久未見麵的弟弟。
沒有立刻談論正事,而是如同尋常人家的長姐一般,開啟了話題。
“熥弟,自杭州至京師,一路可還順利?在杭州這些年,過得如何?吳王妃可還習慣江南的水土氣候?”
“朕記得她是北方人,乍然遷居南方,飲食起居上,可有什麼不習慣的?”
這一連串家常的詢問,讓朱允熥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卻也更加警惕。
斟酌著答道:“回陛下,一路順利,全賴陛下恩澤。臣在杭州,蒙陛下賜予封邑,衣食無憂,平日裏讀讀書,賞賞景,倒也清靜。”
“寧兒她...”
提到妻子,朱允熥語氣略微自然了些,“初時確有些不慣江南的濕熱梅雨,這些年也慢慢適應了,偶爾還會學著做些江南點心。勞陛下掛心。”
“適應了就好。”
朱綾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拂過書卷,“你我是嫡親的姐弟,同出於孝康皇後。如今朕在這宮牆之內,你在千裡之外,平日裏想關切些,也總有不便。”
“有什麼難處,或是寧兒、孩子們有什麼需要,儘管遞個話進來,朕這個做姐姐、做姑姑的,總能照應一二。”
朱綾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難得的溫情,提及早逝的母親和晚輩,彷彿真的隻是一次尋常的家庭敘話。
朱允熥心中微暖,卻也知這溫情之下,必有深意,隻能恭敬道:“臣弟感激不盡,寧兒與孩子們一切都好,不敢煩勞陛下。”
“嗯,”
朱綾應了一聲,話題似乎隨意地一轉,“你是朕的弟弟,也是諸多弟弟妹妹們的兄長。”
“宗室之中,你身份尊貴,行事更需謹言慎行,為底下的弟弟妹妹們做個榜樣。”
“安分守己,忠心體國,方不負太祖子孫的身份。”
“陛下教誨,臣弟謹記於心,定當時刻自省,不敢有負天恩,亦不敢玷辱門楣。”
朱允熥立刻表態,心中卻愈發困惑,不知皇帝這番又是敘親情又是提點榜樣,究竟意欲何為。
暖閣內安靜了一瞬,隻有香爐中裊裊升起的細煙。
朱綾放下手中一直未曾細看的書卷,目光變得專註而平靜,終於切入主題。
“你在杭州,畢竟隻是藩國一隅,見識難免受限。既然此番進京,便多留些時日。”
“朕想了想,讓你去內閣,跟著你高熾堂哥學習幾日,看看朝廷政務是如何處理的。一來長些見識,二來,宗室子弟通曉政務,也非壞事。”
去內閣?
跟著堂哥學習政務?
朱允熥腦中‘轟’的一聲,如遭雷擊,方纔那點溫情的錯覺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惶恐與驚懼。
內閣是什麼地方?
是帝國最高決策的核心機構之一!
讓一個藩王,一個身份如此敏感的藩王,進入內閣學習政務?
這簡直是將他放在火上烤!
會引起多少猜忌?
多少非議?
陛下這是要重用他,還是要...害他?
朱允熥幾乎是立刻從綉墩上滑跪到地毯上,以頭觸地,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陛下,臣弟萬萬不敢,內閣重地,關乎國政機要,臣弟乃外藩親王,依祖製,當屏藩地方,不得乾預朝政。”
“此例一開,恐引朝野非議,動搖國本,臣弟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朱允熥伏在地上,心跳如擂鼓,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這個安排太可怕了,比直接申飭他、甚至圈禁他還讓他恐懼。
這看似重用的背後,可能是無窮的禍患。
朱綾看著朱允熥惶恐失措的樣子,臉上並無意外,也沒有動怒,隻是輕輕嘆了口氣。
“熥弟,你看你,還是這般謹慎過頭。”
朱綾起身將朱允熥扶了起來。
“朕讓你去學習,並非讓你乾預決策,隻是旁聽觀摩,瞭解朝廷運轉。你是朕的親弟弟,朕信你。”
“祖製是死的,人是活的。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慮。如今海疆開拓,百業待興,朕需要可信賴的家人,在關鍵處為朕看著點。”
朱綾頓了頓,語氣微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此事,朕意已決。你不必惶恐,更不必推辭。高熾那邊,朕自會交代。”
朱允熥還想再爭辯,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朱綾的意誌已然明確,再拒絕,恐怕就不是惶恐,而是抗旨不尊了。
就在這時,朱綾看向朱允熥,補充道:“哦,對了。想著你此番要在京中多住些時日,杭州那邊難免冷清。”
“朕已派人去接寧兒和孩子們了,算算日子,這兩天也該到應天了。你們一家便在京中安心住下,朕已命人收拾好了宅邸,一應供給,皆按親王份例,隻多不少。”
“你們姐弟、兄妹、姑侄間,也好多親近親近。”
接來了...寧兒和孩子們...都接來了...
朱允熥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掙紮和僥倖。
妻子兒女都被接到了應天,名為團聚,實為...人質。
自己也沒做什麼啊...
在封地一直是安分守己的。
“臣弟..叩謝陛下天恩,陛下體貼入微,臣弟感激涕零,定當遵從陛下安排,盡心學習,不負聖望。”
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朱綾這才緩了神色,溫言道:“這才對。回去好好準備一下,明日便去內閣報到。”
“寧兒和孩子們到了,朕再召他們進宮來見見。”
“是,臣弟告退...”
朱允熥艱難行禮,退出了暖閣。
看著朱允熥走出暖閣,朱綾滿意的點了點頭。
一切都部署得差不多了。
現在隻需要慢慢的等待接下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