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收卷鐘響。
所有試卷被收走,糊名,謄錄。
朱綾並未離開,而是示意在殿側設座,召來兵部尚書金忠、五軍都督府幾位都督,以及剛剛被授予重任督練新軍的梁國公藍玉,一同當場翻閱部分試卷的原文。
尤其是那些在剛才考試過程中,表現沉著或有所創新的考生的卷子。
藍玉拿起一份試卷,看了幾眼,濃眉一挑:“嘿,這小子,有點意思。”
“對付北虜遊騎,他提出搞什麼快速獵騎,不要重甲,隻要輕盔快馬,配上強弓勁弩和一種他說的可以連續擊發短矢的小弩,專挑遊騎小隊下手,打了就跑,以襲擾對襲擾。”
“雖然那連發小弩有點異想天開,但這思路,對路子!”
金忠則拿著一份關於整頓空餉邊鎮的策論,微微頷首:“此策穩妥,先清查底數,嚴懲貪墨,以空餉之銀厚賞實兵,同時汰弱留強,招募邊地健兒補額,再輔以嚴格操練和明確的升賞條例,步步為營,是老成謀國之言。”
朱綾靜靜聽著,手中也翻閱著幾份試卷。
當看到沈青黛那份關於南海設衛所的策論時,朱綾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沈青黛不僅詳細分析了幾個潛在島嶼的利弊,提出了分階段建設的設想。
更難得的是,她特別提到了以海養海的思路。
建議初期衛所軍士在訓練之餘,可組織捕撈、與島民易貨,並探索島上可能存在的特產,以減少對大陸補給的完全依賴,同時增進與島民的聯絡。
雖然細節略顯稚嫩,但這份視野和務實的思路,在眾多或空泛或保守的策論中,顯得格外突出。
“看來,這武舉內場,未必沒有驚喜。”
朱綾放下試卷,嘴角微揚。
她要的,不是隻會背誦兵書的趙括。
也不是一味悍勇的匹夫,而是能夠思考、能夠適應、甚至能夠創新的軍事人才。
今日這場文試,猶如淘金,雖砂石眾多,但已然見到了些許真金的閃光。
“外場校考,定在何時?”朱綾問金忠。
“回陛下,定於三月十八,在京師大校場。弓馬、騎射、技擊、陣式、乃至新式火器操作,皆在考覈之列。”金忠拱手回道。
朱綾點頭:“甚好。”
“內場考其謀略心性,外場驗其勇力技藝。文武兼備,方堪大用。”
“此次武舉前列者,朕要親自校閱,量才授職。邊軍、新軍、水師、乃至即將成立的講武堂,都需要新鮮血液。”
朱綾目光再次掃過殿外等候的武進士們,彷彿已經看到了他們之中,有人將在未來的沙場、海疆或演武場上,嶄露頭角,成為支撐昭寧朝武備革新的棟樑。
而那十二名女武進士,又能走到哪一步?
她們的存在本身,已是一種突破。
她們在奉天殿內沉著應考的身影,與校場上即將展現的英姿,共同構成了一幅昭寧朝武舉改革、廣納英才的壯闊畫卷。
奉天殿內,關於策論的低聲討論還在繼續。
而殿外,春光正好,似乎預示著兩天後那場更直觀,更激烈的外場校考,將更加精彩紛呈。
......
奉天殿內的討論持續了近兩個時辰。
兵部尚書金忠、五軍都督府的都督,連同性急的藍玉,就一份份或穩重、或激進、或略顯天馬行空的策論反覆爭論、比較。
朱綾大多時候隻是聆聽,偶爾在關鍵處問上一兩句,或點出某份策論中容易被忽略的亮點或隱患。
心中其實已有了大致的評判標準。
不唯穩重是舉,亦不偏激冒進。
既要貼合實際,又要敢於設想。
尤其看重那些能跳出既有框架、提出新思路的答卷。
哪怕這些思路目前看來還有些粗糙。
最終,評議有了結果。
考官根據策論的完整性、可行性、創新性以及文理,綜合評定出了內場文試的初步名次。
由於武舉總榜需結合外場武試成績,此次隻排定文試序列,但此序列至關重要,往往決定了最終總榜的上限。
“陛下,經臣等評議,文試前二十名已初步擬定,請陛下聖裁。”
金忠將一份名單恭敬呈上。
朱綾接過,目光迅速掃過。
排在首位的,是那份提出快速獵騎應對北虜襲擾的策論,考生名叫趙破虜,雁門關邊軍出身,粗通文墨但思路刁鑽潑辣,深得藍玉讚賞。
第二名是那份老成持重的整頓空餉邊鎮策論,作者為朱高煦,策論四平八穩卻切中要害。
第三名,赫然便是沈青黛那篇關於南海設衛、以海養海的策論!
這個名次讓幾位都督微微有些詫異。
畢竟,海疆之事對於多數武人來說尚屬陌生領域。
但朱綾卻點了點頭:“沈青黛此策,視野開闊,不拘泥於陸戰陳規,更難得有經營與長治之思,置於前三,以彰其異,亦顯朝廷開拓海疆之誌。”
朱綾定調,眾人便再無異議。
前二十名中,還有三份策論或因提出了改進烽燧傳遞效率的具體方案。
或因設計了適合山地運輸的簡易器械。
或因對邊市貿易與邊防安全的關係有獨到見解,而得以位列其中。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沈青黛,還有一名叫韓雲孃的女武進士。
憑藉一篇關於利用民間保甲製度輔助邊疆預警,並訓練邊民女子參與後勤救護的策論,擠進了前十五名。
“其餘試卷,依優劣評定甲乙丙等,存檔備查。”
朱綾將名單遞還給金忠,道:“今日文試結果,即刻張榜公佈於奉天門外,使眾考生知曉。告知他們,文試優劣已定,然武舉總榜,尤待後日外場校考見真章。望其戒驕戒躁,全力以赴。”
“臣遵旨!”
訊息很快傳出。
奉天門外,剛剛結束考試,心情忐忑的武進士,很快看到了那張墨跡未乾的文試榜文。
“趙破虜?誰是趙破虜?文試第一?”
“朱高煦?燕王殿下的次子,難怪了。”
“沈青黛?第三?是個女子!”
“韓雲娘也進了前十五!”
“快看看我的...丙等上...唉!”
“.......”
榜前頓時一片嘩然。
驚訝、羨慕、沮喪、不服…種種情緒交織。
趙破虜本人似乎也有些意外,摸著腦袋嘿嘿直笑。
朱高煦則麵色平靜,隻是眼中閃過一絲自信。
他的文學水平雖然沒有朱高熾強,但在軍事方麵,還是很強的,
最受矚目的,自然是沈青黛和韓雲娘。
兩位女武進士被同僚或明或暗地打量著,沈青黛神色依舊沉靜,隻是微微握緊了拳。
韓雲娘則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樑。
“文試而已,後日校場,纔是咱們的地盤!”有落後者不服低語。
“就是,策論寫得花團錦簇,馬背上見高低!”
“女子能進前三,怕是...罷了,校場上再看!”
議論紛紛中,也有人暗自警醒。
陛下看來是真的看重謀略與心思,光靠勇力恐怕難拔頭籌了。
殿內,朱綾並未立即散去。
對金忠、藍玉等人道:“文試前列者,其策論中頗有可取之處,甚至有些設想,工部、軍器局或可研議其可行性。”
“如趙破虜所言連發小弩,雖似奇想,然軍械改良,正需此等敢想敢言之氣。”
“沈青黛以海養海,於未來經營遠島、長久戍守,亦有啟發。”
“此非獨為排名,更為集思廣益,開闊我朝武備思路。”
藍玉咧嘴笑道:“陛下說的是,這些小子丫頭腦子活,是好苗子,尤其那個趙破虜,對咱脾氣,後日校場,老臣倒要好好看看他的身手是不是配得上他那膽子!”
金忠也撚須道:“文試已見才思,武試再驗筋骨。陛下此番改革武舉,重文重武,更重實用與新思,必能為國朝遴選出一批真正能用的將才。”
朱綾微微頷首,望向殿外漸沉的暮色。
文試的帷幕落下,僅僅是一個開始。
真正的考驗,兩日後在校場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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